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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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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我谈恋爱了
和一只鬼……
可是……我还有老公啊
立意:失去的才是最好的
“咚、咚、咚”刀锋斩断猪骨,在砧板上一下一下敲出沉闷的声音。
三条带血的猪肋排终于被我剁好了。我擦了一把汗。
其实我本可以让老板帮我剁的,可是我偏不。最近天冷,我懒得出门运动,在家剁排骨勉强也算一项运动。
我是农村人。小时候逢年过节,都能看到杀猪的场景,白白胖胖的一只猪被人架起来,周围几个叔叔伯伯磨刀霍霍。然后只听一声惨叫——
在那一堆男人里我总能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我叫她梁姨。梁姨前段时间死了老公,现在跟她女儿相依为命。不过,我听人说她马上带着女儿又要改嫁了。
我最喜欢看梁姨杀猪,俗气的大红毛衣下是健硕的手臂。一下一下,温热的猪血溅到冬日枯黄的杂草里,梁姨眼睛都不眨,继续利索地分割。
我想当梁姨的女儿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女儿天天姐姐成绩可好了,每次都是全班第一,她干什么都是特别范儿的,我们那边叫“神气”。
看她写作业的时候甩辫子也觉得她好厉害,好神气。
也是,学习成绩好的人干什么都神气。我无不羡慕地想。
后来,我妈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我的小心思。用指尖不停戳我脑门儿,边戳边说:“当屠户的女儿有什么好的,一身猪腥味儿。”我被说得不服气,可又说不过她,只好委委屈屈地写作业。
写着写着,趁我妈不注意,用力甩了一下我的黄毛小辫子。
没有天天姐姐的黑,也没有她的粗。我更泄气了,泄愤似地用铅笔戳作业本,就像我妈戳我脑门儿似的。
话说回来,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却能记得好多小时候的细节,不得不说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自从我考上大学之后,(插一嘴,我本来想上天天姐姐的那个大学的,但是没考上,勉强考了一个大专),回家的频率就少了好多。
印象最深的一次回乡是因为拆迁分房子,我们家分到五套房子,我妈我爸就开始了边收租边上班的日子。有一次,我妈很八卦地跟我说,梁姨她老公又死啦。我一惊,问,这是第几任老公啊。
我妈想了一会儿,伸出三个指头。
又过了几年,我妈我爸相继离世,走之前把五套房产全部赠予我。也就是说,我以后哪怕离婚了,也不算妻夫共同财产,我依然是一个拥有五套房产的小富婆。大概因为同病相怜,我才会看上同样是母父双亡的李故闻。第三次见面我直接问他:“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把他吓得不轻。哼哼,不过最后还不是乖乖答应了?
李故闻这个人学习成绩好,长得帅,我一眼就相中了他,最重要的是他不图我的房子,爱的是我这个人,这点很好。
值得表扬。
可是他工作太忙,反正神神秘秘地,说是研究什么项目。我也管不着,安心收租,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这次出差就去了快一年,算算日子一个月后就该回来了。我一个人在家倒也十分自在。走之前,我半开玩笑地问他担心我红杏出墙吗?他笑笑,低下头就开始吻我,然后他轻轻地说:“我慢できる。”我当时脸就黑了,拽什么洋文,欺负我成绩不好听不懂吗?
我直接甩他一巴掌。不带这么歧视人的啊。
后续给忘了,总之不欢而散。导致我现在看到小日本儿的字就直犯恶心,恶心的日本字,恶心的李故闻。
好吧,不过也多亏了他的态度,导致我出轨出得毫无负担。
事情得慢慢讲。
我那天剁完排骨后,洗完澡之后就上床了。平常李故闻工作忙,一般我睡得迷迷糊糊地时候他摸索着上了床,床慢慢地塌陷一块儿,我这才沉沉睡去。
那晚月光很好,银子一样撒在被子上。我脚冷得睡不着,盯着床的上方悬挂着的结婚照看了一小会儿,照片上我的脸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我老公的脸却隐在黑暗里。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睡意,旁边却传来窸悉簌簌掀被子的声音,床像往常一样塌陷了一块儿。
可是,我知道,这人绝对不是李故闻。
我本来以为李故闻已经很轻了,一米八五的个子,体重才130,但仅凭感觉我也知道这人比李故闻还要轻,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不仅如此,这人没有呼吸,甚至整个身子比我还冷!
