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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断肠 匕首顶端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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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
燕蘅正迫不及待地摸上那把象征着魔尊尊荣的宝座。
这把宝座最初是魔族从仙族手中抢夺来的战利品,后被工匠精心改造,镶嵌了魔界最为珍贵的魔晶,成为了历代魔界掌权者的座椅。
燕蘅不知多少次梦到过自己坐在这把椅子上,而今终于美梦成真,浑身血液都止不住地沸腾。
“恭喜夫君得偿所愿。”偌大的宫殿里只有扶鸢一人,燕蘅信不过外头那些曾经归顺于楼绥的将士,因此不允许他们近身。
此刻燕蘅心情大好,一把搂过扶鸢柔若无骨的腰肢,把她整个人抱到大腿上。
“不是说了吗,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必如此拘谨。”他说着,手指不安分地挑起扶鸢的衣带,风情万种地笑道:“鸢儿这回可是魔界的大功臣,想要什么赏赐尽管与本尊说来,本尊都满足你。”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扶鸢的肚子:“包括子嗣。”
扶鸢闻言下意识地捂住腹部,当年落红时的痛楚仿佛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生命流失的坠胀感令她恐惧得无以复加。
她知道对于燕蘅来说孩子只是维系利益关系的工具,他准她诞下孩子,说明已经认可她作为长期固定的伴侣。
可扶鸢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甚至觉得自己很可悲。
她以前对他掏心掏肺,将自己最好的一切奉献给他,他全都视若无睹,像个瞎子一样眼睁睁看着她被魔宫里的姬妾排挤欺凌;现在她义父死了,她成了阴傀令的继承人,他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宠爱她,给她魔后的待遇……
其实他爱的从来不是她,而是她带来的权势和地位。
失去了这些,她本身什么都不是。
扶鸢抿紧了唇,努力挤出一丝笑来,但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明显扫了燕蘅的兴。燕蘅不喜欢强迫女人,尤其是这种娇滴滴的叫人毫无征服欲的女人,拧着眉敷衍了几句,便打发她回去好好休息。
转头又差人传唤宠妾合欢夫人前来。
扶鸢离开时恰好与合欢夫人擦身而过,听到那身段妖娆的合欢花精冷哼了一声,扭着腰花枝招展地走了进去,不久后里面就传出了娇笑轻喘的靡靡之音。
“魔后娘娘,您还好吗?”侍女在旁扶住脸色煞白的扶鸢,担忧地朝后望了一眼:“听说那合欢夫人极善房中术,若是尊上被她勾了去可如何是好……”
扶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问道:“合欢夫人入魔宫多久了?”
侍女掰着手指:“应当是四年零三个月。”
“木槿夫人呢?”
“……那位已故三十个年头了。”
那位得燕蘅专宠半生的妾室都已经死了三十年了?
扶鸢微微讶异,她抬头看向不见日光的天空,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困在燕蘅的后宅里太久了,久到记不清有多少女人在这后宅里盛开,又凋亡。
她的夫君是个多情之人,也是个薄情之人,从不会在一个女人身边驻足太久。不管是千娇百媚的,还是出水芙蓉的,都无法让他念念不忘,唯独一人例外……
“云殊。”
侍女没听清楚扶鸢念的是哪两个字,以为又是哪位夫人的名字。
“那个在战场上给夫君下战帖的女人。”
侍女才几百岁魔龄,自然没听过云殊帝姬的名头,扶鸢也不愿意扬云殊的名声,因而只是随口点了一句。
魔界人多嘴杂,战场上的那段小插曲早就传得人尽皆知,都知道有一刚刚得道成仙的凡人女子公然向新魔尊宣战,还夸下海口要取新魔尊的性命。
虽然亲历现场的士兵直言那女子法术高超,但并没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毕竟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地仙,怎么可能是新魔尊的对手?
“您不必为此事担心。”侍女露出了然的表情,宽慰道:“尊上已经命人在寝宫外布防,依奴婢看,那女地仙必定是有来无回。”
听闻此,扶鸢的脸色好转了许多,大约是因为“有来无回”这个词。
她心中窃喜:“难道夫君本就打算把云殊骗进魔界,再设计除掉她?”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无比希望云殊去死,只有这样,那人才会彻底死心。
侍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这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听奴婢在军中当值的哥哥说,尊上似乎特意铸了一座金丝牢笼,牢笼大小刚好能供一名女子居住……”
侍女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却已然明了。
燕蘅不是想杀了那女子,而是想将那女子像金丝雀一样豢养起来,供他日日玩乐欣赏。
扶鸢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敢置信地扭头去看那侍女,侍女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地告罪求饶。
“你说的是真的?”
