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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价值 这便是他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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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殊看着失去生机的黑气,明明最大的隐患解除了,她却不觉得轻松,只是下意识地去看玄尧。
“小心!”
玄尧的脸色兀的一变,拉住云殊迅速往后撤。
原来楼绥趁着死亡之际,引爆了自己的血肉灵魂,魔尊血肉经冥血池万年淬炼,早就变得剧毒无比,沾上一点便能要了人的命。
可饶是他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仍然来不及躲开漫天的血水。
云殊感觉自己的视线被黑暗所笼罩,身体被按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身前传来“嗞嗞”的响声,是衣衫和皮肤受到腐蚀的声音。
“你做什么!”云殊匆匆挣开玄尧,闪身到他背后,看见伤势的那一刻,肩都紧绷了起来。
“只是皮外伤,不打紧。”玄尧转身掐诀,脊背上惨不忍睹的千疮百孔瞬间被衣物遮挡,再看过去只剩下墨黑的外袍。
他是神身,冥血魔功再毒,也不可能毒死他。
但其他人却未必有这个能耐。
一直守在云殊身旁的雪白蛟龙猛地甩尾,口中发出痛苦的哀鸣,短短几秒之间,它身上的鳞片尽数变成了血色,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
“温侑!”
白蛟化为少年,被女仙揽在臂弯中。
毒素迅速侵入他的五脏六腑,这具刚经点化的身体根本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灵气从体内消散。
温侑注视着自己发青的手指,倒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些遗憾。
“我被当作杀手养大,从小只会两件事情,领命和杀人。”
“后来你给了我名字……一直没告诉你,这个名字其实我很喜欢。”
作为一名杀手,温侑曾经杀过很多人,那时他不分是非,只知道帮主人办事,可每当看到那些亡魂怨恨的眼神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自己死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般狰狞,这般丑陋?
现在看来,他死的样子或许比那些人都丑。
毕竟是被毒死的。
温侑唇角耷拉着,扯出一个少年人独有的傻笑,认真地望向云殊。虽然她从没提过,但他心里清楚,若没有云殊,他早就死在了凌霄山,更别说与族人团聚,获得成仙的机缘了。
所以此生他并无不甘,只是可惜……
“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要是能早点遇见你,我就不会造下那么多杀孽,就能一直做“温侑”了。
他轻松地笑起来,妖丹一寸寸碎裂,气息也慢慢沉寂了下去。
“有什么办法能救他?”云殊的声音颤抖,她看向玄尧,眼中仅余下一丝希望,“我要救他。”
对上云殊的目光,玄尧不忍地开口:“阿殊……”
妖族的内丹与生命相连,一旦妖丹碎裂,那便是回天乏术。
他除非能扭转时空,不然没法还她一个完整的温侑。
“都怪我不好。”云殊握着少年愈发冰凉的肩道:“如果不是我把他收入麾下,他就不会追随我来到九重天,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杀楼绥,他就不会遇上这一劫。”
她顿了顿道:“就不会死……”
玄尧闻言蹲下身:“阿殊,这不是你的错。”他犹豫片刻,咬破中指,从眉间神识中抽出了一缕魂,强行收集起妖丹上的气息。做完这些后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也全无血色,垂在身侧的手迅速掐了个诀,掩住自身的异样,呼出一口气道:“虽然他命已绝,但我答应你暂时留住他的妖灵,百年之内若有蛟龙孕育,将妖灵置于母蛟腹中,便如同他转世。”
云殊拖住那点极其微弱的妖灵:“多谢。”
她转身欲走,玄尧并没有开口留她,只是脖颈间突然传来刺痛,喉咙里忍不住溢出隐忍的咳嗽声。
云殊皱眉回头,正看到玄尧抬袖掩唇很轻地咳了几声。
见她看过来,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负到身后,面容苍白温柔:“怎么了?”
