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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

  •   “普天之下,从不乏骇人听闻之事。”
      男人头顶的音响里传来一个声音。
      他对着手中的热茶吹气,抿了一口,用茶巾擦了擦嘴唇。衬衫的长袖被挽了起来,露出一截被烈日晒成棕色的小臂。尽管夏天已经接近尾声,今年更是冷夏,海产店与啤酒店的生意日渐清冷,妻子不止一次的提醒他,就算不穿短袖,宽大些的衣服穿起来更凉快。但他总是一笑了之,或是置之不理,因为他的职业注定了他必须遵循一些潜规则。
      音响里那个声音接着说道:“身为一名律师,我接手过不少离奇的案件。但当下,我在办的案件倒是刷新了我的认知极限。”
      他环顾四周。玻璃大门的内侧挂着一张厚纸板,借助外面的阳光,他依稀看到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着什么。店外有一套露天的座椅,是用帆布和金属框架做成的折椅,与店内木料和藤条制成截然不同,此时,那两张折椅被店主收了回来,就放在他对面,正对着他。
      遮阳伞被半撑开,为店铺内遮挡出了一片阴影。这么看来,店家似乎是为了遮挡夏日的阳光,但这让他只能从伞边和窗框的缝隙观赏外面的风景。
      店内空调开得很足,本来在户外行走时,被汗水濡湿的后背已经干爽。
      “你这么说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呢,到底是什么事件呢?”音响里的声音换了一个。男人抓住桌上的玻璃糖罐,往茶杯里添了一茶匙?糖。当他放下糖罐时,银白的金属盖敲击着玻璃罐身,发出“锵”的清脆声响。
      “要加牛奶吗?”
      一位年长的女性从后厨走出来,她将手中端着的餐盘放在男人面前,异常殷切的问。
      “不必。”男人回答。他搅动汤匙,沾染了茶香的柠檬片在茶汤中沉浮,恰到好处的中和了红茶的苦涩。
      他将餐盘拖到自己面前。
      餐盘摩擦着白色的桌布,在上面划出两道醒目的褶皱。年长的女性眼疾手快的?伸手将桌布撑平。
      “这是一个关于普通人的案件,可我觉得,更像是一场中世纪对女巫的荒唐判决。”音响里的声音换成了原先的那个,语调听上去有些戏谑,又好像有些义愤填膺。
      “怎么说?”另一个声音问道。
      餐盘上的摆放整齐的三文鱼刺身消失了一块,不一会又消失了另一块。
      男人的下巴缓慢而轻微地动着,像绞肉机一样,将鱼肉磨成浆。他不太注意嘴里的味道,他在思考,眼睛盯着壁挂液晶屏。
      “就是当下最热门的事件——”
      音响里,两个声音听上去是一问一答,给听众的感觉却像是一部事先编排好的相声。
      “——吉田玲奈毒杀前男友案件,而鄙人恰恰就是辩护律师。”几秒钟的故弄玄虚后,液晶屏里的一个男人终于抛出了一句话。
      最后一块鱼肉消失在男人的双唇间,单看品相便知价格不菲,而男人在片刻的咀嚼后神情充满了餍足,身体放松的往后一靠,用茶巾擦了擦手。
      那位勤劳的年长妇人,立刻走了过来,把男人面前的盘子拿到后厨的水池里。
      一位年长的男人走到男子身边的那张折椅边坐下,眼神谨慎而小心的在男子脸上逡巡着,问道:“长井律师,我女儿的案子……怎么样?”
      那年长的妇人闻声,迅速从后厨跑出来,却又不敢靠近,拘谨的站在柜台的暗门前。
      “这个嘛……”长井卓也拖长了嗓音,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液晶屏上挪开,落在这对略显年迈的夫妇惴惴不安的面容上,神情陡然变得怏怏不乐起来,声音却如电视里方才那边洪亮,“二位也清楚,我本不想担任令媛的辩护律师的。”
      长井卓也一边说话,一边将自己的左腿搭在右腿上,左脚微微晃动,眼皮耷拉着。
      “凡审理预期可能被判处死刑、无期徒刑或执行期超过三年有期徒刑又或是监禁的案件时,如被告人无辩护人,不得开庭进行审理。若被告人不能选任辩护人,法官应为其指定辩护人。这是《刑事诉讼法》的规定。我想二位听得懂。”
      “至于令媛为何无法选任辩护人,此间缘由我想二位比我更清楚,我就不赘述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向那夫妇。不出所料,吉田夫妇面露尴尬。
      就在吉田玲奈被拘捕的前几天,她闯进了东京最知名的朝日律师事务所,要求律所最优秀的刑事律师为其辩护。而那时,这位律师正在会议室面见客户,吉田玲奈就这样不顾前台事务员的阻拦,推门而入,着实把律师吓了一跳,连律所的合伙人都被惊动。
      吉田大约是预感到了什么,推开门,也不管门内的其他人,径自朝着律师弯腰鞠躬,说道:“警察找不到真凶,必定会与我死磕到底,抓着我不放,假如我被起诉到法院,希望您能做我的辩护人,拜托了!”