侍女趴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不敢撒谎,也不敢去看扶鸢的眼睛。
扶鸢两眼发红,又是嫉妒又是恨。
凭什么呢,凭什么云殊一出生就高人一等,在什么地方都是众星捧月,即便是跌落凡尘,依旧风光无限。
而她呢,冒名顶替做了六千年的“剑圣遗孤”,临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受尽冷落。
扶鸢捏紧了衣摆,昂贵的丝绸被她尖锐的指甲扯得一道一道,就如同她的心一样破烂不堪。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等燕蘅抓到了云殊,尝到了云殊的滋味,她这辈子估计都没机会翻身了……
*
冥河渡口。
云殊趁着夜色抵达了传说中通往魔界的捷径所在。
其实说是捷径,不过是先渡过冥河踏足冥界,再沿冥界边缘撕开裂口进入魔界。
这点事对于现在的云殊来说并不难,更何况魔界大军侵入人间时在界门上捅了个大窟窿,但凡能感知到魔气存在的都应该清楚接下去往哪儿走。
云殊身后背着一把长杖,长杖上覆满了白布,像是刻意为谁报丧一样,游走在阴气森森的冥河间竟毫无违和感。
两把本命剑被她收回了识海,她身上仅剩有元琒掌门留下的舍离杖,这把舍离杖经过三次淬灵,倾注了元琒掌门毕生的心血,如今却以这样一种形式交付到了她手中。
——是遗物,也是嘱托。
云殊心中的意念变得愈发明晰,她闭眼掐出一道法诀,无数雪白的剑光如羽箭般朝魔宫射去。
“燕蘅,滚出来受死。”
这声音过于熟悉,令惴惴不安的扶鸢瞬间支起了身,她这两日本就睡得不踏实,所以几乎是下一秒就冲出了宫门。
但燕蘅的速度比她还要快,他仿佛已经等这一刻等了许久,语气中难掩兴奋道:“云殊,你来取我性命了?来的正好,进来吧,你想要的东西就在我这里。”
燕蘅指着自己的胸膛,长长的指甲滑过胸口,好似真的愿意把心脏拱手奉上。
扶鸢披头散发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往头顶窜,直冲天灵盖,她居然在这种时候破天荒的理解了后宫那群女人自杀前的绝望与无力。
云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没有再看她。扶鸢的存在改变不了这场恶战的结局,她在或者不在,燕蘅都必须死。
“你不是想杀了我吗?怎么不动手?”燕蘅支着头打量云殊,赤裸裸的目光带着强烈的侵略性,道:“莫非是想留在宫中与本尊作伴?本尊倒是求之不得……”
他宵想云殊多年,从云殊孤身闯入魔界毁了他洞府的那一日开始,他就做梦都想要征服这个骄傲而尊贵的女人,他要让她匍匐在他脚下,低贱地乞求他的恩宠。
如今这一刻似乎近在眼前,他激动地伸出手,脚步也向前迈,差点走出宫殿,还是扶鸢尖锐地提醒:“夫君!别再往前走了!”
燕蘅被她这一嗓子喊回了神,兴致缺缺地拂袖道:“放心,本尊自不会急于一时。”他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毕竟……来日方长。”
扶鸢听到这话面色难堪,仅剩不多的尊严也仿佛被踩在地上肆意践踏。更可笑的是,云殊一出现,燕蘅就再没有正眼看过她,所有的视线都围着云殊转。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每次只要有云殊在的地方,就没人看得到她,不管她多么努力,多么费尽心机,在云殊面前都如同哗众取宠,上不得台面。
扶鸢咬紧了牙,粉唇抿成了白色。
她看着云殊越走越近,心里突然冒出一种玉石俱焚的快感,如果云殊真能破开阵法,伤了燕蘅也好,杀了燕蘅也罢,到那时候燕蘅就会知道谁才是那个真正对他好的人。
阵法外,云殊蹲下身细细分辨周围透明的丝线,这些丝线犹如无形的陷阱绊住了她的脚步,但她曾经也是九重天上深谙阵法一道的行家,虽说对魔界的阵法了解不多,却也通晓一二。
阵法之变,万变不离其宗,只消花费足够的时间,总能找到阵眼,化千钧为一毛。
宫殿内燕蘅还在不厌其烦地诱说云殊进去砍了他,意图如此明显,云殊听得都烦了,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挑衅道:“你有完没完?当我和你一样蠢吗?吃个暗亏再和你打。”她不屑一顾地嘲笑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只会这一套招数,使阴招?不是躲躲藏藏就是搞偷袭,就这么不敢堂堂正正地与我打一场吗?”