我不敢往下想了。
强装镇定地闭眼装睡,手慢慢摸向枕头下面的那一把今天剁骨头的刀,刀把很凉,我用手指轻轻抵了一下刀锋,还是很锋利。就这样的一把好刀,李故闻还嫌弃地说它钝。
我一下子就把刀抽出来,首先死命拍那人脑壳,然后驾轻就熟地朝那人的心口和脖颈处狂砍好几下,血液并没有如我所想的那样喷溅得我浑身都是,我大口地喘着气,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被子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的形状。
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还在。
一个笑眯眯的男鬼从被子里钻出来。奇怪,他的脸明明像笼在烟雾里似的,我却还能感觉他在笑,当然,这是我事后才反应过来的,当时我差点没有晕过去。那时我一边哆哆嗦嗦地默念“阿弥陀佛”,一边虚张声势地将刀在身前狂甩了几百下。
“你还好吗?”他或者是它开始说话了。
“我没有阴阳眼,别找我找我,看不见你看不见你……”我紧闭双眼。
“这把刀真是好刀。”突如其来的一句夸奖,虽然不合时宜,可是我的嘴角还是悄悄弯起。
听他这么说(姑且称之为他),我顿时接话道:“是吧是吧,有些人就是不识货。”李故闻真是一个瞎子,还没有一只鬼识货。我呸了一声。
以后的故事就好讲了。看他一直笑眯眯,傻乎乎的样子我渐渐放下了戒心。结果我们俩一见如故,从这把刀开始聊起,一起看雪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当然这些都是我编的。:)
据他自己说,我是唯一一个能看见他的人类。他是一只失了忆的鬼,不知名姓,也不知道家在何方,更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每天东逛逛西瞧瞧,惨兮兮地在人间游荡,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往哪里去。别的鬼嫌他傻里傻气,也不跟他玩儿,总之是个日子过得很迷茫的鬼。
这不就是我当下的写照吗?区别大概就是我活在阳间。
我这个人没有大志向,无意过精致生活,靠房租也饿不死,自己买菜做饭,平常就玩玩电脑,也没啥朋友,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我吸了吸鼻子,悲从心中来。很豪气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你后你来我家找我玩儿,我也没有朋友,她们都嫌我笨,连我老公都嫌弃我呜呜呜……”鬼谨慎地看了眼我的手,然后很义气地帮我骂了一通李故闻,可谁知骂完之后那鬼一副警惕地样子,小声问我:“那你老公呢?”
提到李故闻我就来气,随口答道:“”死了。”
谁知那鬼更加恐惧了:“我要是哪天碰到他,知道我骂过他,他会不会揍我啊。”
我哈哈大笑:“骗你的,看你那傻样,”又长叹一声,“他出差去了,到下个月就满一年了。”
这事儿之后,我便不再害怕那只鬼了。
他也常常来找我玩儿。鬼傻乎乎的,却也傻得可爱,我们俩甚至一起看恐怖片,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叫得比我还大声。我看着他害怕的样子,觉得跟他一起看恐怖片分分钟变喜剧片。倒也不害怕了。
可是笑着笑着我就笑不出来了,鬼出奇地敏感。他先摸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然后抬头看我,瓮声瓮气地问:“你还好吗?”
我平静地答道:“不好。”
“怎么了呢?”鬼歪头看我,我竟然觉得他有一丝丝——可爱。
他把灯打开了,屋子里瞬间亮堂了不少。接着,他又坐回我身边。
“你知道我有老公吧。”我问,他吓得立刻把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缩回去了。我偷笑。
“你知道我跟他看恐怖片,他是什么反应吗?”
