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间芸芸 听说这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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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豫死也没想到，他一个再一次被丢弃的孤儿也能被好心人疏通关系收进远近闻名的圣公会慈幼院。
那个时候他正被匪夷所思的精神病友以及一沓接踵而来的手术折磨的身心俱疲。
人生就是这般，起起落落，一定会再落。他被转送到全租界最好的医务会所，可谁知道金碧辉煌的圣心医院还有这等劣质的房间，简直连太平间还不如。
房门上挂着“神经脑科”的门匾，谁知道这是个什么科室，是应付上头检查而做的面子工程，里头没有相关医械和医生，一个狭长的套间，闲置了，床位似犬牙差互坐落在房间两侧，改称“疑难杂症无药可救只能等死”疯人病房。
这里总弥漫着一股浓重酸腥的药水味儿，墙纸恬淡一片褪色泛黄的蓝。
开门，见两个斜对着的床位，质量与美观不差，只是十分老旧了，起一层锈。再往前是一个隔断，靠近二号床位出有个除了几个月一次有戴面罩的人推着个哐铛作响的大铁箱子来回一次，终日不被掀开的门帘。
有一扇窗户，玻璃后是一串可操控灯泡，按时透进唯一的光源，偶尔雷雨天还打着闪，完全无法安眠，于是疯人愈是疯。
仲豫被抬进来时活像个木乃伊，医生解释说他没什么大碍，只是最近天下实在不太平，又一次轰炸之后，没有正场床位留给他用啦。是有些诡异，根本原因在于他那恩人的关系还是不够铁。
他被安置在一号床位，离门最近，最无知。他自来至走也不知隔断后所发生的任何事。
二号病人偶尔还聊聊后面那个名副其实的疯子，说，这是按病人症状轻重程度由外向里排，他俩最正常。不过仲豫并不指望从他嘴里听到什么惊天大密谋。
他是个身体残缺不堪且目中无人的不老不小的男人，断了只胳膊和腿，半边脸烧焦似的，皮肤坑坑洼洼呈泥巴色，眼皮和嘴皮子没了，白森森的瞎眼珠子和齿露在外边，内里还有许多不大严重的精神疾病以及生理疾病，反正他很长时间没有发现来了新室友，仲豫眯着眼以减弱忽闪的灯光的刺激，所以也没看见他恐怖的脸。
也没什么接触，毕竟他俩都不能怎么动弹，更别提下床。时常偶用投掷表达“友好”。
直到某天，二号病人惯常在轮椅上朗诵时报，然后自言自语评论那则命案新闻。有一富贵人家的小姐以及贴身丫鬟失踪了，后来从壁炉烟囱里到出来一具尸体，手臂尤其稀巴烂，骨头碎尽。火灰把脸弄得模糊，不过身上的女仆装就能辨别身份。
这是人干得出来的吗，“凶手”还狠心将他家的宠物大狒狒被狠心扒皮活活虐死。警方正在通缉小姐。这家小姐芳龄二八，是有名的美人，人不可貌相，谁也没想到竟如此蛇蝎心肠。二号病人义愤填膺，开始谩骂。
仲豫听着听着笑起来，二号病人这才发觉屋子里有其他人，发出一阵阵狒狒受惊似的尖叫。仲豫正睁开眼，看见这么个医学奇迹般的丑人，更是吓了一跳。意欲嘲讽他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但二号病人显然没有察觉，他不依不饶，还将烧焦的那半边脸对着他，追问为什么要笑他。
仲豫畏缩着喘了口气，小声道：“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怎么可能把一个人塞到壁炉里，我宁愿相信是狒狒干的……”
