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那天他在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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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在梦里求生，一路沿着无边的黑暗奔去，不知道自己是否身处宇宙之中，四周的暗处闪烁星光点点，仿佛点缀装饰，亦或是混淆视听，明知道触碰不到的光芒远在天边，就算怎样奋力靠近都无法达到渴望的目标。但他仍在跑。
这是哪里？他不知道。唯独内心的焦躁促使前进。当汗水划下脸颊，眉头皱得更紧，左肩上梳理精致的长辫子晃动得更厉害，长时间奔跑产生的乏力和困倦乞求他停下脚步。他不愿意，灰蓝色的眼眸紧盯前方，凌厉地宣告必须达到目标不可。就差一点了，长方形的散发亮白色的出口，完全的黑暗衬托之下显得过于耀眼，那里的光辉将会带领他逃出永无止境的迷宫，但为何每一步都似乎离它更遥远。
空中忽然蒙上一阵细碎的低语，声音时有时无，就快听清模糊不清的话里藏了什么，下一秒便匆匆消散而去。许多相异的嗓音响遍苍穹，回荡于不可测量的空间里，在一波又一波空明的回音中迷失了自我。
它们说：响也。
是他的名字。
它们还说：你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他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这种废话……在他生命里，已经出现得够多了。于是他继续前进，将无聊的言语抛弃脑后。
但你该留下，这里有很多需要你的同伴。它们说话时的语调迅速切换，男声女声糅合一起若即若离，形成无法割舍的迷惑感。想想你的荣誉、财富、所有爱你的人。你舍得抛弃得到的一切吗？你自愿回到不堪的日子里去吗？它们继续劝诱。别忘了曾经的过往。
过去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忘却。成名之前他还只是个喜欢音乐的小孩，上了高中之后天天和乐队鬼混，多少沾了坏孩子们的陋习。他们聚众哈草，从口袋里挖出不知道哪里买或偷来皱皱巴巴的干叶子，思绪随着燃起的白烟飞散远方，渴望中的舞台凭着悠然的幻觉迈向顶峰。用久的木吉他倚在他身上，伸手抚琴却拨不动任何一根弦，此时的他根本回忆不起任何更久远的事，他的家庭、日常、所有生命中的过客，统统被极乐扫去。“我要……嗯——”些许轻笑跃出唇边，不知为何倒引起一旁好友们的窃喜，他们都醉了，“我要快乐。很多、很多的快乐。”
你不快乐吗？有人问。
从来没有过。
和我们在一起呢？
我想，或许吧。
对你来说，什么才是快乐？
自由。
那你现在得到它了吗？
他沉默良久，仿佛轻浮的愉悦都散了尾声。迷离的双眼瞬间定格在某个瞬间，他盯着天花板上发霉的斑点，让意识漂流得更远。
是啊……他自由吗，这个问题就像轻巧的铁笼罩住展翅高飞的鸟儿，从此再也无法逃离束缚。他深知答案终究趋于否定，只不过不愿意承认罢了。向往蓝天的鸟雀又怎会允许牢笼的存在？然而越想逃，就越无法忍受。
他不是没有摆脱困境的念头，只不过随着时间渐逝，铐住脚踝的枷锁会变得牢固。懂得人情世故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灿烂的假笑融成自然，漂亮的吹捧依旧动听，金钱的挥洒自如永不失去乐趣，他弹唱着悉心编写的歌，偶尔开始思考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认可。
大哥的认可。
那是他的目标，费尽力气追赶的对象，哪怕自己已经登峰，享受到来自各方面的敬仰和钟爱，但他从心底里渴望的事还是没有回应。所以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获得真正想要的？
于是他跑，哪怕耗尽气力地往前跑。他知道站得越高，底下窥视他的阴影就越想将他拽下山崖，正如此时此刻追赶在身后的黑色藤蔓，携带上心中的悲痛和绝望向他而来。他时刻提醒自己要回归初心，切勿遗忘一开始的决定，他需要从层层叠叠的经历里追溯唯一的答案。他知道只要跑得够远，一定会揭晓答案。而它，就在前方。
忽然，他身边出现了许多镜子，形状各异，反射回冷漠的光，他经过的时候映出飞驰的身影。而离去之后，镜子里的“他”侧过脑袋，好奇地往外张望。成双成对好奇又困惑的视线烙在他背后，目送直至丢失了踪影。
