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柯 无人幸免》好大一颗梨鸭

28、第28章 琥珀糖

　　即便有萩原研二的提醒，身为急诊科菜鸟的广濑澪还是没能躲过犯错被骂的宿命。
　　当她拿着厚厚一叠心电图片子交给马场，满心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大约能获得些微的认可，结果马场接过来，只是瞄了一眼，就放在了一边，语气平淡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在广濑澪看来无关紧要的话：“我记得你之前在消化内科和ICU实习的吧？”
　　“是的。”广濑澪有些摸不着头脑，照实回答道。
　　“消化内科和ICU都没教会你提前熟悉病人的病例吗？”
　　马场严厉谴责的目光落在广濑澪的身上，让她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越发窘迫难堪，虽然她还没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她纠结着该不该问马场滨雄，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可又觉得这样傻透了。
　　就在马场训斥她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后，伸长了脖子凑近电脑屏幕写病例的武田东都闻声朝着她这里看了一眼。
　　电话铃声响起，马场滨雄站起身，走过去接电话。见她还杵在原地，马场远远的朝她挥了挥手。广濑澪意识到，这是让她该干嘛干嘛去。
　　那她该干嘛呢？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在马场滨雄很快就消失在了急诊室的大门外，广濑澪赶忙跑到武田东的身边询问他。这时，她才知道，原来急诊科还有好几个因为心梗问题送来的患者。对于这一类病人，十二导联心电图是远远不足以了解病人的病情的，应该做十八导联心电图才对。
　　原来是这样！广濑澪恍然大悟，她刚想再问问十八导联心电图该怎么做，武田东就被代教医生一个电话叫走了。无奈之下，广濑澪只好打电话给师兄求助，最终总算是在马场滨雄回来之前弄明白了。
　　广濑澪再一次推着机器出发。本以为会像上一次那样，很顺利的完成，顶多费点力气，却没想到心梗的病人多是上了年纪的。见到广濑澪，好几位家属都极其不满，激烈反对，有一位男子甚至朝着广濑澪怒骂：“我父亲是给你们实习医生练手的吗？”
　　广濑澪只好连连鞠躬，给家属赔不是。好在家属的声音过大，引来了护士。护士以“主治医生就是因为看了之前的心电图，觉得不够放心，所以才让她来给病人再做一张”的理由，总算是安抚好了家属的情绪。
　　不过，即便如此，在做心电图时，家属也只是嘟囔着“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做这个，这不是折腾病人吗”之类的话，站在一边袖手旁观。
　　十八导联心电图需要将病人翻过身侧躺着，将心脏背面的电位也测一遍，无人帮衬的广濑澪只得一只手撑着病人，一只手操作着机器，在病人家属的风凉话中满头大汗。她想抬手擦一下脸上的汗水，却发现自己压根腾不出手来，一旦松开了病人，病人便要倒下去，她又得重新做一遍心电图。
　　左支右绌之下，压在她胳膊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广濑澪抬起头，发现是萩原研二。
　　“我帮你吧。”他冲她笑了笑，单手撑着病人的后背，看起来很轻松。差点让广濑澪脱力的病人沉重的躯体，对于萩原研二来说，似乎算不得什么。
　　“谢谢！”
　　广濑澪心存感激，想说些什么，可机器发出了声响，她赶忙扭过头去，好看清是不是有什么异常指标，以便第一时间汇报给马场滨雄。
　　一个多小时后，她将心电图机器推回到它本来该呆的位置。
