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知意》丽禾

14、第十四章 暗香生隙 疫事平

　　疫事平息不过数日，京中春意渐浓。
　　静云别院因沈知意成了内廷御用香师，往来之人愈发恭敬，连内务府送份例，都比往日丰盛许多。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
　　沈知意正蹲在花畦边，修剪兰草旁的杂枝。她如今衣着虽比从前精致，却依旧偏爱素色，指尖沾着浅泥，眉眼沉静，只一心与花草相伴。
　　苏晚从外院进来，神色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走近低声道：
　　“姑娘，内务府新送来了一批香料，只是……里头好些都受潮发霉了。”
　　沈知意直起身，微微蹙眉。
　　御用香事关内廷，香料若是出了问题，轻则砸了她的名声，重则能被扣上怠慢宫中之罪。
　　“带我去看看。”
　　她随苏晚来到偏厅，果然见几箱香料敞开着，艾叶暗沉，沉香发潮，甚至混着些许异味，根本不能入方。
　　林溪也跟着紧张起来：“姑娘，这可怎么办？这批香料是明日要交给太后宫里的，若是交不出来……”
　　沈知意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平静，并无慌乱。
　　“不必慌，先把坏香料封起来，不许动。”
　　她心中清楚，自己初得恩宠，无依无靠，骤然坐上御用香师之位，难免惹人眼红。
　　这不是疏忽，是有人故意在背后动了手脚。
　　正沉吟间，院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伴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语调。
　　来人是内务府总管的亲侄女，管着宫中采买一事的崔姑姑，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气势十足地闯了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
　　“沈姑娘，今日该清点香料了吧？杂役们可都等着回话呢。”
　　沈知意缓步走出，敛衽一礼，不卑不亢：
　　“崔姑姑来得正好。这批香料受潮霉变，根本不能使用，还请姑姑重新采买更换。”
　　崔姑姑眼底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拔高声音，语气带着质问：
　　“沈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香料都是按规矩采买、按规矩送来的，到了你院里才出问题，这不是平白污蔑咱们内务府办事不力吗？”
　　她刻意扬声，分明是想把“损毁御用之物”的罪名，扣在沈知意头上。
　　“香料送来时便是如此，并非我院中损毁。”沈知意声音清冷静谧，“霉变之香气味独特，新旧痕迹一验便知，绝非短时间能形成。”
　　“你——”崔姑姑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好一张利嘴！香料在你院里出的事，今日你交也得交，不交，便是抗旨不遵！”
　　她仗着身后有人，步步紧逼，摆明了是要拿捏沈知意这个无家世无靠山的山野女子。
　　苏晚和林溪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挺身挡在沈知意身前。
　　沈知意轻轻将两人拉到身后，依旧镇定：
　　“民女不敢抗旨，但也不能将霉变香料送入宫中，污了太后与诸位主子的鼻息。此事非同小可，不如请太后宫里的人，或是太医院的人前来核验，是非曲直，自有公道。”
　　她不提陛下，只提太后与太医院，既守了分寸，又占住道理。
　　崔姑姑脸色一变。
　　真要闹到太后那里，她那点手脚，必定藏不住。
　　就在僵持之际，院门外传来一声清淡沉稳的声音：
　　“哦？何事在此争执？”
　　谢清辞一身绯色医官服，缓步走入。
　　他刚从太医院当值回来，眉宇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清冷，目光一扫厅内气氛，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崔姑姑一见是新晋得势的太医院院判，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勉强行礼：
　　“谢院判。”
　　谢清辞没有看她，径直走到香料箱前，指尖捻起一点受潮的香料，轻嗅片刻，语气冷定：
　　“香料霉斑陈旧，湿气入骨，至少是存放半月以上所致，绝非今日方现。”
　　他是医道高手，辨药辨香，本就是本行。
　　一句话，直接定了性质。
　　崔姑姑脸色瞬间惨白。
　　谢清辞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医者独有的冷静威严：
　　“崔姑姑，御用香料关系重大，你若是办事不力，便主动请辞。若是故意为之，那就是欺君罔上。”