果然，二号病人又发出了两岸声啼不住的尖叫，开始气急败坏骂他：“他娘的无稽之谈，你个颠倒黑白的妖精，这种事情你竟然说不是人干的！”
仲豫十分委屈，不敢吱声了。这年头，随处可见疯子，躲过了这个那个还失要跟疯子搞好关系，晦气。二号病人抄起一把黄油切刀，指着他，继续道：“我可是时刻关注新闻，如果不是你说的那样，你要拿话来说。”
“大哥我错了。”仲豫给吓了一跳，无奈透顶。
后来二号病人开始单方面跟仲豫唠嗑，时时刻刻无间断的那种，他说这里在夜深人静之时还能听见呲呲电流声，他说他之前是哪支军队里的，当逃兵，往回跑时被自己的跑轰了个半死。
“当时我们司令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把人塞壁炉里，但他可以手撕鬼子。”仲豫一口气没喘上，险些笑出声。不过比起这段不堪回首的峥嵘岁月，他更喜欢批判他还未逃出来当兵时在俞家做仆的生活。
“俞家，知道不？医药名门，听说还卖仙丹。”他补充，“租界里没人不知道吧？”
“什么东西。”仲豫敷衍笑了一下，跟这种人说话那他简直是那里有问题。他揉着太阳穴，额前软细的碎发被撩来一点，露出皎白的额头。什么俞家，他自己家都记不得。
二号病人闻此，看他的眼神更加鄙夷，他扬起手上被中药打湿的报纸册。
头版赫然印着“震惊！俞家……”
其他字没看清，那人的手起起落落摇晃。二号病人撇了一下一半还算正常的嘴唇，自顾自嘟囔：“俞洲璋……我原先侍候的那个人，长得人模人样……恩，周正，天杀的是个疯子……我就是受不了他疯脾气，工钱都没拿够就逃出去了……老子就是不为五斗米折腰！”
仲豫似笑非笑地听着，大概是主人抽屉里的现金没放够，又着急逃走，只得忍痛割爱了。
“１３６３次说啦，大哥。”仲豫并没有显示出不耐烦，毕竟都１３６３次，他都没听清楚对方说得俞什么，而是后来见了本尊猜测而来。那人简直口齿不清。
“１３６３……呵呵。俞家欠工资不发，臭不要脸，妈的迟早要完……”二号病人嘟囔完这句自相矛盾的话，又开始念离谱新闻转移话题。
开头千篇一律“震惊！……”
一低等私塾某件教师晚间发生爆炸，据知情人士表示，系一带有恶劣行为倾向的学生罗某与社会人员厮混所实施的报复社会行为，造成其所在教室除一人爆炸发生时身处十米开外的门卫处（毫发无伤），其余人全部遇难，私塾整个校区大面积烧毁被迫停课。
最近流行这样搞。不过造成的损失还远不止如此，那区域的电线被炸断造成整个街区停电的损失更不可估量。二号病人念完咯咯笑起来，涎水淌在衣襟上。
当然也不能用最近来形容，毕竟这报纸早是做旧了的，大约有一两年历史了。
看还是照样看。毕竟都是些不知道的。
“现在的小孩子苦！当兵不要小孩……只有花柳界和报复社会两条路可走了。”随后，烂脸扭曲成一个流氓的表情，看向仲豫。正欲张口鼓动他点什么。
“等等，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二号病人又将脸凑近报纸。
“你是……这个二号嫌犯！怎么?没进看守所怎么还进医院来了？”二号病人脸上的神色由惊恐到有恃无恐，仲豫看在眼里。
“至此调查仍在继续，罗某生前游手好闲，但家庭美满富有，完全不存在报复倾向。有专家怀疑罗某行为系被人强迫所致，此观点得到一致认同。此案唯一幸存者（毫发无伤）作为二号嫌疑人已被拘留，目前情深状态尚不支持接受调查。”
罗某，罗巷，上那间私塾的时候他们共用教室最靠后门的那张桌子。那时他们两个是“相依为命”的边缘人。多久的事情……加上刺激过大记忆受损，如雾里探花。