鬼很乖巧地摇了摇头。
一想到李故闻那张脸,我就翻了个白眼。或许有些事跟活人没法讲,我竟然对一只鬼有了倾诉欲。
“他平静地跟死人一样,不管我哭还是笑都一点反应都不给。”我看他低头想着什么,便自顾自说下去:“然后我就跟他发火,你也知道的,我脾气不好,可是他居然开始哄我?!我不知道怎么描述,他居然跟我说:‘不怕不怕‘,或者‘怕以后别看了’之类的。我就更生气了……他就皱紧眉头看我,可能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吧……”
不知不觉,我居然哭了,眼泪顺着脸庞缓缓流下来,随意地拿袖子擦了两下,把脸埋进手掌里,自暴自弃地说:“可能我就是矫情吧,他都那么安慰我了,我还不知足。”
“你不是矫情。”鬼先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把手覆盖我的手掌上,目光看向我的眼睛。那种感觉很奇妙,冰冰凉凉的,我却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温暖。
“在你老公……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鬼似乎很艰难才发出了“你老公”三个音节,轻咳一声继续说下去。
“我……我很生气。”我流着泪,干巴巴地说。
“那为什么生气呢?因为他不回应而生气,还是因为那些毫无营养的话而生气?”鬼声音平静,表情严肃,与他平常傻呵呵的样子格格不入,甚至有点像搞学术的。
我不知怎么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快,脑子也乱糟糟的,脱口便是:“关你什么事!”然后背对他,不想理他了。
半晌后,鬼闷闷的声音传来:“你心情不好,我不说话了。”
又过了几分钟,感觉他还没走,我继续赌气不想理他。
他说:“那么,我走了,晚安。”
本来以为这件事情算完了。可是这只鬼又作妖。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陷入自己的思绪,情绪不禁有些低落。一下子想到了好多事,比如小学的时候怎么也学不会的数学,被妈妈揪着耳朵责问考试成绩,还有一个总是冷眼旁观、偶尔打人的爸爸……
其实她们并不是坏人,我也没有恨她们,只是我却一直忘不掉那些藏在回忆缝隙之中的细小的画面。小到我都不知从何说起,其实我也不屑说,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自己斤斤计较。哪怕我说出来了,别人说不定只会跟李故闻一样,敷衍地说:“不气不气”,“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之类的话。
我要是还生气,岂不是不给人家面子,所以只好假装不在意,装成一个成熟的大人。
或许还是我太贪心了,人人都能随意说出来的话我不屑听。可我是独一无二的,自然值得独一无二的话啦。
你说是吧。
越想越低落,我翻了个身,却对上了那张鬼脸,我尖叫一声。责问他为什么不出去?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准备走的时候突然感觉上次在这张床上躺过一次后,觉得十分舒服,想再回味回味。
而我,发现了事情的不寻常之处。
他虽然是只鬼,但毕竟是只男鬼,女男有别哎。上次是我疏忽了,因为不是人,所以忽略了一只性别为雄性的鬼竟然跟我躺在一张床上。
世界上这么多床,为什么他平白无故地会钻到我的床上?
我紧紧盯着他那张越发清晰的脸,问了他这个深入灵魂的问题。
他的头更低了,说他也不知道。看他这个笨样子,我本来应该高兴的,毕竟我最讨厌看见别人比我聪明。可是我情绪的潘多拉魔盒忽然一下子被一只鬼打开了。事后想想真是离谱至极。
……
老师问我这种最简单的题目为什么不会写,我说我也不知道。
妈妈问我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卷子考不及格,我也说我不知道。
爸爸问我为什么惹妈妈生气,我不敢直视,嗫嚅着说不知道。
……
原来我的人生就是由一次又一次的“不知道”堆叠而成的,然后沦落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境地,想问问自己应该如何解开如今的局面,我彷佛只会麻木地回应: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喃喃自语道,彷佛梦呓一般。
他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继续问:“你不知道什么?”
我回答:“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下子来了兴致:“你问我一个你不知道的问题,说不定我知道呢。”
我想了一阵,不愿谈过去那些陈旧发黄的回忆,就问一个很新鲜的问题:“你知道‘噶蒙爹可路’是什么意思吗?”
