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帽檐下的小小世界 苏桥雀的一 ...
-
他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
苏桥雀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踪他。
他带着这顶帽子,在世间不停的逃窜:从乡村到城市,从小巷到广场。但最终,还是绕回了这座旧楼。
他的世界,缩在了帽檐之下。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可他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苏桥雀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被抓住了,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这座安静的旧楼有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会为他提供寸土容身,没有一个人会帮他度过难关。
他只能胡乱地寻找方向,不知从哪里出,也不知自哪里入。
或许,就算是无头苍蝇,在落拍前的那一瞬间,应该也会感到恐惧吧。
那里,那里。他看到那里有一扇门,一扇熟悉而又陌生的门。
苏桥雀躲进去,隔着门缝看那双鞋由远及近。
哒,哒,哒。那人裤子破破烂烂,但鞋却油光锃亮。
苏桥雀心中忽而升腾起一股热浪,来势汹汹,劈头盖脸地将苏桥雀淹没,甚至捂住他的口鼻,抑制他的呼吸。他突然好想出去拥抱门口的这个男人,想知道男人宽大的手掌抚过自己的脊背是什么样的感觉,想知道他还有没有把手扎的的好疼好疼的青色胡茬,想知道他的体温是不是还是一年四季的微微偏高,没法否认的是,苏桥雀对那男人的思念与向往。但是苏桥雀知道,自己的手在颤抖,那是极端的恐惧所导致的颤抖。
那双新皮鞋在门口立定,却在几秒后转身上了台阶。
哒,哒,哒。
远了,远了,远了。
苏桥雀松了一口气,但也没法忽视心中的失落。他为什么不走进来呢?他真的不知道我在这里吗?他要是走进来会怎么样呢?或许这一次他不会打我,不会把我的头摁进水盆里,不会掐着我的脖子,不会扽着我的头发把我扔出家门。
“桥,妈妈的宝贝,你去哪里啦?”
她是谁?苏桥雀不知道。但感受得到,他的左眼,流下一滴未知的泪。
他没有抬手,但却感觉到有人帮他擦掉了脸上的泪,帮他给身上的伤口包扎。他还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花香,听到了一曲很温暖的歌谣。这是他几乎已经遗忘了的,被母亲保护的照顾的,安全感。
他好想他的母亲啊。虽然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甚至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人世。但他好想再回到母亲还在的时候,他还可以窝在女人的怀里撒娇,还可以听她讲一代代流传的故事,还可以和她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那废物拖油瓶呢?死哪去了?他奶奶的,还不快滚出来,皮又痒痒了是吧?”一道尖利的女声划破他的耳膜。
是那个女人来了。
苏桥雀心里一惊,慌忙逃窜。
他不想再被赶出家门了,北方的夜,夏天也是刺骨的冷,他穿着单衣蹲在家门口。门内是温暖与欢乐,门外却是无尽的寒冷与寂寞。他能听见家里那个女人说他到哪都是老鼠屎,也能听见爸爸和妹妹因为她的这番话而哈哈大笑;能听见妹妹说他天生就只会做小白脸,也能听见爸爸和那个女人对这句话的连番称颂;能听见爸爸说他遗传了妈妈的婊子基因,也能听见妹妹和那个女人的疯狂应和。他都听见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敢在门外对他们大喊大叫,也不敢把这些委屈告诉别人,更不敢为自己的权利做哪怕一点点的争取。他害怕,害怕很多。他能做的,只有紧紧的抱住自己小小的身体,不停的搓动着红肿的小手,他是孤独而又悲哀的,简单而又单纯的,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刚刚呼出的气体,几近卑微的把握着这个世界上属于他的最后一份爱,妄图能够多留下一点温暖,多享受一瞬幸福,好让他有所凭借,有所支撑,能够过完这漫长的一夜,两夜,无数夜,好在无边无涯的痛苦中给他一点不知名的慰藉。
他不想再被打了。他不是不知道女人很生气,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惹她生气,他也知道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让女人的巴掌和扫把通通落到他的身上。但是扫把实在是太疼了,他真的没有办法忍受。那一瞬间,他能听见风的声音,能看见女人因为打他缺了口的指甲和毁掉了的妆发,也能感受到冰冷的铁器打到身上的疼痛,疼的他嘴里泛苦,他讨厌疼痛,也讨厌嘴里的苦味。他只能躲避、哭泣、喊叫,不受控制的做出了自己不应该做的事。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让女人更愤怒,但他真的没有办法,他真的没有办法。