　　她的脖子和额头已经被汗水弄得黏糊糊的。她蹲下来，汗湿的衬衫贴在她的背上，腰部传来一阵酸痛；她艰难的伸出手去够地上的电源线，胳膊像是灌了铅一般。将电源线插上充电，站起身的那个瞬间，眼前黑斑跳动，恐惧感油然而生，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昏厥了。此时此刻，她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不能倒下去。她伸手想扶住什么，慌乱之中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赶忙伸手住抓，像是溺水的人面前飘过一根浮木。
　　等到终于恢复了视力，她才意识到自己抓着的是萩原研二的臂膀，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抓得有多紧。
　　她赶紧松开手。
　　“你没事吧？”
　　萩原研二依旧握着她的胳膊，目光紧紧的盯着广濑澪。
　　广濑澪第一次见到萩原研二的时候，总觉得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看似能让同名的花朵黯然失色，实则视线模糊，让旁人总是产生他正深情的凝望着自己的错觉。那是一双难以捉摸的眼睛，而在急诊科惨白的灯光下，那双眼眸几乎变成了黑色。他嘴角紧绷，看起来略带关切。
　　“应该是低血糖了。”
　　她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精神一些。看着对方将信将疑的松开了握着她胳膊的手，她松了口气，可隐约又有一种名叫怅然若失的情感出现在身体里。不过急诊科是一个由不得她产生任何多余情绪的地方。马场的指令几乎在下一秒就抵达了她的手机，让她甚至顾不得向萩原研二道句谢，因为她得抓紧时间，在午休的间隙写完上午的病程记录。
　　这是一件简单而机械化的工作——这是许多新手医生会对这项工作产生的错误认知。实际上，病程记录是一件极其繁琐，且必须耐心仔细对待的工作，其中包括了病人早晨的状态、生命体征、化验结果，以及主治医生查房时给出的诊疗意见。
　　当广濑澪打着哈欠，神色暗淡，像武田东一样，伸长了脖子，凑近老旧的显示屏试图辨析主治医生潦草的字迹时，马场滨雄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现在我终于搞清楚你到底是怎么考上东大的了。”
　　他冷不丁的出声，吓的广濑澪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马场滨雄只是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过她补做的十八导联心电图，一张张的看过去，一边看一边说：“基本功和临床经验可以说完全没有，不过病程记录倒是写的像模像样。”
　　广濑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在夸她病程记录写得好，不禁开心起来。可笑容还没抵达她的每一根面部神经，肚子却发出了一阵阵响亮的咕噜声。
　　闻声，马场滨雄瞥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储物柜，“那里有面包和牛奶，自己拿。”
　　说完，拿着心电图走了。
　　广濑澪迅速起身，扑向了储物柜。果然，除了面包牛奶，还有一大箱桶装速食面。
　　连吃三个面包，她才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嘴上叼着吸管喝着牛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立志要在午休结束前写完病程记录。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她喝完这盒牛奶，急诊室便来了一个新病人。
　　“疼！我肚子疼！”
　　当广濑澪拿着新鲜出炉的抽血报告，回到急诊科时，就听见刚被送来的病人这么喊着。她走过去，将报告递给马场滨雄。
　　“酒精浓度80多度。”趁着马场滨雄翻看报告的功夫，广濑澪赶紧向他汇报报告上比较重要的结果。
　　马场滨雄快速的看完所有的报告，将它们递回到广濑澪的手中，用酒精凝胶消毒过的双手，按在患者的腹部，开始触诊。
　　他刚按上去，患者便疼的哀嚎起来。
　　“这里疼吗？”他又按了一下，果然又一次得到了患者的哀嚎。他的手又在患者腹部的其他位置按了按，没想到的是，他每按一次，患者都喊疼。
　　马场滨雄收回了手，将患者的衣服整理好，转头交代广濑澪和护士：“腹部有些硬，还有反弹疼，可能是腹膜炎，给他拍个CT。”
