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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天麓城 柔子咄咄理 ...

  •   天麓城大概可算作无为宗的主城,只是落了地一看,月隐可算掉了下巴了。

      怎么说无为宗也是万年宗门,界内顶尖的大宗门,怎么主城这样寒酸,倒似个人间的寻常村镇,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只是低矮的青檐一个挨着一个,入眼最高的是,立于四方的谯楼,楼上单只挂着一只漆黑的铜钟,铜钟口径不小,约能躲下五六个娃娃。

      月隐正站在一边,边看边摇头,肩膀忽地被敲了一下。

      “一起吧。”说话的白衣女子神态倨傲。

      月隐看着江南那张脸,虽然是邀请但颇为不情愿,打眼看见女孩身后的少年,笑嘻嘻地站在原地搓着手。

      “二位前辈先行,我还有些东西要买。”

      “哎呦呦,这天麓城内外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了,你想买什么,只管与我说,我带你去。”

      月隐尴尬笑笑:“我约了朋友。”

      那祝有荞打算说些什么,被一边的少女拧了一把,也偃旗息鼓地不再说跟着了。月隐趁他神色闪烁之际,匆匆道别,消失在人群之中。

      这天麓城内虽说看着寒酸,但每个店内置物陈设却颇为不俗。就拿月隐现在随便进的一个衣裳铺子,那中央的水镜所依的山石水便是浑然一体,山有山的起伏,水有水的曲流,声有声的造化,池中鱼也游得泰然,毫不惧人。

      “仙子可有意要些什么?”

      月隐正对那尾游到她跟前的鱼儿定神,忽的被身边的人声拉了回来,尬尴笑笑。

      “没有没有。”说完便不迭地走开了。

      她可没着这闲钱买那些她本就不上心的。

      兰香坊…素心斋……拘定庐……

      “将军洞!”

      她早做过功课,在浮梦城兰台的诸城志中看过天麓城这一章,这将军洞是天麓城必逛榜榜一。

      终于找到了!

      月隐看着心心念念的将军洞,倒有几分忐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

      来都来了,权且进去看看。

      一个向来不爱凑热闹的月隐,挤过乱杂杂的人堆,终于进了洞。

      将军洞里昏鸦鸦的,嵌在石壁里的联排曜石被重重的人影挤得光色黯淡。一件又一件的商品,规矩摆放石壁内的展台上,壁间的光打到这些东西上,档次一下高了许多,饶是不贵她也不敢乱摸。

      她原想着阵法于大树而言应有奇趣,所以便想送些与阵法有关的书录、心得抑或是稀有的坐阵材料,想来才合他心意。

      在人堆里挤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见到什么亮眼的,月隐想着是不是她功课做的不足,竟没在这儿将军洞里寻得好东西来。

      “这位仙子可也精通阵法?”月隐抬眼,看向一边身着深色衣裙的女修。

      “精通?”那人摸过石壁里的一枚甲骨,看了两眼。

      “我在洞里兜转了快半个时辰,见仙子一直在法阵区,想来仙子应该对阵法一艺接触颇多。”

      “那又如何?”女子放下手中甲骨,继续向前走去。

      “我想知道仙子在洞里可有中意的物件或者是希望求得的物件?”

      女人目光放到一边的月隐身上,勾唇笑了笑:“怎么着?你要买了送我么?”

      月隐见她这样说,才知觉那话里有些冒昧:“说来惭愧,我有一个朋友也颇爱阵法一艺,只是我对此道不精,即便来前看了几本书,石台里还是有许多我不认识的,故而……”

      “故而你寻人来问。”

      “嗯。”月隐笑着点了点头,面上有些生涩。

      “这是石目鹿骨头做的骨哨,布阵的时候可以引些好东西来补五行所缺。”女子放下骨哨继续向前,指尖拂过三两个,跳到一个石笋似的物件上,只不过那物件只有成人的食指长:“这是海里貘的牙齿,经火炼化后,再磨成粉,于丹书类阵法有奇效。”

      “还有这个——”女人一把从身边男子手中夺过一个红色石头:“这个叫血石,鉴于血种与纯度,对各大阵法皆有想象不到的效果!”

      “哎哎——明目张胆的抢阿!”那男人叫着,要扑那石头,女子嘴角轻笑,侧身一转,将那石头扔到月隐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月隐正细心听这个临时师父授道呢,哪里接得了这突来的一招,朝着那男子歉然笑笑,将血石抛了回去。

      看着那远去的深衣女子,月隐有些被戏弄的感觉,只是她这样唐突,好像被戏弄也是自找的。

      她正绕过那男人身侧,准备去别处看看,却被人一把抓住:

      “这血石受损,还想栽害我?”

