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无关风月》真宜

113、北上 寻人无果火

　　只有赢，才能活下去。

　　她好像因为，自以为是的公道和正义将自己的道，逼上了绝路。

　　月隐看着那双眼睛，她开不了口，也下不去手。

　　“不要，犹豫。”

　　幼兽眼中的光忽然消失，黑色的瞳孔瞬间扩散，像吞光的窖洞，幽幽无底。

　　匕首穿透血肉的滞涩，她听见泥泞的声音，听见不属于自己的心脏跳动声。匕刃突进，完全没入血肉，没入另一个人的心脏，她听见那一下一下铿锵有力的撞击声，正在趋于平缓，趋于停止。

　　粘腻的红色液体没过她的指肉、关节、手背，她的手心好像还握着着冰凉的刀柄。

　　不！不是她！

　　身体的重心随着理智一同溃败跌落，她抬起头，看见被大雪覆盖的城楼。

　　整个世界开始摇晃，连带着城主府的府门、城楼和明堂，五十米外的出口处黑压压的，像那双无光的兽眼。

　　跑！跑！向前跑。

　　她回头看见青色的手柄和那人的胸膛融为一体，看向她的那双眼睛，依旧如幼兽一样清澈。

　　怎么……

　　冬至的烟花横空出世，鬼府楼的明堂前，崩裂的轰声切断所有嘈杂的声音，将她的世界变得清明寂静，飞鸿踏雪被运行到极致，朝着黑色的府门奔去。

　　没入黑色的一瞬间，清凉剑与生冷的枪戟迎面相撞，红色的鲜血如胶似漆，将她的手和剑柄紧紧粘合，无名剑式五六七随心运化，挑开那冰冷的枪戟，在墙与枪的缝隙里，一道身影，鬼魅穿行。

　　驰飞的马蹄，青色的弓弩，风化的箭矢破风而去，瞄准身后追杀的枪戟。

　　城主府的禁制訇然散了，随着一个幼兽倒地的身体，红血石的光淹没焰色，遍照冬至的夜空，明王街，护城河边，马不停蹄的只有一个女人。

　　不理城很大，不知名的街巷纵横，水道蜿蜒来去，某个临水的巷子里，人热闹闹挤作一团，黑衣的女人坐在一边，看着远方爆裂的烟花，一丛接着一丛。焰色单调不比通元城中的那场，但在不理城冬至的夜里，在遍布毒疫与灾情的年日里，这烟花太耀眼了。

　　“快看快看！”

　　兰芷的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剑横在杯边，女人端着杯子的手松开，摸上冰凉的剑鞘，她在关北搜搜寻寻已有一个多月，连通心珠都有些麻木了。

　　兰芷来到不理城，就是为了不理阁的消息，只是不理阁不负责一个小虾米的生死，他们只做绝对有价值的信息传输。

　　在不理城逗留的七八天一无所获，却无心凑上了冬至的热闹，兰芷的手摸上了骨齿白的珠子，手中一线灵力融进珠链，那珠中竟然闪出细微的。

　　光亮？

　　女人一跃而起，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不是幻觉，随着灵力源源不断得注入链中，忽闪忽闪的光如点点金粉，散出珠体，在不理城的夜中连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金色引线，茶桌上的剑瞬间消失，女人脚下几步轻点，跳上了屋脊。

　　引线指向东南方，烟花的方向，可惜时间太短，还没延伸出三米远，便散了。

　　兰芷站在别人家的房头，看着叠叠瓦片后的那座鬼府楼，紧皱眉头。

　　“什么人！冬至日踩人屋脊梁，要戳人脊梁骨么！”丹娘叉着腰站在院子里，看着房梁上站定的女人一身不痛快。

　　手中那一点点的希望湮灭，陌生女人的叫骂刺耳，重生的片雪剑带着冬日的冷光忽然出鞘，白光自掌心闪逝。

　　一阵冷风在丹娘耳侧掠过，柔软温热的耳骨被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丹娘还没看清剑中人的影子，白光便若流星散在夜里。

　　郁兰芷有了想法，她要去鬼府楼火上浇油。

　　夜航船上

　　窝在船角的月隐惊魂未定，手上的血已经冻结，一道一道，纵横交错。

　　没有追兵，看来不理阁已经控制了局势。

　　她仰头看向移动的天幕以及天顶之上变化的夜云，心中安稳了许多。

　　船上的管事还是张和平，看见窝在夜色里的丫头好像有些眼熟，走近细探情况，却一下瞧见那血色纵横的手。

　　“闯祸啦？”

　　月隐缓过神，笑得牵强：“祸不祸的，先跑再说。”说着将手藏到裙子里。

　　“这么冷的天，就穿这点，还得你们年轻人，年轻力壮身体好。”

　　张和平不说还好，一说这冷风寒气就起来了，呼隆隆遍身钻，小丫头的身体经不住的打颤。

　　“跟我来吧。”还没老透的老头叹了口气。

　　不理城离关北不远，越过潼阳关只用了两天，只是她要去的地方离着关北还有一段距离。

　　“呦，还在呢！”