　　广濑澪立刻跟着护士忙碌起来，可还没等患者被推出急诊室，又有新病人被鸣叫的警笛送了进来。
　　“一个孕妇在妇产科晕倒了，马场你跟我走。”急诊科的主任突然出现在了急诊室，面色严肃，声音洪亮的朝马场喊了一句话，便快跑着离开了。
　　刹那间，广濑澪午后昏沉呆滞的大脑被激活了，变得清醒异常。不知何故，她的心突然间怦怦直跳。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对于她这种实操小白来说绝无仅有至关重要的好机会，她连忙目光炯炯的盯着马场滨雄。
　　可马场滨雄压根没有搭理她，早已步履不停的跟上了主任的步伐。
　　广濑澪有些丧气的回过头，继续帮护士推病床。后背上却冷不丁被拍了一巴掌，她回头，竟然是护士长。
　　“愣着干嘛？”看着广濑澪目光呆滞，茫然的样子，护士长白了她一眼，指了指空着的抢救床，“推着床赶紧跟过去啊！”
　　广濑澪这才如梦初醒，跑到抢救床边，踢开闸，推着就往妇产科奔去。
　　妇产科的分诊台早已被围着里三层外三层，广濑澪只得提高音量，大声喊着“让一让，让抢救床过一下”，一边小心的避让着旁观人群，毕竟这其中有不少孕妇。
　　总算到了病人身边，才晾干的衬衫又一次湿透了。她顾不得擦汗，踢下闸，固定住床。
　　马场滨雄就在床的一侧，正跪着地上，给已经完全丧失意识的孕妇做胸外按压。急诊科主任则站在一旁，向陪同妻子前来产检的丈夫询问情况。
　　丈夫看起来倒是十分平静。
　　“她上午十点多睡醒的，吃了点早饭之后吐了一次，就回床上睡了。午饭的时候她跟我说喘不上气，我以为是妊娠反应，而且她本身就有慢性荨麻疹，就让她回去午睡休息一下。然后我就开车带她来产检，没想到刚到这儿，她就蹲在地上浑身冒冷汗，还抓着领口，连话都说不出来。”
　　广濑澪在一旁埋头准备着器械，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暗忖：听着症状，像是急性心肌梗死，又像是主动脉剥离，也可能是肺栓塞，哦还不能排除急性咽喉炎的可能，孕妇还有慢性荨麻疹病史……
　　“除颤仪好了没？”
　　马场的怒吼打断了广濑澪的思绪，她赶忙将电极板递过去，“充电200。”
　　另一边护士长已经给孕妇戴上了氧气罩。
　　“你要做好流产的准备。”广濑澪盯着除颤仪屏幕时，耳边传来急诊科主任的声音。
　　“可……”丈夫原本冷静的声音像是心电监测机器显示屏上的曲线般颤抖。
　　广濑澪没听清丈夫说了什么，除颤仪被交到了护士长的手上，她被挪到了孕妇头的一侧，托着孕妇的头，伴随着马场滨雄“123走”的指令，只是眨眼的功夫，孕妇就被转移到了抢救床上。除颤仪被放在了抢救床的一侧，马场跳上了床，继续抢救。剩下的人则推着抢救床，将病人直接送进EICU。
　　护士和医生们围了上来，熟练的插管，接上呼吸机、心电和血压监测。广濑澪做完静脉通路后就被忙碌的护士和医生们挤到了病床最外圈。EICU的大门唰的一声打开了，又关上了。广濑澪扭过头去，似乎听到了丈夫的哭喊。妇产科的医生走了进来。围在病床周围的医生护士们立刻让出了一条路来。
　　“胎儿的心率在下降，搞不好会出现羊水栓塞。”过了一会，妇产科医生和急诊科主任，还有另一个广濑澪有些眼熟的医生并肩走了出来，好像是血管外科的医生。广濑澪听见妇产科医生这样说道：“现在是只能留一个了。我去和家属谈吧，你们尽可能溶栓，实在不行能维持病人的生命体征也足够了。”
　　EICU的大门又一次被打开了，广濑澪看了一眼抢救床，决定去上个厕所。她跟着妇产科医生走出了急诊大门。几乎是第二秒，妇产科医生就被家属团团围住，除了丈夫，似乎还有看起来是孕妇母亲和婆婆的两位年长女性。她们面色焦急，还不等医生开口，便七嘴八舌的询问诸如“信子怎么样了”“孩子还好吗”“我妻子她没事吧”之类的问题。
　　然而，当妇产科医生解释完孕妇情况后，她们的声音立刻消失了，孕妇的母亲颓然的抱着头坐在椅子上，丈夫和她的婆婆抱头痛哭。广濑澪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却讳莫如深的事实：他们想救的不是同一个人。
　　广濑澪那原本的好奇心突然消失了，她扭过头，快步朝着卫生间走去。
　　等她回到抢救室的时候，并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刚来一天的实习医生。抢救床前，马场滨雄正将舒芬太尼和尿激酶通过静脉注射的方式，注入孕妇的体内。广濑澪明白，门外的丈夫选择了救他的妻子。
