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寅臣欢》与雪为谋

1、第一章 身负千钧，心若纤尘 谈及对手

　　“龄儿，你看此女，哀家打眼一瞧便是个温婉可人的，纤纤玉手，大家闺秀，此等容貌，在京城算的上是数一数二了。”

　　老太后两鬓斑白，姿态雍容，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到一副落地美人肖像图前，笑着点点头，拍了拍身旁宫女的手，宫女马上意会，回道

　　“太后，这是户部侍郎梁景山家次女，梁雨嫣。”

　　太后期许的目光再一次投到外孙身上“龄儿，你看如何啊。”
　　“一看性子就太软，您孙儿我常年行军沙场，是个粗人，她哪能招架的住我啊。”
　　太后收了笑容，瞪了他一眼，又走到另一副画像旁，画中女子马尾高吊，英姿飒爽。她又问
　　“那这个呢，这个看起来颇有女将风范”
　　“这个太凶了，我细皮嫩肉的，您怎么舍得把我丢给一个母老虎。”

　　楚怀龄靠在祈安殿的桌案旁，拿起盘子里的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扔着玩。

　　他束着高冠马尾，一双魅惑众生的桃花眼佻达地顺着太后的指向，在美人图之间流盼着，眼里尽是玩味。
　　他还穿着广袖朝服，宽肩窄腰在朝服的映衬下线条明朗，威严又风流。哪里像个经年征战沙场的将军，眼下就是一个风采绝佳的皇家贵公子。

　　他这副装扮，一看便是刚下了朝就被太后召了来。

　　年轻美艳的少年眉眼含笑，耐着心思，已经陪着太后挑选了两个时辰了。
　　他既对画像中的女子不感兴趣，又表现得对这件事感兴趣而不让太后扫兴。

　　一副副肖像图几乎铺满了祈安殿，这是老太太最近和一众宫女的劳动成果。
　　只是这满殿的画像，当真是挑不出来一个比楚怀龄还要好看的美人。

　　太后看出来了，楚怀龄摆明了是耍赖，不开心地向楚怀龄抛去了一个白眼。
　　楚怀龄立马下阶迎人，接过太后的手扶着，哄到：“皇祖母，您的心意孙儿心领了，只是我前个月刚及冠，几日后还要出兵退寅，不急此事。”

　　太后拍了拍孙儿扶着他的手，语重心长

　　“祖母知道，我的孙儿是驰骋沙场的将才，但你既已及冠，也应当成个家了，家里有个人温香软玉的侯着你，你也有个归宿，不能总像个孩子似的。
　　你呀，就是随了你父亲了，只知道钟情于打打杀杀，误了美人心，你不急，可哀家已年过花甲，只怕…”

　　太后说着还伤感了起来，眼看着就要用帕子掩面。
　　楚怀龄连忙妥协，承诺定会重视此事。
　　太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这才重新露了笑颜，又拉着人往还没翻过的肖像图走去。

　　楚怀龄内心呼喊“谁来救救我！！！
　　就在此时，宫女来报

　　“启禀太后，殿外澹台将军求见，说有军事相报与大帅。”
　　楚怀龄眉梢扬了扬，心中窃喜，太后叹了口气，
　　“既是军事，你便去吧。”
　　楚怀龄拱手：“孙儿告退，这场战事过后，孙儿定给皇祖母的心事一个交代。”

　　“好好好，我的龄儿最孝顺了。”太后和蔼地笑着“快去吧，别忘了行至江南，给哀家带凤梨酥回来，哀家只要烟雨楼一家的。”

　　上次楚怀龄去江南练兵，军领们一同请他到烟雨楼吃酒，他感觉这里的凤梨酥当真一绝，便买来了讨太后欢心，谁知还真合了老人家的口味，惦记上了。

　　但是当皇上说要将做凤梨酥的师傅召进宫里时，太后却偏偏不让了，说这美食里的自由，到了皇宫就会变了味道。

　　楚怀龄承诺了太后，出了大殿，看到了澹台川身上银光闪闪的铠甲，终于长舒了口气，拍了拍澹台川的肩膀“你可真是救了我一命。”

　　澹台川笑了“知道您忙，太后亲自筛选百家女，命画师成像，音容笑貌需得勾勒□□才行，经过这一道道工序，才递到了您面前，太后当真是十分宠爱大帅啊。”

