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纸扇水墨莲

36、卅 结局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读音末）然回首，那（读音诺）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青玉案》

　　燥热久晴之后，老天似乎认为人间过于缺水，不停地向地上泼洒着善意地祝福，然而还没睡醒的老天似乎忘记了适度的把握。于是造成了某些地区干旱成患，有些地方洪涝为灾。

　　好不容易太阳冲出了雨云的封杀又在天空登台称雄，雨水带来的清凉也一并消散，烦疴像是阵前挑衅的将士，直欲撩拨得人们心浮气躁暴怒如雷失了方寸乱了阵脚。

　　室内的空调上显示着二十五摄氏度，很宜人的温度。然而，那个坐在床头漂亮得阴柔妖冶的大男孩却眼神空洞犹如行尸。

　　一个同样相貌出色但神情清冷的男孩默默地在门口看着他，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下如黑色琉璃的眼眸眨了眨。

　　凌弦渚水知道，云炎蓝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现在的他已经放弃一切了。
　　他想用自己去温暖他已冰冷的心，然而这个时间比较漫长。可是云炎蓝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支撑那么久。

　　人的灵魂如果过度痛苦，就会潜意识里想要摆脱。而当残酷的现实是坚硬得如金刚钻一般的玄铁打造的锁链牢牢地将其捆缚无法挣断时，灵魂会求死。如果连死亡都成为奢侈，意识会在连主体都意识不到的情况下催动身体器官启动自杀——身体的内脏和器官会在原本应正常运行的情况下急剧衰竭，以达到逃避痛苦的目的。

　　哀，莫大于心死。

　　云炎蓝的心死了，身体正在衰竭……

　　“我带你去个地方。”凌弦渚水走到床前盯着眼神已彻底失去了往日光彩身体消瘦的大男孩。
　　许久，云炎蓝才麻木地缓缓摇头，他哪里都不想去。

　　本以为死了，本以为看到来带他去天堂拥抱光明沐浴幸福的天使，却是凌弦渚水来救自己——这个历尽灾难本就不该存活于世的皮囊，并带自己来到这个不知名的地方……

　　“你必须去……”凌弦渚水说完这句话，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着云炎蓝起身。
　　僵持了很久，云炎蓝还是在凌弦渚水那毫无波澜的眼睛下妥协了。可是，不管去任何地方，还有意义吗？

　　凌弦渚水带着云炎蓝绕行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居民区破旧的五层楼房面前停下。
　　正好一个胖大妈拎着几只装着菜的塑料袋回来，凌弦渚水立刻上前拦住。

　　“大妈，您还记得大约十六年前的8月27号您在一家蛋糕店工作，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来您那里买蛋糕说是给自己六岁的儿子过生日的事吗？”凌弦渚水虽然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是温和真诚的态度让胖大妈很有好感。

　　“小伙子，你问这做什么呀？”她对那件事记得太清楚了，但忍不住想要问问。

　　“他就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凌弦渚水看向云炎蓝，胖大妈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因为凌弦渚水的
　　话而显出一丝疑惑的云炎蓝。

　　“像！真像！孩子，你长得太像你妈妈了！”胖大妈激动地走近云炎蓝，不停地打量他。

　　“大妈，您能说说那天的事吗？他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被妈妈抛弃了……”凌弦渚水的话没说完，就被她尖声打断了。

　　“你怎么会以为你妈妈抛弃你了？你妈妈是个伟大的妈妈……你不该误会她！”云炎蓝被她颤抖着争辩的话弄得愣住了。

　　“那天大概上午十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挑选了一个冰激凌，并订做了一个小蛋糕。她说，今天是他儿子六岁的生日，再过几天，她的孩子就要去念小学一年级了。从来没给儿子过过生日的她想给孩子一个惊喜……蛋糕做好后，我给她在上面写上她对儿子的祝福，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十个字是：‘蓝蓝生日快乐！永远快乐！’”说到这里，胖大妈突然哭了起来。

　　云炎蓝被她叙说的东西惊讶得不知该怎么好，他无措地站在那里。听胖大妈这么说，妈妈根本就没有要抛弃自己！她不但给自己买了冰激凌，还买了蛋糕……可是，他根本没看到妈妈回来呀！

