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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听着外孙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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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外孙怨天怨地,怨亲怨故,怨王怨相,药继庭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祁儿,我从来知道你心事重重,也知道你对我许多不解不满。但我当你是药家最聪明可期的孩子,哪成想你竟这样糊涂,极端!”药继庭长叹道。
“聪明?可期?不解?都到这个时候,外公还用朝堂上那套互捧逢迎么,得不到外公特别疼爱也就罢了,我竟连一句实话都听不到么。哈,哈哈,哈哈哈哈……”药祁说着已经狂笑起来。
凄凄然令人发冷的狂笑,沐祎与蓝颜互看一眼,心中也是复杂。
“祁儿。外公这一生徒长的只有年纪,此外别无所长。我不但没有蓝图丞相的才能,也没有他的努力,在他为国鞠躬尽瘁的日夜,我在家中吃药、闲适地蹉跎岁月。你也看见了,我连儿女都教导不好,一个药家水深火热乌七八糟这些年,我又何德何能去治国安邦!
“你的舅舅们什么样你清楚,不只无才还无德,从前纵有机会令他们为小官,我也都断然不许,祸害家中也就罢了,不能放任他们出去害人。还有你娘,她那时实在年轻被冲昏了头脑。但无论你娘还是你舅舅们,他们再有不好,也都是我的儿女。就如同你与那两个孩子一样,都是药家骨肉,连着血,连着脉,连着亲。”
停下来倒了气,药继庭才又道:“你当初执意说要去岁百山,那的确不是药家能够企及的。再有便是,你那时才多大,你常年闷在家中后院,你怎么知道岁百山有多厉害,定是你的舅舅们故意放话怂恿教唆,你才知道、想去还非去不可。祁儿你现长大了,再回想当年,退万步说就算外公真有本事往岁百山送人也只能送去一个,那个孩子定会是你么?家中可还有两个与你相仿的兄弟,你要外公如何说得过去?就算是三人抽签轮到了你,你想过没有,你去了,留下那两个大的两个小的在家愤愤难平,全家鸡飞狗跳,药家日子还过不过了。”
又喘了会气,药继庭道:“从前我考虑那两个小的实没耐性,做什么都三天打鱼两天筛网,而你又心事重且眼界太高难免浮躁,所以我不叫你们沾武,只是请先生教习你们读书。后来你出事断了指,我也懊悔不已,反思后觉得是该叫你们学些武艺傍身,至少意外时刻能保护自己。祁儿你读书就比他们强,习武亦是,请来的师父说你资质好且你肯用功。亲眼见到那两孩子不思进取,差你太多又吃不得辛苦,所以在你师父说带你出去历练闯荡两年时,你的舅舅们也都无话可说。他们亲眼所见,亲口服气,这是同光凭我说你有多好,擅自决意送你去岁百山大大不同的,所以你走了,家中也没为此大闹。
“你回来后,我看你大有长进,无论本领还是见识。但我看你还是有些偏激,想多沉淀你两年或举荐你入朝为官,你有为官的本事。你舅舅们说你寄生我也知道。我不愿明说,相比起来他们一无是处才是寄生,而你只不过是长在药家。我一直想等你真正成亲后叫你搬出去自立门户,你完全能自撑得起来一个家,那样你也不必再在药家这滩泥水里委曲求全了。
“外公我一生教育儿女失败在先,后来许多道理同他们是没法讲通的了。我也唯有甘做牛马,在我有生之年再驮药家一程,等我走后什么样就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了。而在你出去立门户之前,我若对你独好,就只会叫你成为大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长篇下来,药继庭到后来说得都有些气若游丝了。
