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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青山旧梦   青山不 ...

  •   青山不知意第一章
      贞元十三年,暑气正盛。
      连绵的青山被热浪裹卷着,连风都带着烫人的温度,唯独藏在山坳深处的青山观,还剩得几分绿意与清凉。古柏枝叶浓得化不开,层层叠叠遮着观门,蝉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把盛夏的沉闷全戳破。
      我叫沈知意,是被遗弃在青山观门口的孤女。襁褓里裹着的素色锦帕上,只绣着一枚歪歪扭扭的“知”字,再无半点踪迹。是观里的观主捡回了我,用清冽的山泉水喂我活了下来,给我取了“知意”这个名字,盼我知冷暖、知心意。
      “知意这孩子,心干净,像山涧的泉水。”观主总摸着花白胡须,笑着对旁人说,“往后啊,定是个有福的。”
      我那时年纪小,只会拽着他的道袍衣角,仰着头问:“师父,福是什么呀?”
      观主哈哈一笑,指尖点了点我的额头:“福就是有人疼,有人护,日子安稳,岁岁无忧。”
      收留我、护我长大的,是比我大四岁的谢清辞。他也是孤儿,幼时被观主捡回,在观里长大。清辞哥哥生得清隽,眉眼温润,性子却比山间青石还要沉稳。自我记事起,他便总护在我身边:我学道念错经文,他会悄悄在我枕边放一张写满注解的草纸;我上山采野果摔了跤,他会背起我,用温热手掌替我揉磕红的膝盖;就连我夜里怕黑,他也会守在我床边,吹着竹笛哄我入睡,笛声清越,能把所有恐惧都吹散。
      “清辞,知意年纪小,你多照看着。”观主时常叮嘱。
      谢清辞总是躬身应下:“师父放心,弟子会护好师妹。”
      我们便在这青灯古观里,相伴着长大。晨钟暮鼓,青灯黄卷,日子清淡,却也安稳。
      青山观旁的青石板路旁,有一间小小的油纸伞铺。铺子里的老板娘姓成,大家都叫她成姐姐,待我极好。成姐姐的丈夫早逝,独自守着伞铺过活,却从不见半分愁容。她见我无父无母,总拿我当亲妹妹疼,常常留我在铺子里吃点心,教我如何选竹骨、糊伞面、描花样。我与清辞哥哥闲暇时,便跟着她学做伞。
      “知意,你手巧,画的花样比城里绣坊的还好看。”成姐姐一边糊伞纸,一边笑着夸我,“将来啊,定能做出全天下最好看的伞。”
      我红着脸低头:“成姐姐过奖了,我还差得远呢。”
      清辞哥哥手巧,学什么都快。起初我捏着竹骨总也对不齐,他便握着我的手,一点点教我力道;我在伞面上画荷花,总把花瓣画得歪歪扭扭,他便坐在我身边,一笔一笔示范给我看。成姐姐总笑着打趣我们:“你们俩啊,一个手巧,一个心细,天生一对,做出来的伞比镇上任何一家都耐看。”
      我那时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羞得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的画笔都微微发颤。清辞哥哥只是淡淡一笑,替我把歪掉的花瓣轻轻补正,声音温温柔柔:“慢慢来,我教你。”
      观里的小道童阿竹,总爱跟着我们跑,一到伞铺就扒着门框喊:“沈师姐,谢师兄,我也要学做伞!”
