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歌》滟

1、第 1 章 我站在

　　在这个向壁虚构的国度的１９２０年，百乐门舞厅。
　　楚少搂着新欢的纤腰，亮相在化妆间门口。
　　天快亮了，歌女们大多回去了，门虚掩着。背后的走廊尽头，歌声喧闹依旧。
　　而在远离了浮华的灯火阑珊处，细细品来，却是一番凄清。
　　他莫名地想到：黎明前的黑暗才是最黑暗的。

　　这个时代，人们用刀枪结束战争，却仍不得安宁；用血肉用换取自由，却仍身陷囹圄；用唇舌构织真理，却仍化为泡影。
　　这个世界既混杂着希望，又充满了恐怖。
　　恐怕只有狄更斯《双城记》中的一段，才能较好地概括出其中的矛盾与讽刺：“那是最昌明的时世，那是最衰微的时世；那是睿智开化的岁月，那是混沌蒙昧的岁月；那是信仰笃诚的年代，那是疑云重重的年代......我们眼前无所不有，我们眼前一无所有......”
　　总之，这个时代正在向你招手：请饮下这杯玫瑰般的毒酒吧。

　　两瓣鲜艳的唇贴上来。倚云是个丰满妖娆的女人，她的新欢。
　　楚少何许人也？他是一介商人，身份不详，只知其姓楚，又因年纪轻轻，故称楚少。他风度翩翩，倾倒芳心无数；他风流倜傥，流连夜场；他一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他薄情寡义，新欢旧爱无数。这些都是属于他的传说。
　　一阵激吻过后，倚云轻轻戳着他的胸口：“楚少你骗人呢。”
　　“哦，我怎么骗你了？”
　　“说好陪着人家的，心却又不知飞到哪家姑娘身上去了？”
　　“你啊。”
　　“你坏！”她佯作娇羞地跑开。
　　他轻而易举地一把揽回她，推开化妆间镶有棕色皮革的大门。

　　突然，一只苹果迎面而来。
　　他一手将倚云护入怀中，一手稳稳当当接住了。
　　然后，他看清了意外的始作俑者——灯光下微带咖啡色的黑色卷发，皮肤白皙，身材婀娜，一身白色公主裙，赤脚。脖子、左手腕和脚环上都挂着一条金色的链子，应该是一套。
　　再细看，脸上的妆花了，大约刚刚哭过，眼圈红红的，有点丑。
　　他的内心却是惊喜的。是她？是她。是她！是她......
　　倚云却先他上前一步，抬手就朝她脸上打去。
　　“小心！”不料脚下被地毯一绊，直接倒向她。
　　少女一侧身，楚少顺理成章地揽住她的腰，以骑士一样优雅的姿态，献上那只苹果。
　　少女瞪大眼睛看着他。
　　倚云见这样，便忍不住说道：“楚少，你看她这样欺负人家......”
　　少女斜眼看看倚云，目光又扫回到他身上。楚少心中暗叫不好。果不其然，她气势汹汹推开他的手，起身离去。
　　“不要脸！”
　　他敛笑，拉住她的手，拽回怀里，在她耳边轻轻呢喃：“你怎么这么不讲理？我好心救你，你却说我不要脸，嗯？”
　　“我......”一时语塞，半推半就道，“和她一起的就是不要脸！”
　　他的眉眼又舒展开来，身体渐渐下倾，完全把倚云晾在一边。
　　“那，怎么才算要脸的？和你一起吗？”
　　少女的脸越来越红，干脆闭上眼睛，不说话。眼见楚少还不放手，咬了下嘴唇，就彷佛下定决心似的，媚笑道：“那是自然。”说着，翻身压倒他，试探着吻上他的唇。
　　突然，又恢复少女的本性，红着脸，跳开了。
　　他跟着站起来。他很高大，把小小的她，整个覆盖进他的影子里。
　　“只是这样吗？”
　　“那你还想怎么样？”
　　“完成你想要的咯，艾琴。”
　　“你......”
　　“美丽的公主，是看过一眼就不会忘记的。”
　　她一愣，突然捂住脸，尖叫着，跑到妆镜前：“你耍我！我不理你了！”
　　他置之一笑，拿起小刀，异常熟练地削起苹果来。
　　艾琴通过镜子，看见倚云怨毒的眼神，以及自己嘲讽的神情。
　　然后，他满含笑意的脸，依偎着她的脸。不明白的人，会以为这是一幅多恩爱的场景啊。她嘲讽地想。
　　“真的不理我？”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香甜的苹果。
　　耀眼的灯光有些炫目，她有些头晕，似乎看见一个清秀的少年，拿着苹果，也对她笑。
　　而她知道，当她扔出这只苹果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远去了。
　　都怪这只苹果！
　　于是，她抢过来，狠狠地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舞台上，灯光绚丽，刺伤了我的眼睛。
　　我看不清台下人的脸。他们在我眼里，美丽的、丑陋的，都不过是一样的麻木。
　　只有各式各样的声音：男人的、女人的；粗犷的，妩媚的；贪婪的，怯懦的；欢快的，惆怅的......都是些每日每夜都会上演的戏码：谁爱上了谁，谁又抛弃了谁；谁今日名动天下，谁昨日一败涂地......
　　他说：“你倒像个林妹妹了。不为繁华易素心。”
　　她笑：“可我看得见你。若我是林黛玉，那你便是个贾宝玉！”
　　是的，茫茫人海中，我看得到你！
　　你背靠着侧门的墙壁，一如既往的西装革履，却多了几分随意：领带松松垮垮系着，衬衫的领口敞开，双手插在裤口袋里。头微侧，手里拿着一瓶酒。你知道，我在看你，就对我扬了扬瓶子。
　　上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对你说：“总这么严肃，小心没女人喜欢呐！来舞厅嘛，就应该这样。”说着扯开你的领带，“姑娘们啊，喜欢，嗯，怎么说，落拓不羁一点的，但是对女人很温柔的那种公子哥哦。”
　　你连声答应。
　　但当我碰到你的衬衫纽扣时，你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捂住胸口大叫：“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你觉得我要干什么？”
　　“朵拉，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男女......男女授受不亲！”
　　“呵，难道你不认为我只是在打造一个帅哥吗？”
　　“不了不了，不劳驾你动手了，你说，你说我照着你做，做了就是。”
　　你喝了酒，就站在那里对我笑。
　　我想，真是可造之材啊，果然比原先更惹人喜欢了。
　　灯光洒在你身上，明暗清晰。明的一面，你在对我笑；暗的，我看不到的一面，你在想别的女子。