沐祎只觉得自认识这个药大人以来便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这么多年加在一起都没有,毕竟这位在朝堂上一直是位类似于无的角色。
沐祎与蓝颜再看去,药祁那张路人脸此时已是独一无二的纠结了。
好一阵沉默之后,药继庭的老迈之声缓缓道:“在祁儿心中,我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吧。”此时他仍气虚,却是十分平静,也许这便是三朝老臣的素养吧。
“殿下,丞相,是老臣教导儿女无方在先,对孙辈疼爱关怀不够,才为我南沐国引出如此大的祸端。不求殿下能饶恕我们家任何一人,只求最大的罪责名由老臣来担。这是我应当受的。”药继庭缓慢从椅上起身,向沐祎跪下道。
沐祎面色凝重不语,蓝颜知道他很为难。
蓝颜在同师妹确认了人是药祁后,他便知道这于沐祎简直是种痛苦的为难。
蓝颜虽近来才从师妹口中得知药家的一堆破事,但对于药继庭一把年纪这副身体还坚持上朝且设独自被设座多年的事,蓝颜在回国之初便好奇了,特意问过沐祎这是什么重要人物,就算重要也该体恤其年迈身子骨差的情况给人放了吧。
当时沐祎十分严肃地向蓝颜说了一件秘事。
当年沐祎的王爷爷沐喆曾得了一种身上流黑血的怪病,不会那么快死人但很是折磨人,生不如死时恨不要自我了断,那病当时只有古老药典有相似记载,且属于以毒攻毒,御医们迟迟不敢下手。
为不乱朝官之心,沐喆的病一直瞒着,所知者甚少,而与王个人关系颇好的药继庭便是鲜有知情者中的一个。他主动找到御医问能不能给王试药,御医说他心是好的,但若没一样的病,这药也是没法试的,后来御医胆大出了一个主意,反正王在医治方面一直还颇为配合,他们便以研究血质为由连着叫王放了些日子的血,那些黑血转身都被御医端出来给药继庭饮了。终于药继庭也染上一样的病。
御医在药继庭身上试药,果见好转。于是才敢大胆用于给王医治,王也有大好转。
后知悉药继庭故意染疾还给自己试药的沐喆向御医们大发雷霆,说怎么能叫身体好端端的人冒这样的险,但御医们都说药大人其心可敬,态度坚决,他们都十分动容才成全。王便也没再责备。但那之后,沐喆好转了身康体健近如常人,药继庭从前好好的身体却是每况愈下。王又责问御医,回复是说,王有上天佑着自是大吉祥,常人却未必。再有就是,御医们也是后来发现,那可作解药的毒药副效本就因人而异,王的体质与药大人的体质还是有大差别的……
沐喆本要将那批御医全逐出去,还是药继庭过去求情,说御医不好培养,且各位都是多年老资历了,最后王仍不准,药继庭只得道“不如叫各位留下来将功折罪,为臣继续看病。”
沐喆考虑到怎么说这些御医也对药继庭的情况了解颇深,便同意了。
那之后,御医们没少费心,但旧药新药的用,往往是按下葫芦起了瓢,以至总有一股或几股药毒在药继庭体内流窜。后来药继庭私下同御医们商量,用些小药就好,别再用大药折腾了,药当饭吃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况且他也不过就是虚弱了些,还并没有什么要命的大病,以后真有大病再治不迟。
为怕连累御医,药继庭也去南沐王那里说服好久。沐喆也只能无奈默许了此事。因药继庭坚说自己所做不过是臣子应当,拒绝王的重赏之金。出于愧疚与爱护,南沐王在朝堂专门设座给药继庭。到沐瑞上任时,感叹这位臣子对先王的忠心,又因这些年药继庭一直拒绝重金赏赐说自己无大功不能受,便还准其一直上朝,仍是叫他坐着。到沐祎时,也是一样。
沐祎迟迟不开口。知其心中难受,蓝颜开口道:“听药大人方才言语,为儿孙所持苦心可敬可悯。然而药大人如此之言却也是糊涂之至。时至此,真正的疼爱难道不是应该叫他清醒,叫他担当自己的所作所为么!”
