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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亲缘 她的脚步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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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传到云殊耳朵里的时候,她刚回医仙馆两日。
玄尧同她说,楼绥死后不久仙界就派了人去司法阁善后。她当时便料想有一些痕迹瞒不住,只不过早一步晚一步,终会被知晓。
往日医仙馆在九重天不算起眼,此次立下大功,又受紫微宫传召,一时间攀跃成为了众仙谈论的对象。
而其中谈论最多的——
还属当日骑红狐而来的神秘女子。
“要我说,那仙子起码被封个司职,或者直接升个司主都有可能。”
“我看不一定,你方才没听菩提台的仙娥说吗?天后娘娘已经离开菩提台,返回凤栖殿了,没准是打算让那仙子接替凤栖殿的空位。”
从外头行医回来的医仙们聊得正起劲,迎面遇上了云殊。
“小白仙官。”
几人热情地与云殊打招呼,全然不知他们交谈的对象此刻就站在他们眼前。
云殊微微一笑,点头示意过后往药庐走去。
药庐内常年燃烧艾草,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她三两步跨至一樽盛满水的铜鼎前,抬手一拂,一条拇指粗细的蛟龙浮现在水中。
小家伙摇头摆尾,好奇地游动着,看起来与寻常的妖灵没什么两样。
云殊朝水里注入一丝纯粹的灵力,眼看着小家伙变得更加活跃,这才松了一口气。
照这般恢复速度,只需觅得合适的母体,温侑便有机会重新降生。
她仔细安置好那抹脆弱的妖灵,转身欲离开药庐,腰间的令牌忽然亮了起来。
“诸位同仁,紫微宫的接引使者到了,请速速整理仪容,随本君入殿。”传音的人是妙璇仙君,听语气透着欣喜,想来是受帝后召见的缘故。
云殊脚下步子一顿。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真临了要去,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抗拒之意。
那个地方曾经是她自以为的避风港,后来却成了她的论罪堂、祭祀台。她的亲人把她奉为祭品,高高推起,又抛下深渊,无人问她是否委屈,是否难过。
或许对天帝和天后而言,她真的只是一件上好的法器。
不似长子懂事。
不如义女贴心。
云殊边想着,手指抚摸过身侧的留影石吊坠,吊坠上光芒闪烁,仿佛也在回应着她的情绪。
*
医仙馆与紫微宫相隔不远,满打满算半个时辰就能到。
然而在这半个时辰内,天后娘娘已经换了四盏茶水。
“阿音,你若实在等不住,让灏儿带人去催一催如何?”
天帝看着自五百年便前往菩提台清修的妻子,不由地担心道。
“不了。”天后摆了摆手,目光仍是望着大殿门口:“她往日最不喜欢本宫插手她的事,左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等等便是了。”
天帝见状叹了口气,宽慰似的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从前他总希望妻子多关心一点殊儿,可她却因为那点出身的隔阂把所有心思放在了鸢儿身上。现在即使殊儿真的回到了仙界,也未必肯来他这紫微宫。
“到底是我们愧对她。”
天帝话音落下没多久,外头传来行礼声,九重天大殿下云灏和二殿下云笈率先跨进了紫微大殿,随后殿外又响起一道通传。
“医仙馆,妙璇仙君到——”
闻声,天帝与天后齐齐抬头,殿中的众仙也不约而同地望向两位殿下身后。
明亮的日光沿门扉洒落,数名医仙披着光影走入殿中,整齐的白衫与白纱,素净之余更添清雅。
妙璇仙君身侧跟着一名医仙,不少司法阁事变当日在场的人认出了白纱遮面的云殊,忍不住和旁边的同僚说起那日的危急景象。
坐席上方,天后的眼睛自始自终没有离开过云殊。
她手心的茶水泛起波澜,就如同此刻的内心一般,难以平复。