      那男子高高举起那半掌大的血石,缺失的一角暴露在众人视线里,一旁的将军洞的小厮连忙赶上来。

      “这——”那小厮年纪不大,却也有了练气五六层的修为,看着缺角的血石,一个“这”字无限拉长,目光在男人与月隐间飘忽不定。

      “这血石确经我手,只是你如何断定这石头在我经手前是完好的,而经过我手后又是残缺的呢?”

      月隐褪开那箍着她的手,看向那男人和小厮的眼神坦荡无害。

      “这血石在我看见时,完整无缺,我手中把玩时也未经磕碰,倒是被你等抢走后,再到我手中,便是这般模样,若不是你们,还是我自己贼喊捉贼么?”

      月隐其实懒与他纠缠,但她也无法证实男人所说为假,她张眼往人群里探,什么也没看见:

      “且不论石头在你手里是否完整,我单只问你,既见石头有缺,你又何故去接,凭你修为不接此石,这脏水便只能在我头上。”

      男人被月隐一句何故要接,问得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慌忙道:“你这女子长个通透无害的样儿,我也是被你这皮囊蛊惑了,接到手才发觉这血石有异。”

      “荒谬!”月隐眉头轻蹙,抢过那石头,在手中反复掂看打量,又将石头反复握看。

      这个石头属长圆形状,无论怎么把握,月隐的五个指头和掌心都能够将其完全覆盖,不论是女子扔石头她接,还是她将石头扔回去,完全没有此时石头削断的剌手感。

      女子五指打开,血石躺于掌心。

      “此石是回这位道友手中时才有缺的,这点我可以断定,当然诸位可以不信。那便看看这石头所缺的一角,这缺开的切面,要什么样的手法才能如此切得精准,且使得切面平整光滑?”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血石缺失的那部分,正好是精血浸透石头最深的那部分,也是最纯最值钱的那部分。

      而如此光滑完整的切面,赤裸裸的展示着窃贼之心。

      “你胡说,你这不就是说,这是我张一天干的,是我想偷走块血石的精华,我堂堂无为宗的首阳山弟子,会在自己的师门庆典之日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情么!”

      此话一出,全洞的人都将目光放在女子身上,等着她自报家门。

      那男子见月隐无言以对,更为猖狂,将腰间首阳山弟子的令牌高举过头顶。

      “紫色,你是首阳山洛川真人的弟子!”当即有人认出那男人手中令牌,一口喊了出来。

      无为宗洛川弟子的身份一出,大家更加笃行不疑,月隐就是那贼中之贼。

      见众人目光,月隐嗤然一笑,会逢那人坚信她为贼的眼神,毫不躲闪:“我师承自不若这位师兄!”

      “呸呸呸,谁是你师兄!”

      这男人语气铿锵有力,任谁听了都要翻白眼的程度,月隐静了下来,泰然若初,话里也是给足了他面子:“无为宗洛川真人的弟子品行自不该由我这等晚辈猜疑,只是希望这位师兄且等我将话说完,如果我没记错,方才我说的是,回道友手中时才有缺,可是?”

      “是!”

      “回道友手中时有缺是我的结论,我反复把握这块不大的血石时,只是为了确认,石头到我手里,并没有刮手的感觉,那么在我抛出,或者说将要抛出此石时,此石还是完整的,而回到这位师兄手中时残缺,却不一定是师兄到手后此石才残缺。有没有一种可能,在我将石头抛给这位师兄,石头在空中周转翻动时而有的缺失?”

      “你是说,在将军洞内有第三个人,在你们交接血石时,出了手?”那将军洞的年轻小侍托腮细思,将月隐想说的总结了一下。

      “胡说胡说!你这是推不动我的身份,便借口将责任推给了不可能的第三个人。”那张一天也是气急,压根儿没细想月隐的话,他心里笃定,这精血石就是跟前这女子偷了去。

      那小厮沉默细想了一会儿,看着眼前练气期女子从容的面色,心里也有了几分怀疑:“可否将石头递于我瞧瞧?”