　　张和平正蹲在甲板上检查着船首柱，看见逆光压过来的人影这才开口。

　　“张叔。”女人穿着深色单调的船工衣物，面色不大好，有些憔悴：“这到虎校城还有几天？”

　　张和平拍了拍手中的灰尘起身：“怎么了，什么急事，好好的漂亮丫头熬成了黑眼大猫。”

　　月隐侧身，躲过张和平的视线，这几日她并没有休息好，一闭上眼就是那双黑透的瞳孔和封闭的内府门。

　　“家中催信，出了点儿事儿。”

　　“关北的？”

　　“关南的，在不理城中落脚，缺点灵石，去关北补货。”

　　张和平嗯了一声，小小年纪铤而走险赚点钱是不容易：“虎校是终点，天气好的话三天就能到，不过我劝你别久待，趁早从通元转船回来。”

　　“是有什么事儿么？”

　　张和平看了她一眼没深说，弓身进了舱。

　　这个老船工对时间的把握是一等一得准，第三天一早，船便靠岸了。

　　月隐下船前，跟船边的老头打了个照面，那老头紧皱着眉头站在通道处，有些犹豫，人都快走远了，才听见身后的一身喊：

　　“小丫头，早点回家。”

　　她笑着招了招手应下。

　　总觉得那张和平犹豫的面色里好像酝酿着什么大事。

　　算了，尽快为好。

　　其实，消息传递并不难，难的是月隐要接的消息需要深入关北腹地，还有一套根本没接触过的传递流程等着她。

　　她一边复现着师父临别时与她说的每一句话，一边依靠想象来构建消息交接时的每个可能，生怕有行差错漏的时候。

　　虎校城中，逍遥有三个接头点，其中两个有据点是各层密探用来传递和汇总日常消息。

　　剩下的那一个，比较隐蔽，只有隐藏在城中最深处的两名天字探才有资格知道此处。为了保证避难点的绝对安全，只有一级密报需要紧急传达时，天字探才有资格启动这个应急点。

　　密报传递的流程很简单，只有三个步骤，采集—录入—递回，为了确保各自的安全，三道程序独立成块。负责采集只能与录入处的对接消息，而负责递回的只能从录入处获取密报。

　　对于消失的虎校城递回人员，姚子娴的态度是不找回，不深探，月隐只负责把困在城中的消息传回去。

　　脚踏上了虎校城的地界，她才知道传消息并没想象中的简单，按照既定的规矩，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接头点。

　　没有兰台，没有舆图，城内各处，街巷纵横，除了贯穿南北和东西的两条主街规划清晰，剩下的巷子一个连着一个，蜿蜒曲折，根本见不到底。

　　虎校城太陌生，不过幸运的是，这个城并不大，约比太极山下的岐黄/镇大半耷。

　　月隐随便寻了个主街上的店铺，进门一瞧，底色为黑的铺子里摆满各种奇异的石头，在一格一格，半透明的窗台中闪着各色的光。

　　“这是什么？”她问得大声，连带着打在身上的神识也松动几分。

　　“晶石。”说话的汉子对着台账，看都没看她。

　　“什么晶石？”

　　“眼瞎啊，发光，点亮用的。”

　　“不能问么还？”月隐的抱怨声不小，语气也不善：“什么黑店！”

　　女子说着便往外走，还没迈开两步，地底的黑气便裹挟成团，她的身前身后，是完全黑色的场域。

　　“唉，说对了，就是黑店！”男人的声音混在黑气团里：“有什么值当的货快些掏出来！”

　　“没有！”女人的声音硬气。

　　冰凉的斧头架在脖子上，月隐适时认怂，赔笑讨好：“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说什么说！”腰间的储物袋一把被人扯下，黑气散去，那店家提着斧头站在跟前，一点不避讳她的目光，打开袋子，瞪眼搜罗起来。

　　“真个穷鬼，这么干净！”

　　除了那点可怜的路费和零星几个话本子，她的储物袋真的一干二净。

　　粗莽汉子打量她的眼神有些犹豫，掏出一本黄黄的劣质书册：“你也瞅《翘嘴》？”

　　月隐情绪缓和，干笑点头，鉴于这本翘嘴现实指导意义挺强，所以即便在没钱的情况下，她也搞了一套放在袋子里以便不时之需。

　　半人高的斧头化作指头大，人高马大的汉子一边掂量空空如也的钱袋子，一边剔牙。

　　“去阳市买点正版的，这密密麻麻的，瞎眼！”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男人，竟然好心将她的储物袋扔了回来，月隐一打量，里面竟还多了上千块灵石。

　　“这——”

　　“本店不招待穷鬼，快滚！”嘴里不饶人，眼中却下意识流露出对穷鬼的怜悯。

　　看来最近店里进账颇丰。

　　随着木门哐啷合上的声音，月隐直接被踹到了门外，刚站起身，便瞧见铺子门前，随风招招的旌旗上，绣着两个浆红大字。

　　三元。

　　三元晶石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