　　突然，一股不好的预感向他袭来。

　　妈妈没有抛弃他，妈妈却没有回来找自己……

　　妈妈去哪了？

　　他不敢问。

　　“看到蛋糕做好后，你妈妈非常开心，对着蛋糕笑得眼睛弯弯的，就像月亮一样好看。现在想起她的笑我就心酸……”胖大妈说着又忍不住哭了。

　　凌弦渚水一边安慰她，一边引导她继续说。情绪稳定下来后，她才红着眼睛讲述了毕生难忘的亲历事故。

　　“因为你妈妈很漂亮，我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我看到她刚走到马路上，就被……就被一辆大货车……货车过去了，我却看不到你妈妈了……我预感到出事了，就立刻跑出去……你妈妈被大卡车拖了好远……地上都是血……在临死前，她手里还紧紧地抓着装着冰激凌和蛋糕的袋子不肯放。她嘴里不停地往外冒着血泡……她紧紧地抓着变形了，还染满鲜血的冰激凌和蛋糕，说‘蓝蓝的冰激凌……’”说完就捂着脸大哭起来。

　　这时，凌弦渚水拿出一张泛黄的报纸递给他，报纸上的大标题写着：为儿子买生日蛋糕年轻母亲命丧车下！

　　旁边一张图片黑白照片，在马路上，一张席盖着只露出两只脚的人，旁边满是黑色的血迹。那双鞋子……云炎蓝清楚地记得，妈妈那天穿的就是那双鞋！

　　心被狠狠地揪扯着，痛得不可名状。

　　他一直以为妈妈不要他了，他一直因为被妈妈抛弃而伤心绝望。他想念妈妈痛恨妈妈了十六年……

　　可是他从来没想过事实竟然会是这样……

　　妈妈……我不该想吃冰激凌……

　　我再也不吃冰激凌了……

　　妈妈……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流泪了，可是现在泪水绝了堤。他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将十六年来的悲恸一下子倾泻出来。

　　待他情绪稍微平静一些，胖大妈哽咽着扯着他的手道：“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把你妈妈那一份一起活下来！只有你活的好了，才能对得起你妈妈！”

　　从胖大妈那里离开时，凌弦渚水明显感觉到云炎蓝变了。虽然他一直在哭，可是，情绪和痛回归了……

　　“凌凌……原来妈妈从来没有抛弃我……我不是没有妈妈要的孩子！妈妈爱我！她一直用生命爱着我！我一直都是被爱着的！我一直都活在爱中！”跪在妈妈的坟墓前，云炎蓝又哭又笑云无论次地对凌弦渚水说。

　　凌弦渚水默默地站在云炎蓝身后，漆黑的眸子似乎泛着阳华般的色泽，黑亮得如秋旻中望日的满月。

　　自从知道所谓的被抛弃的事实之后，云炎蓝的心又被妈妈的爱起死回生了。

　　虽然时不时地他想起妈妈就会哭，可是，甜得如同蜂蜜的笑又开始出现在他的脸上了。

　　“凌凌，我们把小笼包带去给妈妈吃吧？”云炎蓝双手沾满白色的面粉，十指灵巧地捏出一个漂亮精致的小包子，一边笑着对旁边同样两手面粉的凌弦渚水道。

　　凌弦渚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云炎蓝扬起的嘴角，眼睛眨了眨，黑得诡异的眸子在长得有些柔媚的睫毛眨动下犹如阳光下的钻石，璀璨得耀眼。

　　“凌凌，为什么我听不出《寒鸦戏水》有什么欢快的地方，反而觉得有些悲伤？”正学习弹古筝的云炎蓝听着光盘里传出的名曲，不禁疑惑地看着凌弦渚水。

　　凌弦渚水看着扭过头向自己发问的云炎蓝黝黑清澈的眼睛像一只幼鹿，可爱而灵动。
　　还有近在咫尺的粉色唇边漂亮得让人呼吸停止……

　　凌弦渚水突然倾身吻上那诱人的颜色。

　　云炎蓝回过神来看到凌弦渚水黑色的眼睛盯着自己，并泛着淡淡的金光……

　　心脏要蹦出胸膛了！一把推开凌弦渚水，他慌乱地跑了出去。

　　凌弦渚水看着云炎蓝仓惶离开的背影，睫毛缓缓地垂下，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云炎蓝心底的伤还没痊愈，他知道自从那件事后，云炎蓝对这种事怀有强烈地抵抗之心。不过没关系，对他来说，这不重要。

　　他只想看到云炎蓝的笑脸……

　　几个月就在两人的悠然和无所事事中度过了，一天，正在前院里和凌弦渚水下五子棋的云炎蓝发现凌弦渚水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地转动黑水晶般地眸子扫视着四周。云炎蓝随着他的视线看去，三面围墙和后面的两层小楼，没有什么可看的呀！