“哈?”他用力思索一阵,说:“你再说一遍。”我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小声又说了一遍。
一瞬间他脑袋上好像冒出一个小灯泡,恍然大悟般地说:“不会是日语吧?”
我瞪圆了眼睛:“你会日语?!你都会日语?!”
完了完了完了,一只鬼都比我有文化!!!
一眨眼一星期过去了,我和这只鬼建立的仅仅只有一星期的友谊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原因就是我的小心眼儿。
他每次过来总是一脸热络地找我聊天,而我呢,不愿意接受自己比一只鬼还不如的事实,冷淡地回应。他尴尬地挠挠头,讪讪地闭上了嘴。其实我看他这样子,我也不高兴啊。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嘛!
往常这种时候,他都会轻轻和我道别,然后离开。今天颇有些不一样,他别别扭扭地问我:“你……其实可以不用和别人比较的……”
我也别别扭扭地回答:“你当我想啊,那是因为你们都比我强啊。”
鬼慢慢咀嚼着“你们”这个词,沉默了一小会儿。
鬼见我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我就只是问问,你最先意识到‘比较’这个词是什么时候?”
我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努力思索一会儿后说:“我也忘了,”我顿了顿,继续道:“大概在小学吧,我那个时候成绩很一般,考试大概是全班中不溜的那种水平。老师每次都发卷子的时候,都要说说分数和排名。一开始我不怎么在意,觉得考得好都是侥幸。我要是运气好,我也可以。”
我真的开始搜罗记忆里那些芝麻粒儿大的小事,却发现越说越刹不住车。正准备闭嘴,鬼的目光不依不饶地看着我的眼睛,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喝了口水,深吸一口气道:“后来有一次,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很难的题目,班上几个好学生都没有举手,我心里有点思路,就蠢蠢欲动,想着,证明自己比那些好学生的强的机会来了。”
“有好学生是不是也有坏学生呢?谁能定义好学生和坏学生呢?所以,别用好学生形容成绩好的同学了。”鬼善意地提醒我。
我惨淡地笑了笑,继续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我主动举手上黑板了,同时老师也叫了一个没有举手的好学生。让我们俩一起写。我一开始写得飞快,偷偷瞄了眼旁边的好学生,没想到写得还没我快,于是我心里可得意了。结果,等到公布答案的时候,老师宣布好学生是对的。所以不是我定义的哦,是老师,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说‘好学生’三个字了!下面立刻就有人鹦鹉学舌,说:‘所以坏学生写的就是错的了’我都忘了自己那天是怎么走下讲台的了。”
我吸吸鼻子,假装洒脱道:“芝麻粒儿大的小事,还拿来说,真是斤斤计较。”
鬼问我:“那为什么你到今天也忘不掉呢?”
我满不在乎地说:“因为我斤斤计较呗。”
他却一反常态的较真:“我那天就说了,你不是矫情,也不是斤斤计较。”
正当我以为他接下来会说一大堆安慰我的话时,我还没来得及不耐烦。他似乎是吸取了那天的教训,出其不意地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语文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鬼说道:“据我观察,人往往都对自己不如别人的地方耿耿于怀,却对自己强于别人的地方只字不提。在我看来,其实这样的人最自信了,或者说最自恋了。”
我:?
我这明明是自卑好吧。
“每个人都有长处和短处,这点你承认吧。”鬼问我。
我点头。
他接着说:“你啊,其实特别勇敢。我说真的。谁没有个短处呢?你却特别勇敢地拿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相比较,这不是勇敢是什么?”
“再说你前面提到的,那种觉得别人考得好都是侥幸的心理。你还不自信,不勇敢吗?可以一直坚持自己不比别人成绩差,说明啊,你是个骄傲的人。一直保持这种骄傲也很好,问题就出在那次上黑板的经历了。”
听他说到“上黑板”三个字,我的心莫名瑟缩了一下。
彷佛看出了我的不安,鬼俯下身子,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目光中尽是坚定。他说:“既然你决定对着我说出来,其实心里也知道老憋着不是事儿,那你听听看我分析得对不对嘛。”
我心想,是的,对着李故闻一个大活人都无法说出口的事情,对着一个灵魂居然就这样轻易地宣之于口了。这叫什么,跨物种交流?