      如此口无遮拦,不仅让律师不知如何应对,就连匆忙赶来的合伙人们听了这话,都被震惊的手足无措,赶紧找来保安,将吉田玲奈“请”了出去。
      还未等朝日律所和律师本人说些什么,事情便被伺机而动的记者们发觉。仅仅是当天下午,各大报纸新闻的头条便被相关报道所充斥。
      紧接着,律所及律师本人便接二连三的接到恐吓电话。大多都是质问为什么要替杀人犯辩护,有些则更为偏激,电话刚一接通,便是劈头盖脸一通辱骂,说什么你们这群律师明知道吉田玲奈就是杀人犯还要替她辩护,是不是想借此出名?相比之下,连道貌岸然、衣冠禽兽之类的字眼都显得文雅。
      不足一天,事务员们纷纷情绪崩溃,律所和律师本人也不堪其扰。
      更有原本合作的客户致电询问,若是你们替吉田玲奈这种犯罪分子辩护,那么后续的合作我们也需要斟酌。连其他律所也听闻了消息,旁敲侧击的打探起来。
      经过一番商讨后,朝日律所对外发布了公告,声明不会担任吉田玲奈的辩护律师。风波才得以平息。
      而这样一番闹腾下来,全日本的律师们都对吉田玲奈的案件避之不及。
      这下子,轮到法院头疼了,为了能够按期开庭,法院的刑事部长亲自出面,找到了在东京大学法律系求学时的同窗牵线搭桥,多方询问,再三诚意恳请,才找到长井卓也。
      “听闻我要担任令媛的辩护人时,连从不关心时事的妻子和那刚上初中的儿子都极力反对,说什么为那种人辩护,即使赢了也有损个人信誉,辛辛苦苦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积攒点名气都要因此化为乌有了。”
      “但法院的刑事部长与我的恩师出面,告诉我已经找过好几位律师了,没有一个人愿意答应,眼看就要开庭,若是还没有辩护人,只能延期了。碍于情面,我不好回绝。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二位听闻消息,亲自找到我,我被二位拳拳爱子之心所感动,最终才决定应承下来。”
      “真的非常感谢您!”吉田夫人听见长井卓也这么说,赶忙道谢。
      自从女儿入狱,吉田夫妇便四处奔走,为女儿寻找辩护人,可总是碰壁。听闻法院为吉田玲奈选定公选辩护人后,立刻带着礼物登门拜访了长井卓也,对于长井卓也的要求也是有求必应。
      因为公选辩护人通常同时接好几个案子,在多个法庭之间赶场,辩护也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从不深入了解调查案件,多是敷衍了事,有时甚至不愿出庭,故而被人们揶揄为“赶场子辩护”。
      因此,民间便有了若被告人碰上“赶场子辩护”,那就没有任何希望了的说法。
      面对几乎感激涕零的吉田夫人,长井卓也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老实说,我对于这次庭审没有什么信心。”
      在接手吉田玲奈的案件后,长井卓也很快便研读了相关材料,对案情堪称了如指掌。于是,他决定前往看守所,面见吉田玲奈。
      吉田玲奈也果真如外界传言的那般,情绪极其不稳定,上一秒还笑盈盈的,下一秒若是碰见了什么不合自己意的话或事,便暴跳如雷,不由分说就是一通咒骂,无论对方是谁。长井卓在与狱警攀谈的过程中了解到,这几天,不仅检察官和法官来面见过在吉田玲奈,还有两名警察也来过后,离开时面色不约而同的差。
      即便是他自己,面见吉田玲奈后,也有些心生厌恶。
      此前,长井卓也面见被告人时,时间总是出乎意料的长,但和吉田玲奈的会面,虽然也花费了许多时间,却与他此前的会面截然不同。在以前的面见中,长井卓也多是与被告人一问一答,他会仔仔细细的,甚至反复的询问被告人,以便确认信息。而且有时,通过这种方式,他还能获取一些新的信息。
      而和吉田玲奈的会面中,他竟然完全丧失了主动权。他始终在听吉田玲奈讲,听了足足三个小时。
      令他惊讶的是,吉田玲奈像个律师一样,口才极好,思路清晰,什么“现在检方只有间接证据,但仅凭间接证据是无法定罪的”之流的法律术语也是张口就来,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就是她无罪。
      等到吉田玲奈终于说的口干舌燥,停下来找狱警要水喝时,长井卓也才抓回主动权。
      “作为一名专业的执业律师,也作为您的公选辩护人,我有义务纠正您的一个错误,吉田小姐。”他慢悠悠的提醒道:“仅凭间接证据,也是可以判定有罪的,这是有判例的。”
      他话音刚落,便与扭过头来的吉田玲奈四目相对。
      只见吉田玲奈脸色苍白如纸,眼珠向上吊起,恶狠狠的盯着他,嘴角一边向上,一边向下,浮肿的面部肌肉不住的抽搐,额头上的青筋肉眼可见的暴起,整个人已经进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长井卓也以为她下一秒便要扑上来,那模样与恶鬼竟没什么分别。
      “这可就很不妙了。虽然日本在审理杀人等重大犯罪案件时,采取裁判员(陪审员)制度,但得罪了法官,检方,以及警方,在庭审中注定讨不着好。无论是检方还是警方,都只会拼命网罗罪证,力求将令媛的罪名做实。而且令媛的毛病,博得裁判员好感的不可能性几乎为零。更别提,现在的舆论形势对于令媛而言,极其不利。”
      “那您就更应该上心一点,而不是整天走穴接受采访。我们都已经按照您要求的,支付给您律师费了!”