云殊蓦地又想起了楼绥临死前说的那几句话。
她心脏一窒,快步往回走,须臾便瞬身到了他面前,仔仔细细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不妥才松了紧绷的肩。
“或许是我想多了……”
她收回手,目光却没有离开他。
他的皮肤苍白,几乎能看到青蓝色,头发却是极致的黑,垂落在颈间,与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给人一种枯萎的命不久矣的感觉。
怎么会呢?他不可能命不久矣,应该是有什么旧伤瞒着她才对。
云殊早就知道他的身体没有恢复,但也没真的往死亡的方向想。
她只是觉得玄尧可能是被上次看到的那种黑色藤蔓折磨得有些狠,短时间内功力减退,所以若有如无地与她保持距离,不敢再向她奢求什么。
毕竟他已经是唯一存世的真神,她不认为楼绥有本事杀了他。
那些古神传承的记忆让她领略到了神力的强大与无所不能,以至于她不曾追究玄尧之前干过什么,潜意识里觉得他离“死亡”一词很遥远。
反观魔尊楼绥诡计多端,狡兔三窟,或许是他用遗言故意设下圈套,她不能中了他的计。
思及此,云殊低下头不再看他,转而开口道:“今日司法阁一事,待你出去后禀明天帝,应当足以将功抵罪,九重天不会为难龙族影卫。”她接着说:“不过,费了这么些时日,又折损不少兵力,却什么好处都得不到,你这回怕是有点亏。”
“不亏。”玄尧习惯性地想去摸云殊的头发,但刚伸出手就缩了回来,“之后若还有什么麻烦事,告知于我便可。”
云殊眸光动了动。
她不是傻子,她与楼绥有杀身之仇,可玄尧没有。他这么做,只能是为了保护她。
“这算是补偿吗?”她语气淡然:“玄尧,我说过,你我两清了。”
“你不必如此。”
玄尧微微屏息。
云殊:“但你若想帮,我也拦不住你。”她思来想去又补了一句:“但我肯定不会记得。”
尽管话说得很难听,但听她这么说,玄尧心里还是涌起了一丝复苏的喜悦。
这代表着她不会再强硬地把两人的界线划分开。
“阿殊,你不用记得,以后,能忘便忘了吧……”
玄尧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模糊,云殊感觉头特别疼,像是斗法留下的后遗症,便索性拄着剑在地上坐下。
果然,如今的她和一个不亚于神的存在斗法还是太勉强了……
她神识中的创伤是方才与楼绥交手时留下的,忍到这会才发作全得益于她两世修得的强大神魂。
玄尧来到她身边,在她头疼得快要站不稳时扶住了她的肩膀,手指习惯性地放在太阳穴上为她按摩。
“要不我替你理一理灵力?”他轻声问道。
云殊察觉到太阳穴传来熟悉的触感,先是愣了愣,而后逐渐放松,稍有好转便拂开了他:“不用,是神识伤,我歇一会便好。”
上辈子她还是长生墟弟子的时候,常常进入蛮荒历练,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时疗伤无益,自我缓解反而比较容易。
“那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玄尧看了看四周,将云殊小心抱起,而后在虚空中撕开一道口子,起身走了进去。
云殊没再说话,又好似说不出话。
她的额头滚烫,喉间发出隐忍的呢喃,玄尧墨色的衣袍与她的白裙纠缠在一起,她埋头在他怀里蹭了蹭,完全是难受时本能的反应,他却因为她的触碰而颤抖,将她娇小的身躯紧紧笼进怀里。
此刻她已经失去了意识,眉间若隐若现的神印发出了阵阵微光,唇峰紧抿着,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疼痛。
“这么疼也不知道出声,受了委屈也不肯示弱……这般要强,叫我如何能放心?”
他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用剩余地灵力替她梳理灵识,帮她缓解些许疼痛。
云殊感觉好了一点,身体彻底脱力后倒在了玄尧怀中,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他想她定然是昏得不清,否则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这叫我如何放心?”
玄尧口中不断喃喃着。
可再不放心有什么用?
身上的力量再度溃散,他已经阻止不了自己的消亡 。
倒不如,为她做最后一件事。
用自己的生命为她铺平后面的路。
眼下他随时可能魔化,这样一个危险品必定会成为仙界众人的心头大患。
只要云殊亲手杀了他,在仙界中的威望必定无人能敌,再也不会有人质疑或者威胁于她。
这便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
云殊苏醒时已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起身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打量着周围庄严而奢靡的陈设,夜明珠镶嵌而成的殿顶与暗金色灯焰昭示了此间主人的身份,让她不由地忆起了昏睡之前玄尧的怀抱,以及他进入她体内的力量。那股力量极其衰弱,近乎枯竭,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不知何时就会熄灭。
他可能真的会死。
云殊唇瓣紧抿。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真神之躯坚不可摧,即便她曾想过杀了他解恨,也无法真正做到这一点。
可如今一想想他可能真的会死,她就怎么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担忧。
她很清楚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却判断不出这条前路里是否还有旁人存在。
对于玄尧的态度,她以为自己理得十分清楚,实则不然。
虽说她确实不愿意再和玄尧产生任何瓜葛,可……
“殿下?”