白色的粉末扑簌簌地从指尖掉落,我又一次拾起了记忆中那支沉重的粉笔,又一次背对着讲台,写着滑稽可笑的数学公式。
鬼不再是那个半透明的生物,而是一个直立在我身旁的高大男人。也许这段日子使我们俩迅速熟稔,看着他的脸莫名亲切,也莫名熟悉。
黑板上的题目写完后,我等着老师说那句近乎审判的话语,却一直没听见。我抬头望着鬼,他慢悠悠地说:“这儿所有人,包括老师是由你创造出来的,你可以决定他什么时候说,以及说不说。”
白色的粉末一层一层落在黑板的凹槽里,宛如下了一场雪。
我定了定神,无声的开了口。
记忆中的老师也如傀儡一般地说:“好学生是对的。”下面立刻有人附和:“所以坏学生就是错的。”
鬼半蹲下来,问我:“有人说了坏学生三个字之后,你就觉得自己就是坏学生了吗?”
小学时候我个子不高,再加上一头黄毛,看起来一副瘦不拉几,营养不良的模样。我觉得我在鬼,在老师面前是如此渺小,我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小时候的我连声音都是细小的,和长大后的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大喊大叫形成鲜明对比。
“我觉得我不是。”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么为什么这句话你会记了这么多年?”
“我……”我一时语塞。
是啊,我明明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所谓“坏学生”,这明明是他攻击我的话,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用来自我伤害的利器了?
每一次面对学历,成绩,我心里总会冒出来“坏学生”三个字,彷佛把我钉在耻辱架上。羞耻感是一头藏在心里,仅自己可见的小兽,闻到一些可疑的字眼,便会自动打开牢笼,不知疲倦地追逐着我可怜的自信。
鬼见我萎靡不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勇敢的小姑娘,你可以当面否定那个同学的说法吗?这仅仅是他的观点,你这些年虽受了这么多的困扰,却还是勇敢地大学毕业了,我必须公平的说一句,你绝对不是坏学生。”
记忆中那个同学又高又壮,我畏畏缩缩,鬼按住我肩膀道:“你试着走一步。”我受了鼓励,轻轻踏出了第一步,必须承认的是,我是怕的。但我很快发现,每走一步,我都神奇的长高了一些,随着渐渐走近,我的身高竟然比他还高,流失的力量逐渐汇聚在我手中。
他的脸我几乎忘光,可是我仍然记得他的位置。
一步一步鼓起勇气走到这里后,看着记忆中陈旧而模糊的影子,不知为何,一瞬间,有些话我突然就不想说了。真的,一句都不想。
或许是收到了某种感召,我转头看向讲台,我一下子愣住了,那里居然还有一个我。透过十几年的光阴,我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我俩遥遥相望,相顾无言。
我到底有多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她了?或者说,我。
那是什么样的我呢?
那是小学时代的我,那是瘦小又无助的我,那是每次都不甘心不服气的我,那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黑板却被狠狠打击到的我。
原来我不是不想和那个同学说话,只是,我……其实最想和自己说说话啊!
我最想安慰那个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的小姑娘,最想抱抱那个明明已经涌起了泪花,却强撑着不掉泪的小姑娘。
我看到了她,也看到我自己。好想告诉她,每次彷徨无依的时候,你可以依靠我相信我。手中丰沛的力量一下子找到了方向。
“我……我们……我们……不是……不是……坏学生!!!你听到了吗?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告诉你,我们很好的,真的!你可以哭,可以生气,可以吼,可以叫。你看到我了吗?我看到你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有能力保护你,照顾你,倾听你……你听到了吗?”我像疯了一样挥手,多么渴望她能回应我。
等我飞奔到讲台那里,另一个我早已像一场温柔的梦一般消散不见了。我带着哭腔问鬼:“另一个我呢?我怎么找不着她了!”
