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前任火葬场以后》祭九

102、逆转 下一刻，整

　　云殊平仰在虚空之中，身下空无一物，却被某股力量托着，不至于跌落。

　　她头顶是绮丽多彩的极光，周遭却被无尽的黑暗包围，此处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像五感尽失后沉入深海，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绝望。

　　起初，她能感觉到天地法则卯足了劲把她往外推，但几次无果后，它便收回了力道，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但云殊怎么会发现不了它的存在，她是承载古神希望而生的新神，比一般神明感知得都要更远更广。

　　她捕捉到了那股类似玄尧身上黑纹的气息。

　　“不敢出来吗？”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天道既已知晓她来到此处，就不可能放她出去，不是想办法耗死她，就是把她变成它的一部分。

　　因为她已经发现了它的秘密。

　　极光流转，星河荡漾，两仪境的裂缝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准确的来说，应该不能叫眼睛，它只是一团由浩瀚黑气构成的灵识，拥有了类人的智慧，想要把能够威胁到它的东西全部抹消。

　　云殊抬眸，看着那如黑洞般的瞳孔，瞳孔中蕴含着恐怖的力量，现在还只是在试探她，并未真的动手，她就感觉到了灭顶的压力。

　　如果真的动起手来……

　　云殊体内澎湃的神力全数涌起，她走近了两步，凝视着巨眼，毫不畏惧道：“侵蚀玄尧的黑气是你搞的鬼。”

　　那只眼睛骤然眯起，死死盯着云殊，像是要思考着要如何把她碾碎。

　　“你给予他成神的机会，又担心他有一天会超越你，于是你将自己的力量伪装成污浊之气，以各种看似意外的方式送入他的体内，反复折磨他，直到他的力量被消磨殆尽，你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抹除他。”

　　云殊立在它下方，手中化出双剑，她越说越觉得畅快，丝毫不顾及上空快要裂开的眼睛，继续理着她的推论。

　　“原本我只是想找回他，却没想到发现了更了不得的东西。”她皱眉看着天道构成的眼睛：“如果我没猜错，你已经插手了三界事很久，人界爆发的古怪‘邪祟’，吞噬功德的黑气，它们的本质都是你，你想摧毁这方天地，建立新的秩序。”

　　‘哈哈哈……’
　　一道毫无感情的笑声在她脑海中响起，她确定外界没有任何声音，它的声音竟是通过意识直接传给了她。

　　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剑，说完了最后一句：“所以楼绥信奉的人是你，他瞒天过海，处心积虑，都是为了创造你心目中的新世界。”

　　‘他的确是一个好信徒，但还是没用了些。’
　　那道声音再次传来，似乎带了点悲悯，但云殊很清楚，它没有半分触动。

　　一个根本没有感情的东西，怎么可能会为了脚下微不足道的蝼蚁而感到惋惜。

　　“身为天道，你残忍暴虐，为了一己私欲屠戮三界。”云殊用剑气挥开朝她涌来的黑气：“你视众生为蝼蚁，视性命如草芥，像你这样的东西，如何配为天道？”

　　漫天的黑气再度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好在她身上的护体神力挡住了它的侵袭。

　　云殊抬头望着那只天道之眼，明显感觉到了实力的差距，虽然她已成神，但对上矗立了千万年的天地法则，还是太过吃力了。

　　她将双剑交叠在身前，象征着功德的金光快速汇入剑身，两旁的黑气瞬间变得蠢蠢欲动。

　　她看准时机，用力掷出双剑，一黑一把两把剑飞旋而出，分别朝着两个方向掠去。在双剑身后，两拨浓郁的黑气追逐不休，像饿狼扑食一般，却给位于中间的云殊腾出了一条路。

　　天道之眼露出嫌弃的神色，似乎在说‘蠢货’二字。
　　它没有被云殊这点小动作影响，在它看来，这些无谓的挣扎都如同隔靴搔痒，难成气候。

　　云殊勾唇一笑，十指从刚才开始就在结印，她额前的神印金光大盛，口中念出冗长而繁复的咒语，乍一听像是吟咏，又像是呼唤。
　　下一秒，一尊尊古老巍峨的法相在她身后显现，那是古神留在传承中的影像，聚集了他们真身的一部分力量，也是当年他们自知无力回天时，封存下来的一线生机。

　　随着云殊的手掌翻覆，她身后的法相随即逼近天道之眼：“你最好把你吞噬的灵魂都吐出来。”

　　“还有，把我的人一并还给我。”

　　她话音落下，那只巨眼仿佛忍无可忍一般张开了漩涡，猛烈的吸力将云殊吸附到了硕大的瞳孔前，云殊不躲不闪，突然一头扎进了那条眯成细缝的瞳孔之中。

　　作为最后一个带有上古力量的神，即便她对上天道没有胜算，也能让它吃点亏。

　　云殊并不反抗天道的吞噬，等进入到天道之眼的内部，才体会到几乎要将她绞碎的威压。

　　第一感觉是疼，这种疼丝毫不亚于当年在魔渊中被撕裂神魂的痛苦，但她始终保持着清醒，天道越想要摧毁她的意志，她就越不服输。

　　周身的护体神力逐渐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法则，她的手臂被划开无数道伤痕，翻腾的神光从她眉心处蔓延开来，逐渐包裹住全身。