她淡红的唇瓣里吐出近乎刻薄的评价:“懦弱小人。”
燕蘅登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拍宝座而起,他真是恨极了云殊这张嘴,又爱极了她这张嘴,倘若能一亲芳泽,让她再说不出骂他的话,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他半眯着眼睛,重新坐回宝座上,期待着一会儿能欣赏到云殊精疲力竭的模样。
然而云殊并没有如他所料般耗干灵力,她用最基本的方法有条不紊地破阵,速度是慢了些,却没有对自身造成什么损伤。
“靠你这么一点点破阵,只怕是要破到猴年马月去,你就不担心本尊麾下将士趁此机会一举攻下人间?”
云殊不为所动:“你不敢。”她自是知晓这话中水分,“你这魔尊的位子尚没有坐稳,现在出兵,就是等着被人抓住把柄。”
燕蘅的魔尊之位可不是正儿八经得来的,卸甲倒戈,谋权篡位,魔界不服他的人比比皆是,这个节骨眼上掀起风浪,他这魔尊还要不要做了。
“本尊早就说了,女人太过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燕蘅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弯刀,他甚至贴心地挑了一把不那么锋利的刀,好在紧急关头控制力道,以便抓个活口。
云殊边破阵边观察阵法的范围,复杂的阵法在她手下好似四两拨千斤,正以一种可观的速度慢慢散开。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
云殊背上的舍离杖微微泛起光,属于另一位地仙的独门法器在隐隐震动,提醒着云殊后方魔气的到来。
云殊眼神一凛,双剑与魔族暗器碰出了火花,她停下破阵的举动,全神贯注地应对凭空出现的漫天暗器。
“哈哈哈,本尊这些年修为确实没什么长进,但深刻地学会了一个道理。”燕蘅悠悠然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云殊心道果然是比千年前谨慎了不少,更怕死了。
她反手掷出两把本命剑,飞羽和墨霜在她身后铺开残影,挡去了密密麻麻的暗器。而她手中虽没了剑,却还有元琒掌门留下的舍离杖,杖柄上的五行晶石发出滚烫的热度,似要牵着云殊撕裂阵法。
“你以为我真的毫无准备吗?燕蘅。”云殊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当他抬起眼时只看见舍离杖朝他飞了过来。云殊身上满是魔丝缠绕的痕迹,但因为出手太快,丝线尚未嵌进皮肉,她就趁着以身作饵的这一秒空当,将舍离杖用尽全力击向了燕蘅的命门。
“这才是真正用来对付你的东西。”
她唇角溢出血,不顾身上绞紧的丝线,目光灼灼地盯着脱手而出的舍离杖。
这一击她亦没有太大的把握,所以一开始并未暴露出来,直到对方再度露出破绽,她才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舍离杖上灌输了她目前能调动的所有神力,因此能轻易地破开殿门,捣毁魔族的魔心。
殿中的燕蘅也感觉到了这股力量,他脸上完全没了吊儿郎当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区区凡人的法器——”
他嘴里的狂妄之词还未吐出,胸口上赫然多了一个硕大的窟窿,若非身子偏了一寸,现在已经灰飞烟灭。
怎么会这么快?
燕蘅不敢相信这是凡人所制的法器,凡人怎么做得出这种品阶的东西?!
“你一向瞧不起凡人,觉得他们与蝼蚁无异,利用他们的血肉引妖,豢养阴傀,可有想过今日?”