      月隐将石头扔到他手里,他放在掌心翻看了几回,才开口:“商品的禁制大家都知晓,不在洞口处付结灵石,洞里的商品是带不出去的,想要不付灵石带走的只有一种办法,就是让商品上的阵法失效。”那小厮眨巴着大眼睛,看向众人:

      “想要让阵法失效,只有两个方法,一是行窃之人是个神识强大的阵师,可以抹去商品上的阵法。但这完全不可能,有此能力的阵师都是宗师级别,根本不会为了这小小的血石,辱没自己的名声。那只有第二个方法,就是先让商品上的阵法有所缺损,再抹去阵法上的神识。一般来说商品不完整其效力会大大降低,可血石属性特殊,即便有损,也不会影响血精的功效,想来这位盯上我们将军洞应该很久了罢!”

      月隐看着这位小童,平淡无奇地说出这么些话来,最后那句,竟然让人的神识隐隐刺痛,不由得皱眉盯看了几眼。

      便是这最后一句,引得这将军洞的管事,从僻角处钻了出来。

      那中年男人着急忙慌的,看着人乌压压围在一处,脑袋都大。本来洞里这几天就忙得转不过身,又出了这么个幺蛾子,那男人甩了甩脑袋,将笑从脸上甩出来,才挤进这人堆。

      宁潼站得老远,在符箓区看着自己的东西,分出一绺神来看着这边,见洞里来了人,兴致骤减,随意拿了两张无用的符箓结算出洞。

      “既然如此,简单了不是。”那中年人脸上堆笑,进来乐乐呵呵打量完两人,便将二人请到贵客区接受检查。

      原先那张一天一头脑热,根本没明白月隐的话,后来经这洞中小厮那番话一点拨,也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修来。

      他坦坦荡荡进了阵法接受神识检查,出了阵法却看见那女子端着下巴打量着他,哦不,应该说打量着他方才进的阵法,颇有些不解。

      “如果我进去,你没查到什么,是不是应该有些表示?”

      女人转头看向那中年掌事,那掌事听了话,仍是一脸呵呵呵呵的笑:“小友想要什么表示?”

      “自然是该有的表示,总不能让我无辜淌这一趟浑水,不是碍了你将军洞在天麓城榜一的名声。”

      女人话刚落地,那掌事还没说一个字,便见她一个身影闪进阵内,然后和张一天一般坦坦荡荡地出来了。

      那掌事可笑不出来了,这小丫头好算计,把他架在高处,下来不得。

      “那您给个建议?”

      “有没有跟阵法有关的好东西,心得,古书或者稀有材料什么的都行。”

      那掌事听了这话,假笑挂脸。

      好家伙,这是要敲我笔大的。

      这能说没有么?将军洞就是无为宗境内最大的淘玩铺子,这要说没有不是砸自家招牌。

      月隐站久有些累了,见一边的椅子,也没管是做什么的,谁坐的,见那椅子闲着,心中不得劲,顺势坐下来,抬眼去看那掌事。

      “没有么?”

      “有是有……”中年掌柜笑得牵强。

      月隐看透他脸色,朗然笑笑:

      “我又不是要你送我,且给我留两样,到时候我拿灵石来赎。”

      看着那掌事和先前那小厮,还有首阳山弟子三人皆是木木的神色,月隐面上笑意更浓,起身过了那掌事身边,拍了他两下肩膀:

      “我又不是讲理的强盗,这样苦巴巴的作甚?”

      张一天猛然回神,转身看向那从容淡定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这个首阳山弟子做的,也无甚意思。

      其实月隐心里原想的是先看看那些好东西,但碍于刚刚发生了那么一件事儿,便决定还是先避一避风头,找个人少的时间来瞧瞧,况且现在她囊中羞涩,看中了又不买,岂不是有些没面子。

      出了将军洞,月隐的心中才稍稍落定,算是对大树的承诺先打了个底儿。心情轻松了些,便无所谓的在这天麓城的大街上闲逛逛。

      转过了几条街,不知来到了何处,只见这里的热闹与将军洞那条街的热闹迥然不同,这条街上竟然清一色的都是地摊,而且各色各样,卖什么的都有。

      “雪啮兔,雪啮兔,新捕的雪兔。”月隐蹦哒两下,蹦到哪一笼雪白的兔子跟前。

      “美人,来一只。”

      那买兔子的老板也不像个正经卖兔子的,话里话外不是道友,小友,仙子这类的。这美人称呼委实有些剌耳朵。

      她也没管,伸手就去抱那只笼上的兔子,雪白的长耳兔怪怪偎在她胸口,一动不动。那买兔子的老板也盯着她胸口,目不转睛。

      “好看么?”月隐皱着眉头,看着那双恬不知耻的眼睛心中很是介意。说着把内里的抹胸往上拎了拎,侧过身去。

      那卖兔子的年纪不大,什么值钱的都不卖,光只卖这三十灵石一只的兔子,月隐心里便有了猜测。

      年轻老板嘴角笑开了花:“奶白奶白的。”