熟悉中透着些许生涩的声音传来,云殊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位久违的故人:“黎阳将军。”
黎阳也很意外云殊会出现在这儿,算算年头,他与帝姬已有五百多年未见,彼此身上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云殊塑魂重生,彻底断了与仙族皇室的联系,她以凡人之躯一步步登临仙途,既是自证,也是对前尘的抛却;黎阳则为了弥补当年的失职之过,被罚忘川百年,杂役加身,眉间添了一条浅浅的疤痕,看起来比过去更加威严。
由于中间有黎炎这只兜不住事的传话筒,黎阳倒是知晓帝姬飞升之事,只是像这样面对面的碰见,却是第一次。
“抱歉,当年之事……是我连累你。”云殊从黎炎口中得知黎阳这些年的境遇,若非她当年心存死志,强行破开息止结界,黎阳也不至于遭此惩戒。
“殿下要真觉得抱歉,就莫要再说这种话了。”黎阳素来处事周全,当年一时疏忽乱了君上的计策,没有被一剑赐死已是万幸,更不敢有其他托词。
云殊无言半晌。
时至今日,她突然意识到,当年的许多真相其实已经隐隐浮出水面,只需她轻轻一拨,便可看到那后面的全貌,她觉得嗓子有点发涩:“当年事发突然,我有几句话一直未来得及问你。”
黎阳抬起头:“殿下请讲。”
云殊张了张唇,刚要开口,就看见远处闻声而来的黎炎,二话没说在两人身侧打下了一道隐身结界。
可怜黎炎一进圣殿便发现自己的兄长和云殊没了踪影,急忙皱着眉头往另一个方向寻了过去。
“殿下有什么疑惑,但说无妨。”
黎阳心思细腻,猜到云殊要问的事涉及秘辛,于是十分配合地等胞弟走后才出声。
云殊沉吟片刻道:“黎阳将军,你我皆知,历代龙族获帝位者,都需得到圣域的认可,进入圣域历练后方可即位,其中是否有什么不传外人的缘由?”
“殿下聪慧。”黎阳闻言,心情着实复杂,似犹豫又似喜悦道:“我族少君历练固然重要,但圣域之行的目的却不止于此。”
“族中口口相传,鸿蒙初开时曾有一位先人误入一处洞天福地,从中悟得逆转天命之法,因此龙族逃过了上古大战,在如今的无垠谷生存下来。”
“此地就在圣域内,只有被它选中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帝君,并保守它的秘密,直至下一任帝君继位。”
黎阳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到了老帝君那一代出了变故,老帝君被害陨落,未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主子当时还年幼,只能眼睁睁看着杀父仇人登临大统,权力被架空,自己沦为质子被送往仙界。”
“后面的事您也都知道了,主子六千岁那年圣域主动选择了他,龙祖一力相护,将影卫调动权交到了他手里。主子借机拉拢势力,收服民心,令半数长老转投入他的麾下。”
这之中就有大长老。
黎阳和黎炎的父亲。
他们两兄弟自小便跟随在玄尧左右,足可见大长老对玄尧的重视和期许。相较于当时坐在帝君位子上的人,大长老更愿意相信圣域挑选的新主。
“圣域里究竟藏着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云殊不由地喃喃道。
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居然真有逆转天命这一说。
也不是没想过是讹言惑众,可既然能够被龙族代代相传,必然不会是什么无用的消息,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真有这么一个不受天地法则束缚的地方存在。
黎阳听出了云殊的困惑,可惜他亦无法解答:“除了帝君,没有第二个人能进那个地方,寻常族人,只知那处名为‘两仪境’,至于具体在哪儿、怎么进、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都无从知晓。”
两仪境……
云殊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蓦然感觉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她垂眸细思,眼中忽地闪了一闪:“当年我被天后娘娘禁足期间,你们帝君是不是就去了这两仪境?”