　　两人正往阶下走，楚怀龄听闻自豪道“是啊，太后如此宠爱我，还不是因为我是他最优秀的孙子，哪怕是他刘蕤，也分不走太后什么心思。”

　　“主上慎言，莫叫太子听见了，又要生您的气。”
　　楚怀龄故意抻着脖子喊“听见了就听见了，他还敢动我么，他能动我么。”

　　楚怀龄少年盛名，眉宇间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
　　澹台川打着哈哈，想起此次前来是真的有军事要说的：
　　“主上，东部战区护灵河一带已经按您的指示部署完毕，另外，寅国主帅已定。”

　　楚怀龄当即正色，敛了一身的傲气，洗耳恭听“是谁？”

　　“贺勋。”

　　“贺勋，”楚怀龄蹙眉，“贺钧尘？”

　　“正是，此人乃寅朝一品定国侯，可调动各路兵马，权倾朝野，实实在在地站在寅朝军统的顶端。”
　　“年岁几何？”

　　“二十有三。”

　　“呦，够年轻的，我以为到了他这个位置，怎么也得是我爹的年纪了，他是袭爵？”
　　澹台川摇摇头“并非袭爵，军功至此。”

　　“有点意思”楚怀龄嘴角扬了扬，起了兴趣“你接着说。”

　　此时正值春季，宫里的各种花开的正盛，兰气已熏宫，新蕊半妆丛。偌大的宫殿是走也走不尽的一路芳香，澹台川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贺勋的父亲想必大帅是不陌生的，便是前朝文学大儒贺九卿。”

　　“当然，我书房中还陈列着不少贺九卿先生的治国之论和亲笔书画，隔着纸张和文字，他也算是我的半个老师吧，没想到贺勋竟是他的儿子，那贺勋也算是书香门第了。”

　　楚怀龄平日里最爱看的便是贺九卿的书，他与大儒素未谋面，却想着若是见了面，定能把酒言欢。他总觉得能从他的字里行间里读到一丝知己的味道，又觉得自己道行太浅，过于自负了。

　　“没错，但贺勋的母亲单如晦又是前朝唯一的女将军，夫妻俩一文一武，将贺勋培养成了一个文武双齐的全才。

　　前朝国君昏聩，起义军四起，当时的前朝如大厦将倾，内战不断，民不聊生。
　　就在前朝危如累卵之时，陈国趁火打劫，妄想要一口吞下大寅疆土。

　　单如晦便是牺牲在了抗陈的战场上，当时陈国攻陷羌州，也就是贺勋的故乡，企图招降贺九卿，他在退无可退之际选择了殉妻。

　　贺勋十六岁便加入了沈天恕的起义军，内战皇室，外抗陈敌。

　　据说贺勋此人明眸皓齿，容貌十分好看，身形也不像武将，所以一开始，沈天恕只把他当成一个书生谋士，从来没有让他上战场的打算。

　　谁能想到贺勋不急不躁，就这样在军帐中为沈天恕出谋划策，有他在后方的每一场战役，沈天恕都能出奇制胜，起义军席卷之处，或有百姓投奔，或招安降虏，规模因此日渐扩大，他遂将贺勋高看了起来。
　　直到有一次，沈天恕的亲卫张赫通陈，设计与陈国里应外合让出龚州，差点害了沈天恕的命，事情在贺勋的阻止下，没有成功，但张赫却全身而退。

　　沈天恕因此气急败坏，谁料第二天黄昏之时，贺勋竟将还剩半条命的张赫扛在马上带了回来。

　　原来是贺勋率二十骑兵千里奔袭，越过连绵崎岖的狼嚎山，直入陈国苍郡，将逃窜的叛徒抓了回来，还沿路烧了陈国不少粮草。
　　据说贺勋回来的时候，衣服被血染的通红，当时正值冬季，夙夜飞雪，贺勋立于茫茫的雪地中，未言一语，却给了所有人一个惊绝的自我介绍。

　　苍郡可是当时的重兵把守之地，贺勋不仅全身而退，拿了叛徒，烧了粮草，还废了当时陈国主将季缇的一条腿。

　　据说当时沈军因此士气大涨，十日内连拔了陈军三座根据地。贺勋因此得了个风雪千山的名号。

　　从此以后，贺勋便走出了军帐，和沈天恕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如今的寅朝国君沈慎，陵王沈彰掌握相同数量的兵马。”

　　“风雪千山贺钧尘”
　　楚怀龄负手而行，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身负千钧，心若纤尘，这太难了。”

