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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死边缘走一回 职称没评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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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21年12月25日西月日志
秦城,今天是2021年12月25日,圣诞节是一个年轻人庆贺的节日,所以我没有资格在这一天庆祝,所以今天是我彻底失败的日子。
我想去找你。
我不是因为想你去找你,十年,我每天都想你,我始终觉得你在我身边,所以不用上哪去你。可现在,我深度怀疑人生,人性,我就要你当面回答我:
世人不是都说死去的亲人会保佑他的家人,他的爱人吗?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这一生最想要的是评上正高,我苦熬了九年,最后结局却是这么惨。你在的时候不是天天爱不离口吗?为什么你不保佑我实现我一生最想实现的愿望?
21号是冬至,那天我终于提交了所有职称材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我叫了一辆出租就往你那里赶。每个冬至,我都要带上四枝白色的百合,一枝带给爷爷奶奶,一枝带给爸,一枝带给你妈,一枝带给你。可那天我没时间买百合了,百合只有市区有,再不去看你就要到傍晚了,傍晚我不敢去那个地方。
我在那个地方的门口买了几枝白菊,爸的位置最近,我先去爸那里。可是,那天太恐怖了!爸的那个位置附近不知道谁家放了播放器之类的道具,哀乐向我这边汩汩流来,我从来不敢看鬼片和恐怖片,连那些片子里的声音我都不敢听,你在的时候保护着我,从来没让我听过那种声音。
哀乐的声音像鬼用手箍住了我的身体,我全身鸡皮疙瘩毛骨悚然,我赶紧拔通妹妹的电话,让她不停地跟我说话,给我壮胆。我胆战心惊地走到爸面前,将百合放下,草草地磕了三个头就跑,没敢去你妈那里,往你那里走要穿过一片灰黑的建筑,以往每次来我都不怕,因为有你和爸在那里,你们在的地方我就什么都不怕,可那天,我感觉那些建筑柱子旁都靠着一个鬼,身体的周围全是鬼,他们有的在我前面一边看着我一边往后退,有的在我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我一边跟妹妹说话一边鼓起我半生积攒下来的可怜的勇气,终于走到你跟前,放下百合,和你只说了一句话:保佑我今年评上职称。仓惶逃出那个阴气逼人的地方。
今天,我看到学校官网上发布的职称评审结果的公告,突然想起冬至听到的哀乐,原来是上天预兆我灭亡的曲子!我把公告截图给家里人看,姐姐说:我那天下午一听你去了那地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坏了,职称肯定评不上了。
她说做冬至要上午做,下午不能做,否则不吉利。
我不信迷信,但职称公告一下子将我打入绝望的冰窟窿里,是不是真有迷信的原因?我上网搜了一下,网上说,如果下午做冬至,必须是三点以前。
我是不是该把职称没评上归结为做冬至时间不对的原因呢?是不是这样我就能说服自己放过自己呢?
如果真有迷信,你、爸和外婆就都还在,在另一个空间,你们不可能不保佑我评上职称。
可是,如果没有迷信,你就不存在了。
不,我宁愿在有些事上相信迷信。
所以,我要去找你,我要当面问你,你为什么不保佑我今年评上职称。
我还要问你,如果这次职称没评上是因为我创业后没搞科研,你为什么不拦住我,让我专心地搞科研。因为只有你知道,我性格孤僻到几乎所有同事都视我为另类,社会上我没有一个人脉,我创业就是死路一条,而我最喜欢的工作是上课和做实验。我要你给我一个回答:
为什么你不拦住我创业?为什么你不让我专心泡在实验室,做实验,发SCI?