　　孕妇的心跳血压终于在抢救的第19分钟恢复，心电监测机器上的曲线开始波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马场滨雄摘下口罩走了出来，发现口罩已经被汗浸湿了。他将口罩丢进垃圾桶，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一边，土拨鼠似的朝病床上张望的广濑澪。
　　“别看了。”他朝广濑澪招了招手，对着走到近前的菜鸟吩咐道：“去通知血管外科、呼吸内科和心内科会诊。”
　　医院的速度很快，。广濑澪打完电话，刚坐会去写了一会病程记录，就听见从EICU回来的护士说起了病人被转诊准备手术的事情。
　　“所以是肺栓塞吗？”武田东突然凑了过来，问道。
　　“是的。挺危险的，确认流产之后，立刻就做了溶栓。”广濑澪扭过头，投桃报李的给武田东分享起她今天接触的这个病例。对于他们这些实习医来说，这种病例是极其稀少的。
　　“溶栓其实没怎么成功，肺部造影结果只是显示血栓变小了，转诊过去就是要做取栓手术。”护士听见他们讨论，也凑了过来，“你们还没轮转到妇产科吧？”
　　广濑澪不知道肺栓塞和妇产科有什么关系，懵懂的摇了摇头。
　　一旁的武田东见状，立刻抢过话头，给广濑澪解释起来：“孕妇血液黏稠度高，所以本身栓塞的几率是普通人的8倍，这个病人还老是躺着不动，就更容易发病了。”
　　“而且据妇产科医生说，病人是意外怀孕，很多孕前需要做的工作都没有做，包括及时控制她本身就有的免疫类疾病，怀孕后，对妊娠反应也没多做科学性的干预。不过，目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啊！”护士突然站了起来，“六点了，我该下班了。”
　　广濑澪和武田东这才发现，竟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而他俩的病程记录因为聊天，到现在还没写完。好在两人的代教目前还忙碌的不知踪迹，广濑澪赶紧收了心，加快了速度，紧赶慢赶的在马场滨雄回来前，写完了病程记录。
　　相比于一旁被代教医生斥责“喝了几年洋墨水，回来日文都不会写了”的武田东，除了挑了一个错别字，马场滨雄倒是挺认可广濑澪写病程记录的能力，挥手让广濑澪下班回家。
　　虽然比正常时间晚了3个小时，可总归是下班了。换好衣服，广濑澪虽然疲惫，但还是哼着歌朝地铁站走去。
　　“广濑小姐。”
　　等红绿灯的功夫，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广濑澪扭头望去，只见萩原研二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萩原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萩原研二走到广濑澪身边，和她一起等待绿灯亮起，一边回答：“我邻居的父母赶到了，我的使命也就结束了。”
　　啊，是那个高血压脑出血的病人。广濑澪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那份写着“安藤真幸”名字的病历，“你有询问过他父母，他的病史吗？或者家族遗传什么的？”
　　“医生问过了，不过安藤的父母对此也不知情，毕竟安藤一年才回家一次。”
　　“这样啊。”广濑澪摸了摸下巴，没再说什么。
　　“广濑小姐是下班回家吗？”对方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嗯。”绿灯亮起，广濑澪顺着人潮往对面走去。
　　“是坐银座线吗？”
　　“不。”广濑澪加快了脚步。
　　“但那边的地铁站是银座线吧。”
　　萩原研二比广濑澪高了起码一个头，腿也比她长一些，所以即便广濑澪加快了步伐，萩原研二在她身边依旧看起来闲庭信步。
　　“因为我要去买东西。”
　　“什么东西？”
　　“日式面包。”
　　广濑澪对萩原研二的刨根问底似乎不太开心，她鼓起了腮帮子，这让她看起来十分像一个刚出炉的日式面包。萩原研二忍不住笑起来。
　　“好吃吗？”他问。
　　“很好吃。”
　　虽然名字里带着“日式”两字，实际上确实西式的面包与日本传统点心相结合的产物。银座砖头街上的木村屋就以售卖日式面包而闻名。