　　“沈军征战四年，不论是退外陈还是清内敌，都有了很大的成效，只不过当时的沈天恕，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他开始觉得自己战无不胜。
　　便开始打压权力越来越大的贺勋，甚至不顾劝阻，直逼皇宫，等不及想要天下易主。

　　为了不横生枝节，他特意取了贺勋的兵符，把他调去东北，与粮道官员周旋。结果就是，贺勋尚在途中，沈天恕便死了。

　　前朝虽危如累卵，但毕竟是瘦死的骆驼，没有那么容易攻破。当时沈慎陷于危城，两军僵持不下，一时间难分胜负。

　　贺勋听闻，并没有急于支援，而是召集兵马在路上慢慢的走，沈天恕取他兵符的时候可能还未发觉，经过这几年，沈军的名头上，早已被冠上了两个字，那就是贺勋。

　　当时连沈慎都以为贺勋是不满沈天恕的打压，起了倒戈之心。在贺勋破开城门的那一刻，皇帝与沈慎的心里都明白一个道理。”
　　走出了皇宫，澹台川为楚怀龄掀开了马车帘子，楚怀龄钻进车里接上他的话：
　　“得贺勋者得天下，包括他自己。”
　　“没错，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贺勋攻破城门，一路杀到皇宫，将沈慎推上皇位，没有半分犹豫。”
　　“按理来说，沈天恕虽打压贺勋，但也在情理之中，他们共同征战数年，沈慎对贺勋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楚怀龄费解。

　　“大帅有所不知，传闻贺勋此人，容貌煞是好看，沈天恕早就惦记上他了。
　　碍于早些年需要他辅佐，并没有表露什么，他自以为无敌了以后，就越发不尊重贺勋，甚至有一次给他下了迷药，差点………还是沈慎救了他。”
　　“一个男人，能有多好看，能有我好看吗？”楚怀龄指了指自己的脸，问澹台川。
　　澹台川一时语塞“禀告大帅，属下没见过他，无法对比。”他接着说
　　“对于他的选择，后来沈慎问起，他只是回答说，这世间还有忠义，是高于权力的，而他行军至此之所以不急，是因为他知道沈军不会败，而他当时正在为新国主沿路安抚臣民。”
　　“那沈慎还不得感动死了。”楚怀龄哈哈笑，打趣道。
　　“没错，沈慎登基之后，便立马封了贺勋的爵位，定为一品军侯，贺勋二十一岁封侯，掌天下兵马。

　　侯府内外安置，丫鬟仆从皆是由内阁和皇帝亲自定下的。
　　沈慎定国号为寅，天下人都知寅是沈军起义之年份，实则不然，沈军其实是丑年发迹的，只不过第一年规模太小，世人不知。所谓寅年，其实是贺勋参军的那一年。”
　　“定初见为国号，” 楚怀龄眼睛忽闪忽闪的，闻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这君臣的感情，未免太好了吧”
　　“不错，其实谁都知道，沈慎虽为长子，却没有其弟沈彰适合做皇帝，沈慎温文尔雅，待人谦逊，却有些妇人之仁，而沈彰杀伐果断，头脑清晰，倒有些帝王之资。”
　　楚怀龄摇摇头
　　“我倒觉得贺勋的选择是对的，杀伐果断在战场上是骁勇，在理政上，岂不残暴？”
　　“大帅说的在理，是属下愚钝了。”澹台川与楚怀龄一同坐在车内，闻言低下了头。
　　“你我一介匹夫，不懂国政，侃谈一二而已。”楚怀龄手指刮了刮自己的鼻子，不知道这跟战场没有关系的问题该不该问：“那…贺勋，可有家室？”
　　“没有，就连侧室也没有，所以，寅朝的人都说…说…大寅皇帝与定国侯，其实是一对君臣鸳鸯。”
　　“事实？”
　　“传闻。”
　　“我看八九不离十。”楚怀龄一拍大腿，八卦之魂苏醒，完全忘了自己是在研究敌国主帅，听故事听出了乐呵来。
　　“也就是说，贺勋此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手足姊妹，毫无软肋。”澹台川补充道。
　　楚怀龄蹙眉“寅军预计什么时候到达护灵河？”
　　“寅军粮草已行，主部队自中都校场出发，预计后天到达我河临岸”
　　“好！”楚怀龄双手插在胸前“那就让我来会会这位名震天下的定国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