反倒云笈不以为然地打量了一番殿中医仙,低声嘀咕道:“父帝会不会搞错了,以老三的性子怎么可能居于人后呢?当年我不过是抢了她的魁首雅座,就被她揪掉了好几根头发,现在跟我说这个文文弱弱的医仙是老三,鬼才相信……”
“你给我闭嘴。”
云灏冷着脸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本来就是。”云笈轻哼一声,想为自己揽回一点颜面,伸手比划道:“你瞧她那眉毛,是不是比老三细了许多,还有那眼睛也不……不……我去!还真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瞳孔微微睁大,仿佛见了鬼似的往云灏身边靠:“兄长,你看……你看看。”
只见众医仙摘去面纱,俯首行礼,待抬起头来时,那一张张面容便映入了殿中人的眼帘。
看似无情却有情,明眸清澈含秋水。
云殊帝姬那双眼睛,只要看见过的人就不会轻易忘记,不笑时如赛雪寒梅,凌风独立;笑起来又如冰泉初融,泠泠生响。艳丽若粉黛流云,清冷若星垂平野,莫不过如此。
而今这样一双眼睛,出现在了一个毫无关联的医仙身上。
不仅如此,这个医仙的眉眼五官与云殊帝姬有九成相似,剩下的一成,若非亲近之人都无法察觉。
“那面纱上有遮掩容貌的术法。”
云灏当即下了判断。
天后原本还坐在主席上,看清云殊面容的那一刻竟直接站起了身。她身形微晃,端着的茶盏砰然落地,虽然没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已是十分失态的举动。
可这时的天后娘娘也顾不上什么失态不失态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她扶着仙娥的手来到云殊面前。
“小仙姓白,叠字姝姝,静女其姝的姝。”
云殊未曾转移视线,依旧淡淡地笑着,回答的声音丝毫不见慌乱。
“静女其姝的姝……好名字……”
天后不知所云地喃喃了几句,目光又落回云殊的脸上,试图找到一点其他的痕迹。
可什么也没有。
人还是那个人,甚至连眼尾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只是她眼中不再有帝姬那般的强势与盛气,恰如此时此地,她是臣,帝后是君,泾渭分明,判若鸿沟。
“你……”天后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陌生感,仿佛刚刚回到掌心的温度在一瞬间尽数褪去,她开口还想问些什么,却被天帝一声“霓音”给阻了回去。
执礼的仙官见状赶紧接上话:“请帝后赐仙茶,晋品阶。”
这次医仙馆入殿觐见本就为了封赏,依照天律,所有参与施救的医仙皆可升一品阶,像水滢这样的二等仙官,经此一役就成了一等仙官,仅居于妙璇仙君之下。
而殿前的赏赐便是那一盏金枝仙茶。
扶桑有金枝,玉叶不沾尘,折之入水,可助益修为,尤其对那些天生仙胎的人,更是功效卓著。
昔年,扶鸢仙子就极爱此茶。
云殊接过仙娥端来的茶盏,仰头饮下,顿觉身体一轻,四肢暖融融的。
她身旁几名医仙反应更大,浑身仙气满盈,有的竟当场出现了突破之象。
果然是好茶。
云殊心想。
以前白白叫扶鸢糟蹋了。
不远处,天后一直关注着云殊的变化,良久才开口询问同样魂不附体的疏文星君:“她不是仙胎?”
若是仙胎,不该是这点增益才对。
疏文定了定神,额头上汗津津的,拼命地回忆道:“仙籍记录白姝姝是个凡人,而且是近百年才从棣洲灵乌镇飞升上来的。”
天后皱眉,她这辈子见过三足金乌,驯服过乌蹄兽,但就是没听说过什么灵乌镇。
疏文星君也完全没有头绪:“兴许是早年碰上了机缘,她出身凌霄宗,算当今凡间的第一大修仙门派……”说着她又想起几件小事:“先前仙界出兵相助凌霄宗击退魔族,后有位战神殿的将军与臣提起过这位仙子,说她胆识过人,有为将的才能。”
“这么说,她上过仙魔战场?”
疏文点头,无意间看见天后娘娘的手在发抖。
“娘娘您……”没等疏文说完,天后便骤然开口道:“既是仙魔战场上的功臣,早便应该嘉奖,怎的如今还没有名号?疏文,你疏忽了。”
这句话说得很重,殿下的仙官都听见了。
云殊抬起头,看到疏文星君正垂首请罪:“是微臣之过。”
天后的本意也不在责罚疏文,略施小惩便转眸看向云殊道:“陛下与本宫需坐守九重天,因此未能得见仙魔战场的凶险,仙子既是上过战场的人,可愿与本宫说说当时的情形?”