　　广濑澪小时候很喜欢吃。
　　她今天没有乘坐日比谷线，而是乘坐了银座线，就是为了去木村屋买日式面包。等萩原研二跟着她走到四丁目的门店，正好遇上刚出炉的栗子包被店员端了出来，热腾腾的，胖嘟嘟的，像是新生儿的面颊一样，价格也十分亲民。
　　她买了一袋，刚到手便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顿时开心的摇头晃脑起来。
　　有这么好吃吗？萩原研二看着广濑澪开心的样子，忍不住也买了一袋，拿出一个咬了一口。果然好吃。
　　两人一人抱着一袋日式面包，朝地铁站走去。萩原研二发现广濑澪只吃了一个，便不再吃了。
　　“不再吃一个吗？”
　　广濑澪摇了摇头，“剩下的是我往后几天的早饭。急诊很忙，我只能提前买好了早饭，路上吃”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像广濑澪这样考进东京大学的优等生们，也这么辛苦嘛。萩原研二想起她今天在急诊室里低着头被代教医生和家属训斥责难的样子。
　　夜晚的银座永远拥挤。他们并肩走进了日比谷线的地铁站，列车还没进站，他俩坐在长椅上，沉默了一两分钟。萩原研二心底萌发了一种冲动，想问问她今天是否难过，要不要抱怨，他可以充当她的情绪垃圾桶。可他忍住了，因为她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看起来疲惫的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目光移向了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浓密，像丝绒一样，顺从的被拢进了一根皮筋里。他的目光又一次上移，望向远方。
　　“你有兄弟姐妹吗？”他点了一根香烟，随口问她。
　　广濑澪摇了摇头，又打了一个哈欠，他看着她用一根纤细、苍白、没有茧、没戴任何饰品的手指拍了拍嘴。
　　又落幕了。萩原研二心底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每当他问她些什么，她从不回避，却又不愿说太多，小小的倾诉一点，然后突然退缩回去，像是一只恐惧谨慎的蜗牛，又像一本书，打开还没让读者看上两眼又合上了。
　　这让他好奇，又奇怪。她那么漂亮，却又流露出一种，或者某种失望，萩原研二说不上来，似乎是掩藏在她外表之下的，一层灰暗的色调，一股暗自流淌的忧伤，尽管微细如浮灰。萩原研二在广濑澪之前下车，等他再次走出地铁站，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在了云层后面。放学的中学生们蹬着自行车从人行道的一侧唰的骑过去，高声议论着学校一天发生的事，有一些胆大的孩子甚至双手放开了车把手，向同伴们展示着自己的车技。
　　他又想起了广濑澪。他尊重她的欲盖弥彰，也许是因为对他这个陌生男性的警觉。何况即便是他自己，生活中也总有那么几件事情，是宁愿永远藏在黑暗之中的。
　　回公寓的路上，他去超市采购了一些罐装咖啡。他的假期快要结束了，罐装咖啡又要成为他工作的必需品。
　　“今天过得怎么样？”回到公寓，松田已经到家了，正在清理烟灰缸。
　　“陪了一天床，你说怎么样？”他瘫倒在沙发上。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咖喱。”松田指了指厨房，便去洗漱了。
　　第二天，萩原研二睁开眼的时候，松田已经出门了。他洗了澡，穿上衣服，关了灯出门。锁门的功夫，他想起来昨天安藤父母的请求。
　　“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帮他拿些换洗的衣服？我们还不知道他公寓在哪里。”
　　他找管理员要来了安藤公寓的钥匙，开门进去。这栋公寓楼每间的结构都一样，萩原研二很快找到了安藤真幸的卧室。他找出一个布艺购物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准备带些贴身衣物过去。然后，他看到了抽屉深处隐约露出的一抹白色。
　　那是一瓶药，瓶身上写着他看不懂的外文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