云殊此话一出,燕蘅便知道她已猜到许多事情。
不错,无论是尸祖还是扶鸢,都仅仅是奉命行事,最后能达成野心的只有燕蘅。
他才是这场内乱的策划者。
“咳咳……还没结束……”燕蘅捂住自己鲜血横流的伤口,他还没彻底输掉,先前从冥血池私藏的黑雾还有一些,这玩意儿能帮当年濒死的楼绥重获生机,兴许也能保下他的命。
他早在继任后就将此物置于胸口,竟真让他在关键时刻留下了一口气。
扶鸢赶忙上前搀扶燕蘅,却被燕蘅毫不留情地掐住喉咙,当作肉盾挡在了身前。
腰间的阴傀令也同时被强行夺走。
这一瞬间她终于不报任何期望了。
扶鸢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她似乎在哭,又像是在笑,甚至还能朝对面的云殊说几句话。
“你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还要说我落得这个下场是活该?”
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用这种平静的语气和云殊讲话,不是歇斯底里,也不是故作可怜。
云殊难得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绝望。
她还在讲:“我是活该,活该以为他们可以依靠,可仙界魔界我没一处过得舒心,天帝天后对我好,那是因为他们把我当成剑圣遗孤,可我是吗?”
她艰难倾身贴向燕蘅的身体:“夫君,你还记得我的原身是什么吗?”
燕蘅皱了皱眉,一时不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含义,却在下一秒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
一把匕首穿过了扶鸢的腹部,又通过她的身体刺进了他的皮肤。
匕首顶端透着淡淡的绿,扶鸢化灵之初就是一株断肠草,杀人的手段无非是用自己的命拖着他一起死。
“你这个——毒妇!”
燕蘅拼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凶狠地瞪着扶鸢却没有任何自救的办法,黑雾只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扶鸢此时想与他同归于尽他根本不可能逃脱。
扶鸢瞥见脸色发青的男人,很肯定断肠草的毒素已经蔓延至他肺腑,他现在承受的正是肝肠寸断之痛。
想到这儿,她突然快活起来。
“我早该杀了你。”她眼中怨气滔天,仇恨成了比毒更可怕的凶器,“杀了你,孩子就不会死,义父也不会死。”
“夫君,和我一起下去陪他们吧!”
她以最柔媚的嗓音说出了最恶毒的话,抓着匕首狠狠往后一捅,彻底把两具冰凉的身体串在了一起。
半空中,云殊垂眸望着堪称惨状的景象,内心一片麻木。
即使扶鸢不这么做,燕蘅也必死无疑,只是要废掉她一半元神困住他罢了。
不过如此这般也好,省了她不少气力。
云殊慢慢拨开无人控制的丝线,两道剑光闪过,劈碎了脚下的丝阵。
她落在地上不停地咳嗽,浑身的伤口随着胸腔起伏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短时间内逼出全部的潜能,又是那种不死不休的打法,可以说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云殊咬牙坚持着,意识开始模糊之际,骤然听见传音符发出响动。
“师妹,你听得到吗……”长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那头似乎有风声和跑动声,他焦急地说道:“听得到你说句话!”
云殊勉强捏住传音符的一角:“三师兄,你们在哪儿?”
对面静了一静,很快爆发出一阵骚乱。
长清说得断断续续:“界门石碑……他们打算撞开界门石碑!来不及了!你快出来!”
闻言,云殊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燕蘅的宫殿旁并无魔兵把手,也就意味着魔界许多股势力尚在观望,而现在燕蘅倒台,总有几个坐不住的想去人间碰碰运气。
界门石碑便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不能让他们过去……”云殊捏紧了传音符,“堵住石碑,封锁界门,不用管我我不会有事!”
你怎么不会有事?
长清脸色白得吓人,他看得出来界门里的魔族大都失了理智,一旦界门彻底闭合,他们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还在里面的云殊算账。
可若是不关界门,等这些魔族冲出来,人间必定要承受第二波血洗。
“众弟子听令,协助其余各宗全力封锁界门。”
温侑闻声不敢置信地抓起长清的衣领:“你疯了?!白姝姝还在里面!”
此处界门只剩下这一道缺口,要是连这一道也封上,白姝姝就不可能出来了!
长清抿紧嘴唇:“天兵昨夜已退,人界修士死伤无数,若界门再被损毁,人间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他的话句句合乎人伦大义,可眼睛却在流泪,泪水滑过下巴,随风沙消失不见。
温侑愣住了,手上的动作松了松,依旧没从那道缺口前让开。
长清面容痛苦地凝视着那道缺口,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推开温侑,朝缺口里奔去。
“你干什么?!”
温侑在他身后大喊,却没能拦住他,惊愕地看着他跳了进去。
与此同时,界门闭合,众多修士被冲劲反弹到地上,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