　　可是凌弦渚水的眼睛在转动时黑得发紫……

　　后来，两人还是继续平静地生活。一起去菜市买菜，回来想着花样做成各种美食。当然，往往是云炎蓝想出要把从来没放在一起的菜怎么搭配，凌弦渚水负责做，云炎蓝在旁边以打下手为名行捣乱之实。然后，云炎蓝负责吃并且在鸡蛋里挑骨头，凌弦渚水看着云炎蓝毫无吃相地对着自己做出的饭菜朵颐，眼睛很亮很亮。饭后的残局依然是凌弦渚水来收拾，云炎蓝则拍拍鼓胀的肚子去睡午觉……

　　现在的云炎蓝身材比以前有料，肌肤白皙粉润，好像一把可以捏出水来……
　　前来叫云炎蓝吃晚饭的凌弦渚水发现云炎蓝正在网上看小说。

　　“凌凌……兄弟可以以两性的方式相爱并在一起吗？”云炎蓝满脸否定的样子看着凌弦渚水，似乎想从凌弦渚水口中得到“不可以”这个答案。

　　凌弦渚水因他的话而全身紧绷，他不发一言地看着云炎蓝。

　　“这个叫纸扇水墨莲的写的一个兄弟文《勾心计》，居然让同父异母的兄弟在一起！这可能吗！兄弟怎么可以在一起！”云炎蓝有些义愤填膺地说着，却没看到凌弦渚水抿紧
　　的嘴唇。

　　“凌凌……如果有来世……如果我们……不是兄弟……我……就……和你在一……起……”
　　斐儿，你还是不能容忍我们在一起吗？我们已经不是兄弟了……

　　我不再是你弟弟了……

　　斐儿……

　　凌弦渚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云炎蓝对着电脑屏幕嘟嘟哝哝地。他转身一边离开一边道：“吃饭了。”

　　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云炎蓝躺在凌弦渚水的怀里枕着人家柔软的腹部舒适地是一只享受的猫。

　　可是，后来。

　　不知怎么回事，两人居然……

　　云炎蓝在第二天醒来看着还在沉睡的凌弦渚水，这是他第一次比凌弦渚水醒得早。

　　凌凌，很痛吧……我……

　　凌弦渚水很温柔，他一直都很体贴。可是，云炎蓝从来没想到他可以为自己着想到这种地步。
　　云炎蓝一直都是下面的那个，他也习惯了。

　　可是，凌弦渚水居然愿意让他在上面！

　　第一次进入别人的身体，毫无经验的他知道，自己肯定把凌弦渚水弄伤了，可是凌凌还是一直引导他……

　　“凌凌……痛不痛？”云炎蓝看到凌弦渚水眨着眼睛醒来，立刻紧张地问道。
　　凌弦渚水看着云炎蓝着急的样子，眼睛是被朝阳侧映着的湖水，波光粼粼。

　　他并不在意和云炎蓝谁攻谁受，他只不想看云炎蓝不开心。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好，云炎蓝因心疼凌弦渚水，自己主动做了受方。虽然他知道，只要他开口要在上，凌弦渚水绝对不会反对。

　　能被一个人如此小心翼翼地疼惜，夫复何求？

　　时间从指缝间流淌，很快。

　　两年以后的2012，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并没有到来，地球一点也看不出要毁灭的危险，人们内心的紧张被放松。

　　云炎蓝却因另一件事而举棋不定。

　　早在一年多以前，凌弦渚水就告诉云炎蓝，万俟和城莫找到了他们，并来到他们身边。他们总是在云炎蓝现在所居的小楼周围徘徊，从来没有打扰他。看到云炎蓝和凌弦渚水在一起笑得那么甜，他们默然离开，不久后又出现在周围……

　　有时他们一起来，有时只有其中一个……

　　其实云炎蓝早就看到他们了，他只是心潮起伏地装作没看见，然后落荒而逃回屋内。

　　万俟和城莫没有采取强硬措施自然是因为愧疚，但也离不开凌弦渚水的功劳。如果凌弦渚水想要
　　带云炎蓝离开并躲藏起来，绝对没人能找到。就像明明没有他的出入境记录，他却依然从美国回来了并且将那些人……

　　他们真的猜不透凌弦渚水，他就像一个谜。

　　但是如果没有他，云炎蓝早就死了。

　　对于凌弦渚水，他们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对待。

　　凌弦渚水从外面进来，将手里的百合放到花瓶里。云炎蓝安静地看着白色的清雅美丽的花朵，闻
　　着清香满溢于胸腔，他不禁有些难过。他知道这些花哪来的。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们。

　　只是……

　　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我们还能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