你走的这些年,我十年如一日的想你,每天从外面回家,开门后我都脱口一句:我回来了。可你从来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老是想着评上正高再去找你,评上正高是你的荣耀,学校的人只要看到我就立刻会想到:秦城老婆评上正高了!那时去找你,你会为我感到骄傲。可现在,既然我最想评上正高的理想泡汤了,我就没必要再耽搁下去,我去找你。你要是在另一个空间,我们团聚,你要是并不存在,我证明了这件事的时候我也不存在了,正高没评上的失败也就一笔勾销,我不用再为之感到痛不欲生的绝望。
至于公司,注销还是换法人,任由股东处置吧。
2.动身,不归
西月写完日志,收拾好行李,不多,笔记本是她每次出门都必须塞在背包里的工具,手上还有几件事要处理,笔记本不能不带。电源往包里一放,显得很沉重,但这些年她整天背着这样的包,已经视若无物了。她只要在路上,永远都在工作状态,高铁上,她连二等座都不用买,上车直接奔5号餐车车厢,霸占一个桌子干活,如果位置满了,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也是打开小桌板从起点到终点地处理工作上的事。
衣物没带许多,她计划了一下到做那件事的时间,顺利的话就几天吧。临行前,她到阳台上给花浇了水,这些花,还是十年前秦城留下来的,真没想到一直长得这么好。她边浇花边在家里群里发了一句话:
学院派我出去开会,顺便要跑几个地方,这趟出差时间可能有点长,谁有空时来帮我给花浇一下水。
这四年她经常在外面跑项目,她性格很倔,只要是认定做的事,家人谁的话都不听,所以家人都习惯了她到处跑,没人主动问她出去干嘛,到哪去。妈妈在群里回复:好,出去注意休息。
西月筹划了一下行程,她应该选择哪里作为寻找秦城的起点呢?最后一程,应该选择她喜欢的地方,她喜欢的是海,曾经她给自己取过一个扣扣名:海葬。可现在打着正高没评上的借口提前去找秦城,有一种失败者的意味,不能玷污了她爱的海。那就选择山吧,她不太喜欢山,山在她心里是一件过于厚重的东西,正符合她现在的心态,从山顶往下一跳,算是减负。
去哪个山呢?她将名山全部搜罗了一遍,不行,名山游客肯定多,还是找个幽静一点的山吧。她想来想去,想起以前在公众号为一个山写过一首诗,那时她非常想去笔下的山去看看,可一直没去。对!就去那个山。
在正高结果公布之前,她接了一些大大小小的项目,她是对工作严格到变态的技术负责人,即便正高想逼死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没有理由拖延项目,也没有理由敷衍了事交差。她只能一路走一路料理后事一般地跟进项目的进度和质量。
其中正在做的一个林业项目要跑五个市县选实验基地,基地选择不当,后面三年项目组队友的工作可能就会绕弯路甚至有中途推倒重来的可能,要保证项目顺利,就算队友去跑,她也要跟着,最近气温很低,天气也恶劣,干脆她一个人再跑一趟吧,也给团队留个念想。
西月将手头接的所有项目清点了一下,除了三个规划、一个林业项目、两个湿地项目,还有六个鉴定,她分工下去,在群里跟团队撒了个谎:
一个当事人找上门了,我得出去避一避,如果他找你们,你们就说你们是按负责人要求做的评估,你们只是打工的,责任由负责人承担,把我的电话给他,让他找我。
其实,在四年多前第一次做鉴定时她就考虑到队友可能面临的风险,当时发布了一个书面公告,公告里严格要求所有人不准受当事人的赌,更不准与当事人见面,所有可能的风险都推给她一个人。她特意在鉴定报告里写上联系人和联系方式,当事人看到鉴定报告,要是不服可以直接找到她。
团队八个核心成员,风险她一个人扛,她认为这是一个团队负责人必须具备的职业素质。曾有几个当事人找过她,她以温和的语气做了解答,她负责的专家鉴定的权威性是不容质疑的,让对方心服口服,所以没遇到过风险。
队友在群里关心地叫她注意点,出去避要注意安全。她咧嘴一笑:没事,就当我出去旅游了,你们把手上的做好,按时完成,完成的发给我,我路上审。
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跑了五个基地。然后,她买了去那个山的车票。
奉献多年,学校除了每年发给她工作量的钱,没有给她任何照顾。她九年没有参与评正高,因为正高评审有一个死杠子,必须主持三类以上项目,申报项目首先要经过学院一关,她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当权人士,只要申报在学院就被百分百枪毙,她是个极清高又极懦弱的人,从此再也不申报项目。后来有一年学院要采购大型仪器,她想着读博后科研缺基因实验的仪器,于是申报了一套分子生物学仪器,结果,报的国外进口的PCR被强行改成国内出产,做基因的都知道,国产PCR很不靠谱,但没办法。没想到的是,这台国产仪器报了四年都没到位,最终到位又让她气得想撞墙,因为配套仪器没批,没有配套仪器这台仪器就是废品。