不似对药大人说话责备都带平和,蓝颜向药祁却是完全严肃冷峻:“药祁,你的确有辛苦之处,但生而为人谁不辛苦,只不过各有不同罢了。今日你说这些,虽然于你自己觉得许多委屈不平、义愤填膺又振振有词,但在我与殿下听来看来,你就是一个以遭遇为借口、为满足私欲不择手段,最后也还是摆脱不了废物本质、可悲可叹又可怜的弱者。”
“你不必瞪我,瞪我也不能美化你半分!”蓝颜俊容含讽,又道,“岁百山固然好,可岁百山招人才多久,不曾入百岁山却也尽是封侯拜相、建功立业的,古今中外列国列代数不胜数,这其中还有许多是真正寒门出来的,完全不如你朝臣之家的待遇。强者都在忙着专注自身的成长蜕变,只有弱者才会将自己的平庸一味地归罪于外界。你姓着药姓,从小吃穿用度都来自药家,纵然你的舅舅伤害你,药大人也有不能完美处,但药家对你仍是实实在在的养育之恩。你不思回报,不体恤药大人过了古稀之年、耄耋将至尚不能安享晚年还要为养活一家而奔波于庙堂不说,反倒要拉着药家共沉沦,陷一生忠贞的药大人于不义。你于南沐国长大,却不知饮水思源,反同贼人来残害家国同胞……
“至于对本相与殿下,你说了那么多,其实两字便能概之‘嫉妒’,嫉妒又没本事追赶更别提超越。而你里通外国,名曰复仇,其实不过是你没信心凭自己本事出人头地叫那些人高看你一眼,所以你不顾大义礼仪廉耻走了捷径。可惜你眼光也不行,投奔了个没什么本事的国家。”
冷哼一声,蓝颜又道:“就如你恨天恨地说不完,却不反省你自己的罪过一样罄竹难书。你这个怯懦卑鄙、自私无耻、不忠不效、不仁不义之徒。”
蓝颜说完,满室寂静间可以听闻药大人的年迈之喘,还有药祁的年轻粗.喘。
药祁眼神迷离,迷离于外公所说,也迷离于蓝颜之言。
迷离,惶惑,心痛、不甘、羞耻……百味陈杂,述之不尽。
蓝颜又起严辞:“药大人,你的外孙不是孩童了,殿下同在这个年纪已经在为保家国、置个人金尊之躯的安危于不顾在疆场厮杀,而药祁还在背后捅家人、捅家国。每个人都得承受因果责任,殿下以贡献换来尊敬与瞻仰受之无愧,令外孙也当为自己行为负责。本相以为,主力承担此事是药祁作为一个堂堂男儿最后的尊严,药大人难道要将外孙这点底线尊严都给剥夺了么!”
“不许!”药祁吼道,“外公,我不许你替我承担。成王败寇,若是他们被抓到也会受我高高在上的羞辱。如今我被抓到就是我输了,不必你替我承担!我自己能!”
药祁不服沐蓝之意明显,但想要自己承担之意也迫切。
“做了你该做的而已,倒也没必逞英雄。你犯的是大罪,依律可斩全家。你以为你主力承担,你年迈的外公就可以周全了么!此事在你起心动念时便该想到,全不是江湖上‘一人做事一人当’。”蓝颜面无表情道。
药祁不说话。虽然他这么多年积攒的怨恨、委屈种种心结根本不可能凭这几个人寥寥数语便能解开。但面对蓝颜,他显然说不过,那还说什么!说多了只会取更多辱!
只是,他不会向他们低头,曾经远远望一眼获得的耻辱和后来听闻这二位如何优秀带给他的郁结都不允许他去低头。况且,自己犯了注定掉脑袋的罪,此时就算头磕破了也仍是保不住脑袋,那为什么不强.硬一些。
药祁要高傲地昂着头,在那两个生而优跃、一路顺畅的天之骄子面前!
直到那个曾经少年如仙、万众瞩目的男子穿过岁月与人群,向着长大后的他说了一句:“断指的事虽已无可挽回,但本王郑重向你道歉。”
凡人的眼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