　　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崔姑姑吓得腿一软，连忙躬身：
　　“是……是奴才办事疏忽！奴才立刻去换！立刻去换！”
　　她不敢再多留，带着人狼狈不堪地仓皇离去。
　　偏厅内，终于恢复安静。
　　苏晚和林溪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
　　“多亏了院判及时回来，不然姑娘今日……”
　　沈知意看向师兄，眼底带着浅浅感激：
　　“师兄。”
　　谢清辞神色缓和下来，语气是兄长般的叮嘱：
　　“往后再遇这种事，不必与她们多言，直接让人去太医院寻我。我在，无人能欺辱你。”
　　他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实权，早已不是当年只能默默守护的师兄。
　　谁敢动他的师妹，便是与他为敌。
　　沈知意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此刻，御书房内。
　　李忠低着头，轻声将静云别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回禀完毕。
　　萧烬瑜正批阅奏折的手，缓缓放下。
　　帝王脸上没有怒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内务府的人，倒是越来越不长记性了。”
　　他登基未久，本不愿轻易动内廷之人，可有些人，偏偏把他的隐忍，当成了可趁之机。
　　李忠低声道：
　　“奴才已经查清楚了，是崔氏仗着亲属之便，故意以次充好，想给沈姑娘一个下马威。”
　　萧烬瑜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
　　“内务府监管不力，总管罚俸半年。崔氏以下，全部逐出宫廷，永不录用。”
　　“奴才遵旨。”
　　李忠躬身退下，心中清楚。
　　陛下这哪里是罚内务府，分明是护静云别院的人，护到了骨子里。
　　谁动沈知意，便是触陛下逆鳞。
　　萧烬瑜独自坐在御案后，眸色沉沉。
　　他想起那个在风波里依旧镇定自持、不吵不闹、只讲道理的女子。
　　不慌，不乱，不闹，不求助。
　　凭自己的冷静稳住局面，凭自己的道理守住底线。
　　这样的她，比那些只会哭啼求助的女子，更让他心动。
　　“李忠。”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备车，朕去静云别院。”
　　暮色降临，静云别院内。
　　沈知意已将新换的香料清点完毕，正坐在廊下，点燃安和香鼎，一缕清润香气缓缓散开。
　　谢清辞坐在一旁，翻看新的药典卷宗，两人各忙其事，安静而安稳。
　　院门轻响。
　　萧烬瑜一身常服，缓步走入，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一人。
　　沈知意与谢清辞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萧烬瑜目光先落在谢清辞身上，带着几分臣子间的认可：
　　“今日之事，你处置得很好。”
　　“臣分内之事。”谢清辞躬身。
　　萧烬瑜微微颔首，视线转向沈知意，语气不自觉放轻：
　　“受惊了？”
　　沈知意摇头，清澈的眸子里一片平静：
　　“回陛下，民女无事。有师兄在，有规矩在，无人能为难我。”
　　她不邀功，不诉苦，不示弱。
　　这份通透，更让萧烬瑜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到廊下，看着那只青铜香鼎，淡淡道：
　　“朕已经处置了内务府。往后，再无人敢动你的香料，动你的院子。”
　　不是“朕会处置”，是“已经处置”。
　　雷厉风行，不动声色，便为她扫清障碍。
　　沈知意屈膝一礼，真诚道：
　　“民女，谢陛下维护。”
　　“不是维护。”萧烬瑜看着她，目光认真，“是公道。
　　你凭本事立身，朕便还你一个公道。”
　　风轻轻吹过，花香与炉香交织在一起。
　　谢清辞很识趣，合上卷宗起身：
　　“臣还有药材未核对，先行告退。”
　　他转身离去，将这一方小院的安静，留给他们二人。
　　廊下只剩两人，一炉香，一院暮色。
　　萧烬瑜没有靠近，只站在几步之外，声音温和而郑重：
　　“朕说过，不会逼你，不会缚你。
　　但朕也说过，会护你。
　　往后，安心制你的香，种你的花。
　　天塌下来，有朕。”
　　没有情话，没有许诺，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人安心。
　　沈知意抬眸，撞进他深黑真诚的眼底。
　　她轻轻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干净柔和的笑。
　　“民女明白。”
　　暮色四合，香风温柔。
　　一人守业，一人守候，一人守心。
　　青山的那一抹清意，终究在这深宫京华里，稳稳落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