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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轮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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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后,森林居的废墟之上只剩下了两个人,叶行舟在蛛母巢消散的黑雾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明明鲛人印还在,黑雾却依然缠绕在指间,试图钻入皮肤的伤口。
他皱着眉捏出妖力准备摁在伤口上,却又在骆明珂转过身的同时迅速将手背在身后,笑着迎上他:“怎么了?”
背在身后的手黑雾缠绕,微弱的净化力被他随手糊在手上,剧痛让他的背后沁出一层汗,面上却仍然笑着。而在两人跨过警戒线时,手上的束缚感终于消失,叶行舟挥开了黑雾,抬手握住警戒线:“我先!”
“...”一只脚踏出去的骆明珂默默收回来,侧身让他过去。
森林居之后两人又回到了日常,只是叶行舟有时候会在房间里不知道折腾什么,整个屋子就会猛的一抖,窸窸窣窣的墙灰掉在骆明珂的汤碗里。
...这房子早晚得塌。
骆明珂叹了一口气,把汤倒了换了碗新的。回来听到楼梯上有人在笑,他无奈:“笑什么,下来吃饭。”
“哎。”叶行舟应了声,坐在扶手上滑下来,罢了还要问:“帅吗?”
“帅死了。”骆明珂点头,把碗筷放到他面前。
叶行舟微微歪着头冲他笑,眼中如有光落入,骆明珂对上他的视线,不自觉也翘起嘴角。
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一天天的,醒来看见骆明珂就开心,遇到任务也没多烦,没有那些必须要选择的路,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轮回中的时间仍在往前,他和骆明珂一起度过了新年,立春,夏至。
仿佛是宿命一般,夏至之后南骊的魔物潮到来,龙形魔物腾空而起成了通天彻地的黑柱,从未有过的灾难降临,二十四契钉前所未有地颤动,而就在这是,叶行舟被烛龙骨从前线召了回来。
“怎么了?”叶行舟抬手按着额上的伤口止血。他在前线滚了两天多,身上全是灰惨着血,还没散干净的魔气缠绕身侧,遥看活像一个小魔头。
“主契钉异动,朱雀封不稳,需要你和周如生去看看。”烛龙骨收回视线,淡声道。
“行。”事关桃源根本,叶行舟应得爽快。额上的伤口止住了血,他凝出一点水汽随意抹了把脸:“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烛龙骨望着他,眼中神色难明,吐出三个字:“西山涧。英灵会协助你。”
出于某种信赖,叶行舟没有再多问,拿了管理会准备的妖力储存器和固阵所需的材料就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在前往西山涧的路途中,他想起烛龙骨那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样子,叹了口气,很偶尔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孩儿了——烛龙骨是什么人啊,明面上是十二个桃源的管理会长,暗地里还是英灵的管理员,一人操八份心,哪里还能腾出心思来给小孩儿呢。
叶行舟虽然不觉得自己小时候烦人,但很难保证烛龙骨不觉得累赘。
嗯...
算了,也不能那么高要求对吧。
叶行舟极其擅长自我安抚,一句算了比奥妙还好使,轻易抹掉了不满——小部分不满吧,不然显得他好像很容易原谅一样。
他落地后直奔资料册上的山坳坳,滚过了两个小山坡之后终于站到了那个矮山洞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边嘟囔真特么绕一边弯腰走进了山洞。
就在他踏入山洞的同时,铁索如蛇从虚空游出,头尾相衔,无声地封锁了山洞。
高台上的叶行舟发出一声呜咽,手上的枷锁被他扯得哗啦作响,手腕的皮肤黏在玄铁上,一挣扎血就从伤口渗出,温热的血还没来得及流淌就被冻住,成了玄铁上一层铁锈。
他一遍一遍伸手想抓住毫无知觉走入陷阱的叶行舟,可到最后也只能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以为自己朝着光出发,等来的却是无尽黑暗。
他踏进山洞的那一刹还在期盼着秋天的到来,等待着他或许真的能跟烛龙骨坐下来平静谈论,幻想着某一天他能够从门缝中窥见些许现世风采。
而从他到达西山涧那一刻开始,所有的未来都被撕碎,他将成为轮回的关键,被囚禁在高台上直到遥远死亡到来的那一天。