他不想再感受那苦味了,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他把自己受伤的手放进了嘴里,血腥腥的,涩涩的,但却又有点甜甜的,轻而易举的冲散了那令他烦令他恼的苦。他看着那道细细的口子不断的流出红颜色的浆液,他第一次觉得生活是这么的美好,他再也不是他们口中的老鼠屎、小白脸或者小婊子了,他们的快乐是有尽头的,是会结束的,而他的快乐是无穷的!也只有这样,也只能这样。
苏桥雀在跑,不断的跑。
他觉得自己已经跑了好久好久,跑丢了光,跑丢了空间。好像也跑丢了他自己,跑丢了身份,也跑丢了记忆。他是谁来着?名字好像留在了过去的不知道哪一个瞬间,灵魂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甩出了体外。现在只剩下一副空壳还在不断的奔跑,奔跑,奔跑。带着执念,在不断的奔跑,奔跑,奔跑。
“苏桥雀!”前方好像有声音,这声音似乎是在叫他。
哦,对了!他叫苏桥雀。桥梁的桥,家雀的雀。
苏桥雀醒了。他皱了皱眉头,刚睡醒的人还不太适应这刺眼的阳光,想睁开眼却做不到。刚刚梦境之中的迷惘尚且没有过去,这会儿又平添了几分失落。
苏桥雀索性就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在黑暗中沉沦,任由自己被情绪掌控,不论那情绪的名字是叫做悲伤还是绝望,他让那些阴魂在身边叫嚣,让那些鬼魅在脑中逍遥。
对于此时此刻的他来说,光不是暖的。太阳只会将他的皮肤烧的火辣辣的疼,但是却没有办法捂热他的心。
“哇呜,睡到中午了。”男人说。
中午了吗,但这一瞬间的太阳为什么突然乖巧了起来。
苏桥雀没有多余脑子去纠结太阳突然的变化,因为刚刚飘进耳朵里的这道男声陌生又熟悉,他好像记得这个声音常常出现在他耳边用气声喊他哥哥,这让他禁不住打了个颤。苏桥雀觉得似乎刚刚有一队小蚂蚁爬进了自己的身体:一道去品尝血肉,让他身体抖动,突发恐惧;一道去啃噬脊骨,让他心脏摇曳,情意翻袭。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卷翘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似的忽闪两下,还是朝着眼前的鲜花飞去——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没有白光刺目,他看到了男人的宽大手掌,像个帽檐似的挡在他眼前——生命线与爱情线早早的交连,早早的缠绵,早早的戛断。
是个痴情的苦命人。
苏桥雀有点想笑,他又不信这个,怎么倒看着男人的手掌出了神。
“笑什么?”男人轻轻问,像花园里最美丽的那朵花的呼吸一般浅浅。
苏桥雀循着声音向他看去,这是个长的很好看的男孩子:皮肤很白,在太阳下晒的皮肤稍稍有点泛红;鼻子很直,在苏桥雀的瞳孔里划了一道口子。眼睛圆圆的,黑的白的也都是圆圆的,分割却又很均匀;脸颊肉肉的,装饰在略显锋利的下颌线旁。男人甜甜的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亮,眼里也藏着月亮一样的光,光温温柔柔的落在苏桥雀身上。
和谐的组合,又帅又可爱的样子,连一向挑剔的苏桥雀都找不出什么毛病。
——是真的挑不出毛病,还是挑剔的人选择了视而不见?
有些突如其来的想法,就是会让苏桥雀突然之间变得无比烦躁。就像现在这样。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那一瞬间,苏桥雀胸腔中的火也被点燃了。可他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更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怎么看出了他的烦躁。他是皱了皱眉吗?否则面前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他不高兴的?
那个好看的男人,突然不太客气的翻身压到他身上来,把头埋在苏桥雀脖颈间,用他毛茸茸的头蹭着苏桥雀的脖颈,勒令鼻息落在苏桥雀凸起的血管。又试探的舔了舔苏桥雀的锁骨,转而停顿了两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张嘴轻轻咬了他一口。
“为什么不高兴?这样会开心一点吗?”
“苏桥雀。”
“别不开心。”
“笑一笑。”
“像刚刚那样。”
苏桥雀有变得高兴一点吗?他好像更不高兴了。他觉得自己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的升高,大脑在一点点的变得混沌,甚至连对情绪的感知,都变得不太清明了。
但他还是笑了,笑的比刚刚更好看,更娇艳。
所以原来连自己是生气还是开心都不太清楚吗?所以现在是完全被这个陌生人掌控了吗?
这男人怎么这样。他在心里埋怨。
开心的埋怨。
你看,这时候多好,苏桥雀尚且能够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