鬼眼含怜悯,道:“你看不见吗?另一个你一直住在你的心里啊。
每当你不安,委屈,羞耻,另一个你就会出现。你需要让她知道你的存在,你也需要倾听她的不安,让那个小小的你知道,现在的你已经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可以肩负起保护她的责任了。然后告诉她,有我在,不用怕。”
我终于泪流满面。
鬼不敢抱我,和我隔着一段距离,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轻声说:“你说你经常愤怒,但你知道吗,一个最愤怒的人,其实是一个最需要被看到的人。”
彷佛从梦中悠悠转醒,外面天色擦黑,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卧室里点了一盏台灯。我擦着双颊的泪水,鬼又不规矩地躺在李故闻的位置,他看起来有些担心我,道:“你童年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没说出来?你家……还好吧。”
我又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嗯……怎么说呢,大概是这个世界上不幸的家庭太多了,像我家,一个看似正常的家庭也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无奈。曾经的我觉得,我没有未来,只能守着自己枯萎的童年过活。”
“不过,”我话音一转,“我现在长大了,要学着保护童年的自己了。我可以的。”
见鬼一直盯着我,我说:“干嘛,嫌我说话太矫情了?”
“不是,就是觉得你语文真好哈哈哈,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我笑着给他一个白眼:“那是~“
意识到喜欢上鬼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一开始,我震惊、惶恐、不可思议并且自我唾弃,我一个人类,跨物种交流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要是跨物种谈恋爱……
这不太好吧。
我至少思考了一个小时才记得我原来有老公,而且一个星期后就回来了!而我,不仅不思念他,居然背着他找了一个新欢——还是一只鬼。
我开始神游天外。
等等,反正李故闻也看不见他,要不我叫鬼一直留下来也未尝不可……谁叫李故闻老是出差,我一个人在家还真是寂寞得很哪。
想着想着,我忽然想起韩国的一部经典电影《空房间》,里面……咳咳,反正大家自己去看剧照吧。
要是以后这么过着,也挺好。
思考到这儿我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考虑过鬼的想法。不过,无所谓啦。目前,我还是有一点点道德枷锁的,并不打算和鬼贸然告白。
晚上,看到他从卧室的墙外穿来了以后,我忽然发现自己心跳有点加快。我背对着结婚照坐着,感觉结婚照上男人的目光直直盯着我,搞得我不太敢转过身去。
而鬼倒是兴致勃勃地围着结婚照飘来飘去,一会儿夸我好漂亮,一会儿夸我老公也很帅,我们俩很般配之类的。听到后半句话,我瞬间不爽了,直言道:“你比他帅多了。”
鬼的脸明明是半透明的,此刻却也能看见一缕红色。他挠挠脑袋,挤出一句:“没有啦。”我一下子认真起来,我盯着他的脸,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比他帅。”
“而且……你也会日语,也很厉害。”
说起这个,鬼摆摆手道:“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还解答不上来呢。”我想起来了,就是李故闻临走时说的那句挨千刀的日语。
我不信鬼回答不上来,又用中式发音嗑嗑跘跘地说了一遍。空气一下子安静了,我知道自己发音不好,颇感尴尬,假装认真地低头扣指甲。
可是又想起鬼之前教导过我的,不要把自己不擅长的和别人擅长的东西比较。于是挺直了背,认真瞧着鬼。
这一瞧我看出了些名堂,他低头沉思,手指在空中写写画画,似乎有戏。
我在一旁小鹿乱撞。他又温柔又耐心,在现在社会中,耐心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品质,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脸上的笑意越发掩饰不住。索性用手捂嘴,偷偷笑。
鬼说:“我知道了。”
我大喜:“我就知道,你比他厉害多了。”
鬼继续说道:“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话后你会不高兴,还甩了他一个巴掌。”
我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甩了他一巴掌的?” 我不禁陷入沉思,自己什么时候跟他说得这么详细了?不过也是,你知道的,我记性不好加上脾气不好。
鬼也慌了神:“不是你跟我说的话,那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只好说:“我大概是忘记了。你接着说,接着说。”
一个最愤怒的人,其实是一个最需要被看到的人。
我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可是仍然不太明白。求助似地看着鬼,他从上方飘到我身边,与我并肩:“你能告诉我,那时,你为什么会生气吗?”