少年的背影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同时,叶行舟脑中闪过无数瑰丽而混乱的场景,最后被虚无张口吞没。
他迷失在黑暗中,分不清今夕何夕。
很久以后,久到叶行舟以为沧海都变桑田,混沌中终于出现了微弱的星光。
他伸手抓住了光。
谁知这光入手光滑还异常顽固,死死攀在虚空中不肯落下。
啧。
叶行舟认真地跟它较劲,最后手上猛地一拽——
来自身体深处的剧痛撕裂了他,他下意识张嘴痛呼却喊不出一点声音,他想弓起身体却又被玄铁链禁锢在原地,鲜血涌出,少部分留在了玄铁上,更多的在身|下积起了一汪血潭。
不散的剧痛如长鞭直落魂魄,疼得他浑身发颤,指间的鲛人鳞跌落血泊,泡出了不褪的瑰丽。
他只清醒了一瞬,又被强行扔进了往事。
以前的叶行舟比他强大,起码心性上强多了,在山洞里已经能自如地驱使魔气让它们带路去找异动点,只是魔气一旦流露出亲近他的念头就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打散,活像一个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渣男。
那时石室还不完善,起码没有那无处不在的金色咒文——它们晃眼至极,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闯入者——所以叶行舟被捆住也真的只是捆住,六感尚在,耳目聪明。
他刚刚酝酿起的一盎司原谅就被这一场蓄谋已久的囚禁打翻了,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四处张望试图找到破阵点。
也不知道烛龙骨是不是在哪个角落装了摄像头看现场直播,在叶行舟盘算出几个测试点并试图挣脱玄铁锁链时,写了咒文的黑纱凭空出现,不由分说地封上了叶行舟的双目双耳和口舌。
操你大爷的烛龙骨。
叶行舟在黑暗中破口大骂,但是咒文封印后四周就陷入了可怖的寂静,只有血液在身体里流淌的声音似远似近。
这种不能动弹,不能感知外界的状态几分钟还能忍受,时间一旦长了就是对人的折磨,叶行舟起初还能分散注意力,在黑暗降临的识海书写只有自己看懂的文字,只是指甲在掌心抠出的红印结了痂又被抠掉。
没过两天他的掌心便已伤痕遍布,轻微的刺痛不再能激起他的关注。他开始寻找解脱——或者更痛苦——的方法。
他似乎想了很久,最后做出了与如今叶行舟一模一样的动作。
少年被囚禁高台,在痛苦中挣扎清醒,四肢被极寒的玄铁磨得血肉模糊,新生的肉和腐肉混在一起冻在了铁链上,一片又一片鲛人鳞被剥落,在血泊中熠熠生辉,如同坠入人间的星辰。
“这是你身为鲛人的宿命。”
什么宿命啊。
叶行舟望着少年,笑了起来,铁链扯动妖骨伤口,新的血液染红了衣服,他却似无所觉——他确实不会知道,这一次他连痛觉都被封闭——他不住咳嗽,眼泪滑过脸颊,他笑得越发大声,几乎疯魔。
他终于在混乱的往事中窥见了一丝真相。
他们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从他背负万千祈愿,亲手将自己和鲛人族运放在天地规则面前开始,从烛龙骨以天地间唯一一具烛龙遗骨加注筹码开始,甚至从更早的桃源建立开始,他们就是一场笑话。
开辟桃花源何其困难,维持时间轮回的代价何其巨大,他们捧着寥寥无几的筹码去交易。就算天地开恩允了他们开辟小世界,允了他们一次两次甚至十次的重启,可他们换不来百次千次,换不来永恒。
天道规则从不眷顾可怜人,也不怜悯妄想家。
天封终会腐朽,他也终将会死。
桃源会在重启中走向陷落。
他们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叶行舟站在千疮百孔的识海上,幽深冰冷湖水涌起滔天水幕,每一滴水都化作一张狰狞的面孔,空洞而恶毒地盯着他,口中呢喃着最恶毒的词。
他垂下眼睫不去看他们,张开的手掌凭空涌现了大量鲛人鳞,鳞片落在水面上,融入了湖泊,神魂上的伤口愈发地深。
他...还可以救桃源。
他能感觉到自己用以维持轮回的妖力在不断流入身体,这不仅是因为天封衰弱契约不稳,更因为他身体随时都会崩溃,而回归的妖力就像强有力的线,强行将他缝在了一起,拼出了不散的妖形。
这算是身体的保护机制吧。
他想。
既然妖力回来了,那我是不是还能...为拉住桃源出一份力?
冒出这个念头的一瞬他感觉自己可笑又可悲,明明他已经救了桃源五次,明明桃源并不算多么善待他。
可他每次刚刚冒出放弃的念头时,就会想起一起玩闹的朋友,想起十二中的老师,想起云山大学好吃的饭堂和总是给多一勺的阿姨,想起那些所有给过他温暖和快乐的人。
这些细微的情谊编织成了一张网,将行将下坠的他捞了起来。
嗯...
眼下要怎么从这里脱身呢?
叶行舟想着,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鳞片,偶尔猛地用力拔下一片又随手抛在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