她对学校彻底绝望。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有一次上学校官网,不小心看到一则公告,国家出台了一个高校教师兼职创业对职称有政策倾斜的文件,她像垂死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想着要不要走这条路试试,秦城有强大的人脉,那些人也许能帮她。
可她对创业一窍不通。
秦城在的时候,将她所有事都承包了,家里,请了保姆,秦城说她的才气不能被家务事埋没了。她每次在学院受了当权者的委屈,秦城都出面帮她摆平,秦城在学校上到校长,下到工人,关系都特别好。外面,自从有次在同事结婚的酒桌上秦城替她挡了一个领导的酒以后,她就跟秦城说以后不管是谁的酒席她都不想参加了,她只想过上完课回家听歌玩博客写诗的生活,秦城懂她,不再让她在那些场合抛头露面。
除了秦城学院的几个死党和来家里玩过的三两个,西月没见过秦城的那些朋友,那些朋友对她的印象也仅仅是知道秦城有个金屋藏娇的漂亮老婆,除此无任何交集。
不过创业不是西月一时兴起的念头,算是重操秦城的旧业。
西月想得太天真了,所谓人走茶凉,她在秦城的电话本上查那些人的电话,人很多,但她一个都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打过去很唐突,但她不得不打,可有的换号了,有的客气地问候她,对她提出的请求表示无能为力。
秦城的宠爱让西月丧失了社会沟通能力。当时如果她遇到碰壁就回头,返回学校的实验室,算是悬崖勒马一切都来得及,不至于这次评职称代表作送审被评审专家枪毙。正高评审三篇代表作,最低条件是两个“达到”一个“基本达到”,专家友情奉送了她两个基本达到,理由是:国际视野不够;近几年科研成果少。这两个“基本达到”大快学院某些人的心。
总书记说评职称不能唯论文,要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评审专家深度解读并贯彻执行总书记的思想,评审意见里只字不提SCI这个英文缩写,评阅的话充分显示出专家的睿智和说话技巧。她创业后只顾做项目,除了指导学生比赛和写论文,搞了一个发明专利,两部副主编专著,没发一篇核心期刊以上的论文,更何况SCI。以学校名义接的项目才算科研成果,她以学校名义接的项目只有两个,其它都是以公司名义接的,不为学校长业绩,评审专家拿了学校给的评审费,当然要为学校打抱不平了。
两个评审专家在西月的代表作评审意见栏里大笔一挥,宣告了西月的死刑。
但西月能怪评审专家吗?西月没经验,在提交的材料里没有展示她要走的是兼职创业这条路,要是展示了,评审专家应该不会那样评价她。
代表作这一关要是过了,她这次职称走兼职创业的途径就没问题。可西月能怪谁?
那天收到评审专家的评审意见,她不甘心,难道国家政策是忽悠人的?学校有个领导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叫她请学院出面,为她打一个专题申请报告。
她将她几年的创业业绩和教学业绩整理出来,学院为她打了一个专题申请报告。
可是,代表作没过,专题申请报告等于是废纸,因为她听说了数理学院一个老师课上得非常好,但评了六次,都在代表作这一关被枪毙,数理学院为他打了几次专题申请报告,都无济于事。今年第七次评,又被刷掉了。没有SCI,科研成果弱,课上得再好,也只是没有回报的奉献。
学校的领导都承诺会尽力,但最后由外审专家说了算。西月听了,笑到心里发冷。她是省生态环境厅专家库专家,每年参加多次评审,她不懂专家的所谓潜规则吗?不是真心想帮,直接跟她说,她就不会在看到公布的结果后如此绝望。她不知道有的人因送了礼顺利过关吗?
她不是傻子,可全世界都认为她是随便就能□□和忽悠的白痴。
西月没有买直接到那个山的票。学院领导已经发觉了她的异常动态,开始找她。
她给领导留言,请他们不要找她家里人,她不能让家里人担心。她也不想这一走成为那些以议论别人为生活乐趣的闲人茶余饭后说笑的段子,更不想学校因此产生负面影响。人不负我我不负人,人若负我他必愧悔,学校对她再无情,她也不能让她奉献了多年的学校受影响。所以,她决定制造一个旅游者登山失足的假象。
她不可能让任何人找到她,所以她不买直达的票,一路买中转票,所有要显示身份证的路线她都在中途撤退,改为打的。几经辗转,她到了那个山的山脚下。
她诗里的山,因为一个佛教大神而出名的山。她走进山脚下的寺庙,对着佛像虔诚地拜下去,曾经有一个信佛的朋友说她慧根深,经常发一些佛学的知识给她看。此刻,她看着佛像,心里问:如果我跨出那一步,佛,你会收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