“因为他的样子太欠揍了。就那种……冷冰冰的样子。”
“你讨厌冷漠,可以这么说吗?”
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么,看恐怖片时,你有什么感觉呢?”
“我……可能害……”
话未说完,屋子里的灯猝不及防地暗下来,电视机里幽幽地放着一部恐怖片。沙发上坐着鬼,似乎是在等我,我定了定神,坐在沙发上。
恐怖片的一大特色就是音效,故弄玄虚的音乐弄得人一惊一乍。明明剧情很吸引人,我却迟迟不能进入情景。
我迟疑几次,最终决定还是开口。
就在我准备说话时,鬼直接把音乐关掉,并且顺手开启了一盏落地灯。
往日的画面一瞬间涌进我的脑海:
我和李故闻说话时,常常是伴着游戏的音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理我,经常问我刚才说了什么,我只觉得心累,有时默默走开,有时直接发火。
他工作忙我可以理解,连在家的时间也不能听我说说话吗?
真是奇怪,我明明已经跟自己保证过了,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那个幼小的自己了。在鬼开灯的一刹那,我还是食言了。
橘黄色的灯照亮了我,让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么小,那么脆弱。我怎么就那么容易陷入细小的伤感并且无法自拔呢?
鬼见我神情不对劲,他温声道:“我想好好听你说话,才关掉声音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再打开。”
一行泪顺着眼角流下,我半酸涩半喜悦地说:“有人……可以认真听我讲话,真好。”完全忘记了对方是只鬼。
在这个情景里面,李故闻彷佛一个盲人,一个聋哑人。面对我的无助,慌张,他视若无睹,他充耳不闻。
直到我把情绪膨胀到妨碍他看电影的程度,他才机械性地回几句话。
比起鬼怪造成的恐怖,我原来更怕人际关系之间的窒息。
当黑暗降临,我和他之间的无话可说达到了最大化,我甚至要看不见他了,而他,似乎从来都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物上。
就比如此刻的电视。
我似乎在黑暗中隐身,无比渴望有人可以看到我,发现我。我焦急地渴望最亲密的人,来回应我的不安,譬如悄悄牵起我的手。
可笑的是,或许我的不安不足以让他重视,只有愤怒才能唤起他的情绪。于是我暴躁,我大声吼叫。
可是偏偏他的安慰就是那么千篇一律。枯燥到我厌烦。
“他从不问为什么,我为什么生气,我为什么愤怒。”他永远无法觉察到我的情绪,连说出来的话都是那么浮皮潦草。
我苦笑。
“这就是你需要被看到的地方,当他能够看到你的情绪,耐心地聆听你时,愤怒自然而然地就消弭了。”鬼说这话说,眉目平和,越发显得温柔可亲。
“那么……你希望让他看到什么?”
我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希望他能够看到我的脆弱?希望他能够听听我童年的故事?还是仅仅面对面用眼睛注视我?
想说的话愈多,我愈沉默。鬼遂慢慢引导我:“比如,你希望让他知道你不喜欢他做什么……或者……”
我心头一片乱麻:“我……我……”
“我喜欢你!”
嘎嘣扔出四个字后,我也吓得愣住了,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呢?
“我可以忍。”
静静等待鬼的回复时,我听见他如是说。
他说什么?他可以忍?几个意思?
姑奶奶我长这么大就没有向几个人告过白,他居然说他可以忍?还不如拒绝呢!我一把擦干了眼角的泪水,不爽至极地斜视着他。
“不不不,我是说,你老公,李故闻走之前说的那句日语是‘我可以忍’。”鬼见我情绪转换如此之快,有点被吓到的意思,赶紧往沙发的角落里撤。
由大怒转向大喜的我,朝着鬼就扑过来:“他同意我们在一起!”
鬼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我也懒得解释了,直接问他:“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他低下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他脸上明明有了笑意,怎么忽然间转为愧疚了呢?他问我:“你为什么要想和我在一起?”