　　她双指并拢，化出自己的本源光团，在天道之眼骤然收缩之时，毫不犹豫地没入它的最深处。

　　‘蚍蜉撼树。’
　　天道的声音加重了许多。
　　那是它力量的核心，天地法则的来源，云殊此举不正如同蚍蜉撼树自讨苦吃？

　　云殊被它的声音震得耳膜生疼，脸上却缓缓露出笑，在天地法则即将吞没她的之前，她口中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剑归。”

　　霎时间，飞羽剑和墨霜剑应召而归，身后跟着大量呼啸的黑气，它们本就没有自我意识，紧追着两把剑撞进了天道之眼的内部。

　　方才还要玉石俱焚的架势忽然变了味，天道好像反应过来什么，可惜太晚了，它已经放云殊进来了。

　　她刚刚的样子确实无异于送死，它自然不必紧张。

　　哪知这一切本就是她的战术，包括天道出现，和天道正面抗衡。
　　恐怕早在决定进入两仪境开始，她就全部谋划好了。

　　抛出双剑，并不是为了用它们引开黑气。
　　真正的目的在于等时机成熟，借黑气冲击天地法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的鬼东西我无福消受，你自己体验一下吧。”

　　云殊接住剑柄，毫不犹豫地飞向天道核心，其后聚集的大量黑气也同样蜂拥而至，如此近距离的攻击，就算是它也来不及防备。

　　核心遭到冲击，饶是天道，气息也虚弱了下去。

　　天道数万年来立于众生之上，维持着三界六道的秩序。
　　在它，或者说祂的眼中，普通人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蝼蚁，然而当一些蝼蚁攀至高处，窥得天机后，居然敢质疑规则，妄图改变规则。
　　祂怎么可能允许？

　　那些和祂一同降生的古神，祂姑且把他们视作同类，可他们居然也选择了站在蝼蚁那一边，甘愿为这群蝼蚁付出生命。

　　简直蠢不堪言。

　　自此，天道便看轻了他们，如今这份自大遭到了报应，云殊倾尽神力与祂一战，祂遭到了重创，可云殊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她精疲力竭地从虚空中坠落，落向无穷无尽的黑暗。

　　过去的记忆在她眼前流转，她看见了自己作为昆仑帝姬存在的几千年，遗落凡间的百年，不善言辞的凡人夫妻，热情和善的同门，卷土重来又被镇压的魔族，还有……

　　初见玄尧的那一眼。

　　猛烈的风刮过脸颊，云殊轻轻阖上眼睛，在风鸣声中凝聚出最后的力量，这是天地给予大功德者的特权，连天道都无法夺走这份力量。

　　而且，祂现在好像也没空顾及她。

　　就在她毁掉他部分力量之后，虚空的一角渗出一道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寸寸割裂虚空，如熊熊烈火烧尽污秽一样，将祂剩余的力量完全吞噬。

　　漆黑的虚空顿时出现了亮光，云殊陡然意识到什么睁开眼，看到那天地法则的核心被那最熟悉的业火燃烧殆尽，业火尽头，有一人飞奔而来。

　　是玄尧。
　　他没有死。

　　云殊看到业火的瞬间就明白了，他还活着，他没有认命，在生命的最后，他依旧选择了反抗代表着天地法则的天道。

　　云殊的眼角有些湿润，她任由自己坠落，因为有人会接住她。

　　果然，她落在了熟悉的怀抱中。

　　此时他的身份已然发生改变，额前的道纹取代了曾经的魔神印，周身火焰如同无数绽放的金莲，下一刻，整个两仪境剧烈震荡，巨大的轰鸣声昭示着天道的易主。

　　云殊慢慢地睁开眼，眼前是丰神俊朗的新晋天道。

　　原本虚空之中一切都是静止的，但因为新主人的情绪起伏，星和云开始流转。两人久违地凝视彼此，云殊微凉的手落在玄尧额头上，细细打量着新出现的道纹。

　　“现在你是新的天道了。”她高兴地笑了起来。

　　全新的力量充斥着玄尧的身躯，但他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感受，他扣住她的腰，把她扶起来，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如果你不来，我可能赢不了祂。”

　　云殊伸手环住他的后背，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是你留给我的凤钗带我找到了这里。”

　　若不是他留给她的凤钗，她很难在圣域中找到两仪境，更无法帮到他。

　　最重要的是……
　　她抬眸看他：“如果你不想留下来，那我做什么都没有用。”

　　玄尧抬手穿入她的发间：“我怎么可能不想。”
　　他语气急促，看似是在安抚她，其实也是在抚平自己内心的后怕。

　　要是她刚才没有敌过旧天道，要是她被旧天道吞噬……
　　他不敢想。

　　“我曾经也想过让别人陪在你身边，让别人来保护你，可直到旧天道打算抹杀我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还是不愿意。”
　　“我不愿意把你让给另一个人。”
　　“光是想想，我都觉得难以呼吸。”

　　他哑声贴在她耳畔：“阿殊，我是不是很坏？”

　　云殊的眼睫颤了颤。
　　又听到他说：“所以你不要原谅我了，你就惩罚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看向她的眼睛：“只要不离开你。”

　　云殊回以视线：“你已经是新的天道，这方天地的主宰，你想去哪儿我如何能支配。”

　　“你可以。”
　　玄尧微微一笑，低下头来，与她额头相抵。

　　“天道在三界之外，不受万事万物约束，不死亦不灭，唯有一法可除去祂——”
　　“毁其道纹，另立新主。”

　　他缓缓移开额头，同样的道纹在云殊眉心一闪而过，随即没入她的神印，化为一条浅浅的竖纹。

　　“我的道纹现在是你的了。”
　　“只要你想，便可决定我的去留，我的生死，乃至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