云殊第一次从天后眼中看到了小心翼翼和怕被拒绝的恐惧。
就像一个寻常母亲看到自己多年未见的女儿一样。
可惜太迟了。
帝姬已经不在了。
她永远留在了那个满是魔气的深渊里。
为她那可悲的作为祭品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现在白姝姝这具身体与仙界皇族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她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支持自己的宗门,即便他们都只是寿元百年的凡人,她依旧不觉得有任何缺憾。
“天后娘娘。”云殊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避开天后伸过来的手,平静道:“凡间的事说来话长,不必如此麻烦,小仙常年佩戴留影石,记录了许多大战前后发生的事情,若诸位不嫌弃,可以通过这留影石一观。”
天后没想到云殊会这么说,便也只能顺着说下去:“如此也好。”
云殊取下系在腰侧的留影石,三指竖于唇前,念了一句法咒。
暗淡的石头立刻发出了淡紫色的光亮,如水波般的画面晕开,呈现在众人眼前。
从青州永漳城的鬼新娘案,到阴傀出世,魔界入侵,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对战以极快的速度闪过画面,最后魔军兵临城下,六大宗门背水一战,伤亡无数……
战争的血腥味隔着留影石的影像扑面而来,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九天仙人也纷纷叹息不已。
然而这样的叹息在不久后变成了惊呼,惊呼声越来越响,肃穆的紫微大殿顿时炸开了锅。
“扶鸢仙子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在魔界?”
“她喊的义父好像就是尸祖。”
“她夫君是谁?我没听错吧?燕蘅?!”
司命星君发誓,这绝对比他今年新写的狗血命格还要劲爆。
仙界素有美名的扶鸢仙子,剑墟的大小姐,居然是个冒牌货。
重点是人家还认了尸祖作父,嫁给了魔界魔君,貌似肚子里的孩子也是魔君的。
牛啊……
要不是场合不对,司命都想拿支笔把今天看到的记录下来。
云殊看着留影石中的画面,内心同样五味杂陈。
其实这石头是玄尧的东西,是他作为贺遥时常常随身携带的物件,她以前还没有察觉,现在想来他早便有打算将扶鸢与魔界勾结的事实公之于众。
否则也不会在她动身返回九重天前赠予此物。
大殿中央的光芒渐渐褪去,周遭的谈论声也慢慢消失,唯独天后仿佛还没从那些景象中回过神来,愣愣地道:“……怎么会这样……”
她最疼爱的小女儿,怎么会是魔族的内应?
天帝扶住险些跌倒的妻子,面容严峻地扫过一众眼神乱飘的仙家。
“诸位对此怎么看?”
风师贯喜欢凑热闹:“陛下,这留影石是人间再寻常不过的灵宝,唯一的用途便是记录影像,既然这位仙友曾无意中记下,那八成是真的。”
“你说得倒轻巧。”雨师在旁边冷哼一声:“扶鸢仙子在仙界生活了多少年,怎么可能仅仅凭一段影像就定她的罪。更何况,这世间容貌相像之人虽少,却不是没有,你如何确定影像中的人就是扶鸢仙子?”
风师被雨师当庭一驳,气上心来,正要与他争辩,门口突然响起了仙侍焦急的传话声。
“陛下,殿外有人求见。”
这下风雨二师齐齐止住了声,扭头望向天帝。
什么人如此不知礼数,竟在朝会期间求见天帝陛下?
“是……是朝露园的凝儿姑娘。”
这凝儿原本是扶鸢的贴身侍女,因为触怒了玄尧而被割去舌头,天后见她可怜,便在朝露园园给她辟了处地方独住,直到扶鸢失踪,凝儿也跟着发了疯,整日疯疯癫癫地不知在写些什么,久而久之便没人理会她了。
怎得今日会自己跑来紫微大殿?