镜中人面面相觑，不知真实的他到底前往何方，所幸“他们”的顾虑并没持续太久，相似的人像转过身，各自回归到自己的生活去。镜里镜外，仅一线之隔，他和“他们”大可迈出步伐，随意探索过去或未来的记忆，有必要的话，各个年龄段的“他”会告知自己何为对何为错，但无一做出这般举动。当下的路得靠自己一个人走。
他从眼角余光瞥到那些属于自己的耀眼时刻：第一次登台演唱大获嘉奖，他站在舞台上，内心的狂喜雀跃地跨出胸膛，他知道自己做到了，并会做得更好；某一夜他坐在书桌前焦灼地挠头，墨水点滴飞溅上手指头，没写几行就揉搓的纸团随手甩入废物篓，为什么歌词里总有几处不和谐的片段？他需要解决，而且绝对能解决，于是他费尽心思修改，迫使自己写出最好的歌；还有某次见面会，狂热的粉丝们一见到他便尖声连连，他习惯性扬起温和的笑容，满足全部人的对他的幻想和要求。想要触碰？击掌能做到。拍照合影？去找经纪人买留影券吧。说点什么？嗯嗯，大明星自然会满足小小的要求啦，亲爱的公主殿下。
太多了。多得他以为自己早已忘怀。自他成名而来，身边几乎所有人都想从他这里获取什么，荣华富贵、小承诺、亲吻，甚至性，他们提出要求，而回报多种多样。他甚至不用踮踮脚就能得到想要拥有的事物。至于余下的利用与被利用，他不在乎，但不代表他不会用小心机全盘还回。还记得他曾坐在检察官办公室里安逸地把玩吉他，越过落地窗玻璃眺望城市美景，无论检察官还是摇滚明星的身份都已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他很出色，而且要当最出色的那个，只不过——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他最想要的认可？
所以这就是牢笼吗？他不认为自由是在外坚固的锁。但他为什么此时此刻要拼命奔跑？
他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或者是永远摆脱追逐于身后的痛苦和愤怒。
尽管法庭上揭露了真相，折磨他的事实已揭开虚伪的面目，他认为自己跨过了人生的一道坎。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为什么他依旧为此心痛不已？
“为什么，大哥？”近日以来他常去探监，兄弟俩和狱警有交情，外人也不便妨碍家人会面，在牙琉家在场时全默默离开了，“不应该啊……你甚至比所有人都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雾人推了推眼镜，保持沉默。
“你总是什么都不肯说，但，为什么？”
“音量压低，响也。”
“我——”他霎时间觉察自己提起的声调足以吸引旁人侧目，于是深吸一口气努力遏止火气，尽管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你……你总是这样。”声音下沉，语气逼近低吼。
“你好似一贯地在意大哥的想法呢，响也。但案件不已经完结了吗？事实便在眼前。为何还要反复追问一个被判有罪的犯人呢？”
“因为我不相信。”
“仅凭毫无依据的想法便试图推翻真相吗？于家庭教育而言，恐怕我未曾教导过——”
“我不信的是你会这样做，大哥！事到如今还要自顾自地摆架子吗！”双手恶狠狠地拍打桌面，他背过身去，脖颈凸起青筋，肩膀因渐涌的愤怒而震颤，“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可你……一直都在讲些毫无关联的话。”
争论戛然而止。甚至不用回头去看，他知道雾人此刻又会盯住桌面上那瓶枯萎的玫瑰，以“赏花”名义打趣无聊的狱中生活。事到如今他只觉得可笑，不论伪君子的做派还是听不懂的话语。他想他是恨的。
但如果他真的恨，又为什么仍在回顾曾经？
恐怕答案只存在于过往吧。
为什么？为什么有太多的为什么？他终于喘着粗气绝望地将手臂往前伸去，指尖即将被吞噬于闪闪耀眼的白光之中的那个瞬间，光芒破裂，沿着食指的位置向四周分散裂痕。他看到了小时候的兄弟俩拥抱一起，两人脸上是安逸的幸福。
可是——
他还想说些什么。然而镜面分裂，无数个相同的画面刻上无数块碎片。镜中人逐渐远去，千万光斑撒了一地，镜的残骸再也显不出任何画面。
从此他失去当初最想得到的事物。
如今，他只为自己而活。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