许是离开龙族太久,黎阳一时之间也难以回忆,但他犹记得君上去圣域历练之前,被龙祖召去密谈了一宿,现在想来,十有八九与两仪境有关系。
“那时君上孤身历练,有没有发现两仪境的踪迹属下不知,不过属下可以确定,君上回来那日十分反常。”就是因为过于反常了,所以时隔百年黎阳仍然记得清清楚楚,他试图向云殊描绘当时的景象:“君上从结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好像……”
黎阳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口:“就好像在里面死过一次一样。”
面容枯槁,目光离散,他从没见过自家主子那般颓靡的模样。
云殊哑了声,良久才问道:“那他出来后可有说什么?”
“说什么……”黎阳诚实地摇头道:“没说什么啊。”
“你再仔细想想,他是否交代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见云殊的表情不像在话家常,黎阳又好生将记忆捋了一遍:“殿下若这么说的话,倒确实有几件古怪的差事。”
他开口道:“当时君上调了一支影卫去查剑墟覆灭之事。”
云殊略一想:“是剑圣和他妻子陨落的那场战事?”
黎阳点了点头,两人都没有明说,却都清楚那场战事唯一活下来的人便是扶鸢。玄尧查此事,意在扶鸢。
只是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查这么一件早已盖棺定论的旧事?
黎阳接着道:“据影卫传来的可靠消息,当年剑墟上下五万人全军覆没,且遗骸上留有魔气痕迹,遗孤活下来的可能性不足万分之一。”他咽了口唾沫:“因此属下斗胆猜测,扶鸢仙子其实是……”
作为龙族将军,有些话黎阳不敢说,云殊便替他说了:“扶鸢应是冒名顶替。”
这么说好像也不妥当,扶鸢的名字是天后把人接回来以后取的,她顶多算是冒充了剑圣遗孤的身份……云殊漫无边际地想着,后知后觉地理解了以前扶鸢每每看她时,那种嫉妒中带着胆怯的眼神。
原是个假凤凰。
自然害怕真凤凰处处压她一头。
云殊心中觉得好笑,但也没有多震惊。如此一来,扶鸢引魔族入仙界,后又销声匿迹成为魔君大妃的事,就都解释得通了。
黎阳脑袋里一片浆糊,他宁可去打仗也不想听这些惊天动地的秘密,然而耳朵已经动了,嘴巴也没落下:“可是殿下,当年剑圣遗孤被寄养在紫微宫的事情,仙界人人皆知,魔界真有这么大胆,敢放一个冒牌货进来混淆视听?他们不怕被仙族的验身术法当场戳穿吗?”
“楼绥不是这么没脑子的人。”云殊刚刚亲手杀了楼绥,比谁都清楚此人有多阴险狡诈,“他既然敢放,就说明有万全的把握。”
“能够不被验出身份,还能在九重天修习仙族法术。”黎阳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冒牌货用的这是什么神通?”
云殊没有说话。
因为就她所知,这世上没有哪种神通能做到黎阳说的这两点,除非是像她这样的……
“真神遗物。”云殊的声音里多了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唯有上古真神留下的东西,临驾于仙族术法之上,可让验身术暂时失去作用,蒙混过关。”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
也只有真神遗物,可以承载她的魂魄,让她以另一副面目继续活下去。
黎阳听得云里雾里:“真神遗物不就只有殿下您吗?”
若扶鸢也是所谓的真神遗物,怎么可能一点神力都不显。
“真神遗物不止有活物。”云殊身负古神传承,知道的比旁人多:“上古之时,天地崩泻,洪水泛滥,真神以河图推演天地造化,又用息壤补全四柱。此二物皆可算真神遗物,虽然比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神力载体,但同样有压制各族术法的功效。可惜扶鸢已经死了,不然或许还能知道她是其中哪一个……”
她边说边思忖着,并未注意到另一侧的黎阳已经朝她身后的方向单膝伏了下去。
“阿殊想知道,不如直接来问我?”
云殊回身,玄尧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身后,手掌虚虚一抬,免了黎阳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