      月隐翻过一个白眼,扔了个价目表上灵石,抱着兔子就走了。刚没走两步,想着回去端了这兔子窝,谁知已经鸦鸦地围上了一批年轻貌美的女修,便只得作罢,抱着兔子在街上闲闲逛着。

      来到这天麓城已时近中午了,这么东逛逛西逛逛很快就到了傍晚,傍晚的天麓城还是热的厉害,尤其是月隐修为不高,抱着兔子在这街上走这么一遭,已浑身湿透。

      她想着能不能多走几步,找个酒楼茶水铺喝上两口歇一歇,也是没有。在这长长的一条街上,看不见尽头,回头又看不见来处,抱着兔子的月隐有些泄气。寻着个摊与摊之间的间隙坐下来,发着呆。

      要是没人追杀这日子得有多幸福啊,也不知兰芷怎么样了,可别闲着在街上乱跑。兰芷比我厉害的多,早该想到这些……

      月隐将脸颊贴着怀中雪兔,看着挂在天边通红的太阳,将云熏得又红又紫,树头次坞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将天麓城的傍晚无限拉长。

      一滴汗水自她额头滚落,顺着鼻梁滚到鼻尖,滴落到怀中的兔子上,惊醒了正在犯困的雪兔。

      那雪兔突然有了精神从她怀里蹿出去,在大街上又蹦又跳。

      “唉——等等。”月隐惊起去追,眼睛撇过男人忽然的笑,雪兔越蹦越远,她手忙脚乱地去抓那只在人群里,在左右摊位上蹦跳着的兔子,猛得回神。

      叉着腰站在原地,仍有汗水从额上滚落。

      算了,随它去罢。

      不知是失落还是得意,她走回了次坞的树头下,不知何时多了个小摊,已经没了她落脚的地方。

      “可来看看?”那人看着也是年轻,嘴边叼着个木签子,很不着调的样子。

      月隐掠了一眼,皆是些木刻的小玩意儿。正准备离开,却见那摊主手中刻刀利落,那木头已大概成型。

      “在刻什么?”

      少年摊主眯了一眼伸长脖子够看的小丫头,嘴角笑意更深:

      “两只兔子。”

      “哪里是两只兔子?”月隐一看便知那小子胡话,撇撇嘴问。

      “你瞧,可不是两只兔子么?”

      月隐看着那举到跟前的木头人偶,也不是气的还是羞的,急红了脸:

      “不准刻!”

      说着举手要去夺那木偶,少年只转了转手,月隐便顺利夺得一把空气。

      “如何不准刻?”少年人看着眼前人,满眼的笑意。

      月隐窘得不知所措,她知道自己没理,这身手也不定有眼前这人好,索性原地坐了下来,与那少年死磕。

      “我买!买还不行么!”

      少年看着盘坐在摊前的女孩,无奈笑笑,转手又去将那木偶细化,不时还往跟前这个活人模子身上打量,不多时……

      “大功告成。”少年将那木偶,举到她跟前,故意与她炫耀。

      月隐一霎看了也有些呆,不知道自己闹个什么,那木头里的她,真有三分神。

      “多少钱,我买了。”

      少年将木偶贴到胸口,肉麻道:

      “本摊至宝,不卖!”

      月隐听了揪得一下站起来,抓这摊上的某个木偶就要砸过去,但那少年丝毫不慌,仍是一脸笑的看她装出恼羞成怒的样子。

      怒有没有不知道,看着那人的眼睛,只觉着自己的双颊烧得厉害。少年看着她气鼓鼓,呆愣愣的样子,终于松了口,舍下半分笑,目光柔柔:

      “诺,送你了。”

      月隐放下手中的木偶,半信着接过那少年手中的自己和雪兔,恍然若梦。

      少年人见她这般呆,顺势凑到她耳边来了句:“我回去再刻一个。”

      说完,搂着摊子,跑得没了影儿。

      只剩下月隐,脸上绯红胜桃花,怔肿站在这天麓城的晚霞里。

      某个无名巷子转角,宁潼一脸无语地站在原处,看着宁婴拎着一包不上现的小物件,匆匆赶来,越发无话。

      “就为了还个储物袋?莫不是太闲了,叫阿叔回去多派些活儿给你。”

      宁婴此刻正在兴头,偷看了眼巷子外还呆站在那儿的丫头,心中说不出的松软,根本不在意宁潼那些儿酸话。

      边推着他的肩膀,边应和道:“好好好,好好好,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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