“不见。”天帝眉宇间隐隐压着怒火,厉声斥责那仙侍道:“没看见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有什么事日后再禀。
那仙侍有苦难言:“小仙说过了,可凝儿姑娘执意要呈上一纸血书,事关扶鸢仙子旧日之事,小仙不敢不传。”
并非是谁都有胆子打断朝会,而且凝儿姑娘今日神态如常,写下的血书内容又惊心动魄,仙侍只得硬着头皮向天帝通报。
门边的仙娥接过皱巴巴的血书,低眉顺目地呈上高台。
天帝前后看了一遍,脸色愈发难看,反复确认了几次才用手撑住椅沿道:“宣她进来。”
得了天帝的允许,凝儿慢慢走进大殿,怎么说曾经也是登记在册的掌事仙娥,如今却衣衫不洁,头发半散,一副痴傻的模样,但她一看见天帝天后便重重跪在了地上,然后开始不停地磕头。
“呜……呜呜……”
她没了舌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张着嘴比划,嘴角流出了血,看起来十分吓人。
可即便看着这副惨状,天帝心中也生不起同情,他捏紧了写满血字的绢布,替她念出了上面的第一句话——
“罪奴凝儿,包庇魔族,罪当万死。”
凝儿闻言,磕头的速度更快了,不一会儿地面上就落了血。
天帝怕她还没解释清楚就把自己折腾晕了,抬手施了道术法,令她停下了动作,沉声问道:“如你绢布上所写,你早就知道扶鸢与燕蘅有来往,并且燕蘅曾用魔气蕴养过扶鸢腹中的胎儿,可有此事?”
凝儿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立刻摇头,不断地摆着手,指着自己后脑勺的位置,似乎想表达什么。
云殊看到她扒开乱发,发间有明显的血迹,忙腾出手为她检查了一下伤口:“她后脑有被注入灭魂钉的痕迹,应是有人想封她的口,但没来得及做完便逃离了。”所以她才会疯癫这么多年。
“魔族的灭魂钉?”风师好奇地探过头来:“嗯,这手法,确实像魔族干得出来的。”
魔族为何要煞费苦心杀一个小小的仙族婢女?
除非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此刻大家心中浮现出了相同的念头:
婢女凝儿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扶鸢腹中的孩子不是玄尧的,而是燕蘅的魔种,但出于自保,她没有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反而帮着自己的主子隐瞒,不成想最后还是没能逃过灭口……
这样虽然说得通,可也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
那就是玄尧与扶鸢实际上并无关系,当年为什么非要娶扶鸢呢?
场上只有云殊知晓其中原因,她的眸子微微闪烁,隐约猜到了凝儿为何会刚刚好出现在这里。
“是谁把你头上的灭魂钉取出来的?”她绕至凝儿面前,附身蹲下,额前神印一闪即逝:“你本可以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为什么忽然决定说出来?又为什么选择在这里说出来?”
凝儿骤然看清了云殊的脸,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同时不断搓着手乞求,染血的手指在地上画出扭曲的文字——
“帝……君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云殊站起身,心中了然,凝儿是玄尧事先安排好的人证。
她之所以会这么求她,是因为她以为眼前这具身体是扶鸢的息壤之躯所化,玄尧既然得到了他想要的,便可以放过她,给她留一条生路。
可她不知道的是,灭魂钉离体后三日,她也就活不成了。
“血书里说,扶鸢肉身不凡,可容纳他族魂魄,不被术法所发觉,魔界借她的手往九重天内安插了众多细作,朝露园的往来流水皆可作证。”天帝越读到后面越是心惊:“如果这婢女所言非虚,那不光是司法阁,连紫微宫中都可能有魔界的人。”
这和床底藏刀有什么区别?!
众仙的谈论声再度攀上高峰,这回不似先前的半信半疑,更多的人已经把矛头转向了扶鸢。
“难怪当年魔渊一爆发,魔族就攻上来了,原来是有人早把消息放了出去!”
“想当初帝后多么宠爱扶鸢,谁知道会养出一只白眼狼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别顾着说你我了,就说那边那位疯了的凝儿姑娘,对主子那叫一个忠心耿耿,你看落得个什么下场,命都快没了。”
“那按你的意思,我还得谢谢她的不杀之恩喽?没让她那个好夫君上来第一个把我掉包了?”