仲豫撇下嘴抒发他内心的委屈悲愤，嘴角却不自觉勾了一秒钟的弧度出来。
“冷静！现在这些报上的东西，有几个是真的呢!我这不是没进看守所么？把嫌疑犯由死变活不过是报社吸引持续关注的伎俩啦。”仲豫正儿八经跟他解释说。
因为这是二号病人喜欢的“消极言论”，这个愤青也就信了。摔下报纸：“破玩意儿，果然听说的东西只有名字能信！”
这大概是二号病人说过最有哲理的一句话，虽然也从他自己的话中得到了证实——比如见过俞洲璋本人之后。
毕竟仲豫的脸，特别是眼睛里炸进玻璃渣子致瞎的事是个事实，还好在资本的扶植下没有让它完全瞎掉。
在忽闪忽闪的昏黄灯光下，慵懒半躺在床上的少年脸庞上仿佛围绕了一圈光晕。清瘦白皙的面庞，一双瑞凤眼微眺，柔媚勾人，又喜欢凄眯着，可是个迷离朦胧的美人。不过清目细眉……配上了张不解风情的下撇覆舟薄唇，以至于本该回眸百媚生，成了个一看就不近人情的丧气人，不过嘛实际并不会拉差观感。
冷淡嘛……花柳界少了一位绝色。
“还有，像社会糟粕一样瘫在医院里不好受吧？不过出去也不好受，但你去红花院再合适不过了。”
仲豫的脸持续阴沉，但见怪不怪，乖乖捂耳。
“老子不跟神经病一般见识。”
待他百无聊赖朝床头柜一摸，眉头顿时皱起来：“我玉呢？”
“你说那个啊”，二号病人得意起来，“我拿去当了，我就说你胡言乱语，新时报的报道出来了，才特么不是狒狒干的，你要遭受惩罚……下一星期就有新报纸的着落喽……”
是谁刚刚还在赞同说报上的话不能信啊？
“妈的，你怎么不去死！”仲豫气急败坏抄起一个点滴空瓶子朝他砸去，正中头部，那人开始捂着脑袋哀号起来：“来人啊，小孩要杀人啦！要谋杀伤员啦！要反，革命啦！”
“你这个玉雕得怪，还卖不出好价钱哪！”他继续大叫，“再提这破玩意儿就把你弄死！烦死了！”
直到有人进来给他俩打镇静剂。
于是乎，仲豫就此丢失离开那低等私塾的读书轨道之前唯一的随身物。他现在，什么都丢光了，像那些泼出去的玩笑话。
不过呢，死可是个郑重的话题，要说话算话。仲豫惊恐起来，莫名觉得二号病人手里拿的口水巾都是准备弄死他的利器。
仲豫开始真正的不理他，自顾自摆弄其寻呼机上插的线。
过不多久，真的有人死了。
某天夜里，二号病人持续发出难听令人想终止掉的声音，仲豫听得不耐烦，按寻呼机，才想起寻呼机的线被自己拔掉了。后来也不知怎的就又睡着了，大概是声音弱下来的缘故。
仲豫再醒来，静候了一个小时，都见他诡异安静的保持一个怪异的姿势仰躺着，两手捂在脖子边上，大张着嘴，舌伸出老长，涎水也是……他以为是新花样，没管。大概进门送饭的护工也是这样想的。
炎炎夏日，这里电扇又罢工，没多久，二号病人开始发臭。他们终于察觉，他们草率地说大概死于哮喘的时候呼吸机又堵塞，然后连人带床地给扔出去。不过仲豫那犹太主治医生罗纳却面露不快，说死者为大，他们配不上圣心这个名字。他们听后不在意地笑，说，在座各位都配不上。犹太医生罗纳深深叹了口气，默默朝他的药单上增添药剂。
又过了几日，他们便说要清空仲豫与二号病人这个一号隔间。
好在同年（民国十一年），在社会各界慈善人士的通融下，这个衣冠楚楚的人得以提前入住全租界最好的圣公会慈幼院。
他即将离开的那一晚，辗转反侧兴奋得睡不着，他似乎还真感觉有呲呲的电流声，不过谁在意呢，他认为他要开始他崭新辉煌的人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间芸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