我一本正经的回答:“当然是李故闻看不见我啊,不过看不见就看不见好了,我换人就行了。我看你就可以,而且……长得又那么帅!”
鬼忽然伤感地笑起来:“终究是我对不起你。”
薄雾似的水汽逐渐充满整间屋子,鬼与这水汽渐渐融为一体,屋外的摆钟一声接着一声,连续敲了十二下。
原来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李故闻要回来了。
我触碰不到鬼的身体了,脑海里却盘桓着他最后留下的话:
终究是我对不起你。
终究是我对不起你……什么意思呢?
我又一次彷佛从梦中醒来,窗外惨白的阳光撒在我脸上。床头柜的台历上这一天被我写上“李故闻”三个字。
这一天是他回家的日子。
我一边大口喘息,一边用手不自觉摸到另一侧的被子,身侧空空荡荡的,我的心一瞬间也空空荡荡。
鬼呢?或者说,李……故闻呢?
他到底是不是那只鬼啊?我简直要混乱了,抓着头发顺着墙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明明所有行为和李故闻相反,为什么有时候竟会让我莫名熟悉?
目光又一次看向那本台历,今天,今天李故闻就能回来了,我也不用纠结了。正当我伸手拿那本日历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是李故闻吗?
我睁大了瞳孔,也不管台历了,连滚带爬地打开了门。
“啪嗒。”我忐忑地打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提着东西的陌生男人,我好像认识,也好像不认识。
正当我皱眉不解之时,男人看起来很担心我,率先开口:“老婆,你没事吧?”
老婆?!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大哥你谁啊,虽然我承认你有一点点帅,可是也不能随便乱认老婆吧!
我防备地盯着他,准备冷不丁把他推出去,可他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老婆,你的脸盲又犯了?我是你老公啊。”
“算了算了,我把结婚证找出来给你看。”男人说着竟然直接拿出一张小红本,无奈地放在我眼前,好像已经发生过许多次类似事件了。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恍惚地让出了道。
他……不是李故闻……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李故闻死哪去了?
“李故闻……”我刚张口,我这新老公颇有默契地接话道:“李故闻的事情你别太难过了,我知道,你很爱他,可他也走了不是?人总要向前看。”他说着展示了他带来的东西,一小袋“金元宝”和几叠纸钱。
他见我不答话,便自顾自地接茬:“今天是李故闻的忌日,你做的已经够多的了,早早地就来这间房子了。”
我几乎站立不稳,扶着椅子坐下。
新老公接着问我:“警察没来找你麻烦吧。我承认,李故闻是死得凄惨了一点,部分尸体也没找到。可是已经确认与你无关了啊,再说了,你也是受害者。”
“你别太自责了。”他说着拍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慰。
李故闻的遗像被他从包里掏出来,放在台子上,黑白的瞳仁无喜无悲,盯着我,我的脑海里一瞬间想起他说:终究是他对不起我。
那样帅气的眉眼,却和卧室里那张结婚照里的男人不一样。我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为什么李故闻反复观摩过无数遍,却丝毫没有反应。
因为那根本不是他。
我又跑进了卧室,我那新老公也跟着来了,我指着结婚照上的男人对着新老公激动地大喊道:“他不是李故闻对吧!对吧!”
他一瞬间脸色变得古怪极了:“你……没事吧?”
我揪起他的领子,吼道:“告诉我,他是谁?”
新老公揉揉眉心,有些不耐烦,一屁股坐在了李故闻常睡的那侧。“你真的忘了吗?你结过三次婚,我是第三任。”
我的记性很差,你知道的。
“难道李故闻回……回来了?所以你才这副样子吗?”他的语调心疼之中夹杂着一些惊恐。只听他连声说:“不怕不怕,没事没事……”说着掏出手机玩了起来。
“我说……”我皱着眉头打量着他,他却沉迷在游戏的厮杀中,敷衍地回应:“啊?你再说一遍?”
事已至此,我只好慢慢抚上枕头下藏着的菜刀,轻轻摸了一些刀刃。还不错,我心想。
我的脾气不好,你也知道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