　　唱完歌，我穿着高跟鞋，径直从一米高的舞台上跳下，向他的方向跑去。
　　在他发愣的时候，我已经抓住他的手：“今夜的得主是——这位，沈先生！”
　　说着，拔下发髻上的红玫瑰放到他的手里：“这——就是他给我的玫瑰！”
　　舞厅有一个规矩，有些特别有名的歌女，客人们要买下代表她的鲜花，才能获得让她陪酒的机会。至于到底轮不轮得到，要看歌女选择了谁。
　　四周在片刻的寂静后，又达到高潮：有感动的，有嗤笑的，有失望的，有愠怒的......
　　他反应过来，冤枉地说：“我可没买，你记错人了吧。”
　　“那就当我送你的吧。”
　　“......”
　　“偶尔作一下弊，也没什么。”说着，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那，亲爱的，我们走吧。今夜我是你的。”
　　他无奈地笑：“大小姐，那麻烦你乖乖听话，回家去吧。”
　　“回你家吗？”
　　“回你家。”
　　“可是今晚我是你的，你家就是我家。”
　　“我会让老爷子打死的。”
　　“那你回我家吧。”
　　“我会让老爷子打得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哈哈，那，最低限度，你得送我回家。”
　　“好——”他完全败给我了。

　　推开门，凉飕飕的西北风就灌了进来。我不禁抱住了双肩。
　　可是他连头也不回地走在我前面。
　　我想，如果你此时能拥抱我，就好了。
　　我想，至少你在我身边。
　　我想，谁说的是在身边，明明是加快步伐都追不上的前面。
　　我想，至少我还能看见他的背影。
　　我想，做人还是知足的好。真的，还是知足的好。
　　他突然停下来，冷不丁撞了上去。我傻笑：沈默，这么丢人的事情，从来只会发生在你身上。
　　他深深地回望了我一眼。
　　然后，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艾琴和楚少。
　　怎么倚云这么快就成为过去了？
　　我也忍不住驻足，想一探究竟。
　　楚少彬彬有礼地打开车门，请艾琴坐进去。甚至，他的外套正搭在艾琴的肩上。
　　那么，毫无疑问地，艾琴成功了！
　　我也不禁为沈默高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艾琴，你培养了这么久的女子，终于成功潜伏到了楚少身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也回握我的手。
　　艾琴注意到我们，偷偷眨了下眼睛，就扭过头去。那是我们的暗号。但楚少还是从这一细微的动作上，发现了我们。他揽着艾琴的腰，满脸笑意地走来。
　　“沈二公子？上次把检察官大人逼得家破人亡的就是您吧，幸会幸会。”
　　“你好。”他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
　　“今晚和潘多拉小姐一起吗？真是个美丽的女伴。”
　　“您不也是吗？”他一脸的厌恶与鄙夷，在我手上的力又加重了几分。
　　“呵呵。”楚少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这却更激起了沈默的愤怒，他的母亲，那个温婉地女子，就死在两派的斗争中。
　　“那两位，我和琴就先走一步了。”
　　“那我们也走吧。”说着，我拉着他向前走去。
　　沈默却一把拉住我，因为用力过大，我摔进了他怀中。
　　一瞬间的温暖。他的气息、他的心跳......
　　他冷哼一声，推开我，向反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脱下西装外套丢给我：“冷就穿上吧。”
　　“哦，谢谢。”我不明所以。
　　不是一直希望的吗？为什么到真正发生的时候，我却是傻傻的。
　　他说：“你能不能陪我走走？”
　　“哦。”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落下一大段，赶紧小跑着追上去。
　　他说：“刚才真是失态，抱歉。”
　　我说：“没关系的。我喜欢更真实的你。”
　　他不说话。
　　于是，一路上，也是静静的。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他不开心的时候，我陪着他不开心；他要走的路，我陪他一起走。把悲伤分两半，那他会快一点高兴的吧。
　　但绕了一大圈的路，终还是要回到家的。
　　他送我进去的时候，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