      长井卓也抬起眼来,定睛看着那年长的男人。
      “是吗?”他语调欢快而活泼,“原来您是这样认为的?”
      年长的妇人面色急切,坐立难安,一会看向自己的丈夫,一会又又看向长井卓也,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出来是否合适。
      长井卓也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这种笑容既可以看作是心情舒畅的表象,也可认作含有嘲讽的意味,或者只是无意义的表情,什么意思都没有。
      “我这是在扭转令媛的风评啊。难道二位要任凭媒体继续抹黑,将令媛塑造成平成恶女的时代雕像吗?本来我的辩护就已经很艰难了,令媛还把自己同新闻媒体的关系,以及对外形象搞那么糟糕。”长井卓也的声音愈发高亢。
      “我知道二位痛恨大众媒体对吉田玲奈的恶意中伤。”长井卓也很快又放柔了声线,“但媒体也不是铁板一块,立场不同,观点不同,事实也就不同。我之所以频繁的接受采访,就是为了扭转令媛的公众形象。这都是为了庭审。”
      吉田先生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风铃叮铃作响。
      三人抬头,不知何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店外,引擎的声音低的令人难以察觉,半收的遮阳伞更是挡住了大半车身。
      车上下来了一个男人,穿着工装裤,戴着一副黑框眼睛。
      “你是谁?”吉田先生从折椅上弹了起来,甚至弄翻了椅子,金属框架撞击着瓷砖,发出刺耳的声响,“今天暂停营业了,你没看到门口的牌子吗?”
      他又扭过头,朝着吉田夫人问:“让你记得锁门,怎么不锁?”
      “可以进店谈谈吗?”话虽这么说,可男人已经走进了店里。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谈的。”
      吉田夫妇警觉的打量着他。
      “您女儿的事情——”那人话音未落,吉田先生便已经走到他跟前,伸手推搡他,试图将他推出去。
      “或许我可以给您女儿的庭审带来一些舆论的优势呢。”
      “我们不需要你们这些无良的媒体!”
      吉田先生显然是被激怒了,那人被推的一个踉跄,但他并不生气。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是媒体,吉田先生。”他扶着门框,“想必您见过不少记者,但您会发现我很不一样。”
      “我和我妻子对你们媒体没什么好说的,之前我们没说,现在和之后也不会说。”
      那人被彻底推出了门外,摔在地上。他爬起来,不死心的推了推门,朝里张望着,喊着,发现吉田夫妇对他置若罔闻,只有长井卓也用探究的目光瞧了他一会,又将目光移开了。
      他这才嘀咕着些什么,爬上自己的车离开了。
      “你们不该对媒体这么抗拒,这会惹怒他们,庭审也会变得更加不利于我们。”那人离开后,长井卓也与吉田夫妇聊了一会出庭作证的事,然后突然说道。他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拧开咖啡店的门锁打道回府去了。
      “他们说的都是谎言!为了取悦读者,就把我的女儿说成是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人尽可夫的□□!凭什么要我们不抗拒?!”
      在他的身后,吉田夫人,那个已经承受了太多的母亲已经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嘴唇紧锁,瘦削的肩膀痛苦的起伏着,呜咽震颤着她的全身,身边是她愤怒却无助的丈夫。这两人的身影,随着长井卓也的步履不停,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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