关系到自身的安危,在座的仙家可都坐不住了,你一句,我一句,愣是把往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部搬了出来。
“还记得有一年南海进献上好的珍珠吗?原本云殊帝姬得了一对,扶鸢就非说自己也看上了,央求水君从宝库里匀出一对来给她,水君那厮你们也知道,怎么舍得拿出真宝贝来,于是挑了两颗蚌珠送过去,扶鸢也没看出不同。”
“那会我就觉得奇怪,好歹是剑墟出来的,怎么会这般没见过世面?”
“确实啊……”
云殊眨了眨眼睛,他们说的事她都快记不清了,居然还有人能够如此生动地复述下来。
“你这算什么,我听说朝露园遴选仙官,百人进一,剩下的全部回到原先的司署去,但你们有没有观察过,这些人回去以后从来不提自己是如何落选的,也不提曾经发生过的事,变得古怪木讷,沉默寡言,生怕自己说错话似的。”
“你怀疑他们从朝露园出来时就被换了芯子?”
“怎么不可能呢?”
“太吓人了……”
“也许我们办差之时的同僚就是魔族。”
思及此,众仙颈后阵阵发凉,恨不得立马飞回去查一查殿中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诸位爱卿莫要心急。”天帝目光冷冽,身为上位者,他显然意识到凝儿出现的时间太巧了,但在这种情形下他也只能劝说:“婢女凝儿神志不清,言语时有失序,稳妥起见还是问过医仙再说。”
云殊适时出声:“回陛下的话,魔族灭魂钉用法毒辣,会不会产生后遗症尚未可知,眼下人证虽有了,物证却不齐全,很多事情不宜过早下定论。”
可惜她的声音很快就被一众呼声埋没了,有人忍不住提议道:“何须如此谨慎?血书上既然已经说了朝露园的历年流水可查,不如就从这里查起,一一核实与朝露园有过往来的人员记录,总能查出些蛛丝马迹!到时候不就知道她说的是真还是假了吗?!”
见大多数人都支持这种方法,云殊也没有阻挠。
因为她知道,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至于事实的真相有没有偏差,有多少偏差,他们并不在意。
以前对她是这样,现在对扶鸢也是这样。
一场朝会在同仇敌忾的氛围中接近了尾声,云殊心里说不上畅快,更谈不上像其他仙家那样义愤填膺,只觉得无感。
她与扶鸢的恩怨已了,亦没有在人死后落井下石的癖好,本欲跟随众仙一起离开,不料却被天后开口留住了。
各路仙家都忙着去清剿自己宫中的细作,大殿内不久便只余下几人,云殊微微抿唇:“天后娘娘还有什么话要与小仙说?”
“也不是要紧话。”天后的神情显得有些局促,张唇半晌才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容貌与本宫的亲生女儿十分相像。”
云殊眸光轻闪:“娘娘可是想说云殊帝姬?”
天后闻言绞紧了手。
她已经错信了一个女儿,不想再失去另一个女儿了。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她就是觉得,面前之人是她的亲生血脉。
云殊眼中好似漫起了一层雾,她不得不低下头,然而再抬起时已经收拾妥帖。
“能与帝姬相像是小仙之幸,可是天后娘娘——”她直言不讳道:“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帝姬若还活着,魔渊又怎会是如今这般太平的模样。”
“所以您的女儿在哪儿,您应该很清楚,不是吗?”
天后如梦初醒般软倒在地。
是啊,她在菩提台躲了五百年,都快要忘记了,她的殊儿是被她一次次推远,最后葬身在黑漆漆的魔渊里,也正是因为有了这具肉身的献祭,仙界才能避开被魔渊吞噬的命运。
他们当年共同选择了牺牲她,她又怎么可能回来呢?
云殊不忍看天后失魂落魄的情状,垂首行礼道:“天后若没有其他的事,小仙就告退了。”
她的脚步匆忙,转身之际亦不敢停留,走到门边的时候仿佛又听到天后颤声想唤住她——
“殊儿!”
她脚下的步子一踉跄,但还是没有回头,在原地站稳了以后,重新迈开脚步,朝前走去。
其实在很久以前。
坠入魔渊的那一刻。
她就问过自己。
怨不怨天帝和天后?
后来当黑暗笼罩了她,她突然又想明白了,她不怨他们,站在仙界帝后的立场上,他们做的并没有错。
只是——
若有来世的话,她不愿意再做他们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