      成姐姐便会塞给他一块桂花糕:“小馋猫,先吃糕,长大了再学。”
      观主常摸着胡须对我们说:“等你们成年,便还俗下山,去走一走人间烟火,看遍山河万里,尝尽酸甜苦辣,方能真正悟道,明白世间万物的心意。”
      我那时似懂非懂,只把这话默默记在心里。望着观外连绵的青山,偷偷想过,等还了俗,要和清辞哥哥一起,把伞铺开到最热闹的城镇去,卖遍天下好看的油纸伞。
      转眼,我十五岁,清辞哥哥十九岁。
      他的道法日渐精深,画符、祈福、驱邪,样样都做得妥帖。镇上的百姓但凡有难处,总会上山来寻他。
      “清辞道长,我家孩子夜里总哭,您帮忙看看吧。”
      “道长,我家庄稼遭了虫灾,您给想想办法。”
      “道长,邻里闹了些矛盾,您帮忙劝劝。”
      他从不说玄虚缥缈的话,只教人心平气和度日,教人存善念、行好事。有农户家庄稼遭虫灾,他带着百姓去田里查看,教他们驱虫之法;有孩童受了惊吓,他用温和法子安抚,再画一张安神符;就连邻里间起了争执,他也会坐在中间,耐心劝和,直到双方握手言和。
      镇上的张老伯总拍着他的肩说:“清辞啊,你是咱们青山镇的福气。”
      久而久之,清辞哥哥在镇上的名声越来越响,人人都敬重这位年轻道长。
      我也渐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跟着成姐姐学做伞的手艺愈发熟练。铺子里的伞,竹骨选最坚韧的楠竹,伞面糊最细腻的桑皮纸,描的花样多是山间花鸟、江南烟雨,每一把伞,都藏着我对日子的期许。
      成姐姐拍着我的肩笑道:“知意长大了,模样周正,手艺也好,将来不知谁家小子有福气。”
      我脸颊一热,连忙转身去整理伞架:“成姐姐,我只想好好做伞。”
      日子本该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直到那一日,打破了所有安稳。
      那天午后,蝉鸣得更凶了,热浪裹着尘土,把整个镇子都闷得透不过气。青山观的观门突然被人撞开,两名浑身是血的男子踉跄着冲了进来,身后还隐隐有马蹄声与喊杀声传来。他们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弯刀,伤口汩汩流血,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什么东西。
      观里的小道童阿竹慌了神,连滚带爬跑进来禀报,声音都在发颤:“师父!师兄!不好了!有、有受伤的人冲进来了!”
      镇上的大夫恰好外出云游,未归。清辞哥哥闻言,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观门处。我也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刚描好的伞面,心里揪得紧紧的。
      那两名男子见了清辞哥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跪倒在地,声音嘶哑:“道长!求您……求您救我们!追兵在后,我们……我们无处可去!”
      清辞哥哥眉头微蹙,俯身查看他们的伤势。伤口深可见骨,血还在流,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硝烟味。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对阿竹道:“快去烧热水,再把观里疗伤的药膏与纱布取来。”
      “是,师兄!”阿竹立刻应声跑开。
      我也上前帮忙,小心翼翼替他们擦拭伤口。他们疼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声响。清辞哥哥动作轻柔却精准,敷药、包扎,每一步都做得细致,生怕再弄疼他们。
      观主站在一旁,捻着胡须轻叹:“乱世之中,皆是苦命人。能救便救吧,也算积一份善缘。”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两人的伤势终于暂时稳住。他们靠在观门石墙上,喘着粗气,看向清辞哥哥与我的眼神,满是感激。
      过了许久,其中一名年长些的男子,挣扎着站起身,对着清辞哥哥郑重躬身一揖,又转头看向我,也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清辞道长,多谢沈知意道姑。”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语气无比恳切,“今日之大恩,没齿难忘。来日必报,万死不辞。”
      我愣了愣,只当是一句寻常谢语,笑着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你们快歇歇吧,别多想。”
      清辞哥哥也只是淡淡点头:“观中清静,你们暂且暂住几日,等伤势好些再做打算。”
      那两人千恩万谢,便坐在一旁,沉默养神,只是偶尔会警惕望向观外,握紧腰间弯刀。
      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想着赶紧回伞铺,怕成姐姐担心。清辞哥哥送我到伞铺门口,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说:“晚些我回来陪你做伞,别着急。”
      “嗯。”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回青山观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清瘦却挺拔。
      成姐姐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知意,我听说观里来了受伤的人,没吓着吧?”
      “没有,成姐姐,清辞哥哥都处理好了。”我笑着摇头,拿起桌上的画笔,“我继续做伞。”
      不久后,我与清辞哥哥依着观主的话,择了个吉日还了俗。观主把观里积攒的一些银两给了我们,成姐姐也帮着我们收拾了一间临街铺面,开了家小小的油纸伞店。
      “你们俩好好干,姐姐相信你们,生意一定红火。”成姐姐帮我们挂好伞,笑着说。
      观主也来道贺,摸着胡须道:“守着本心,守着彼此,便是最好的日子。”
      铺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温馨。门口挂着我们亲手做的油纸伞,红的、粉的、蓝的、白的,描着花鸟,绘着山水,风一吹,伞面轻轻晃动,好看极了。我们手艺尚可,加上清辞哥哥在镇上的好名声,铺子开张没多久,生意便渐渐红火起来。
      每日清晨,我们一起开门,我坐在案前描花样,他在一旁整理伞材、打包伞。午后,常有客人来买伞,或是定做。
      “姑娘,给我来一把绘着桃花的伞。”
      “道长,我定做一把绘山水的,送远亲。”
      我会笑着给客人介绍伞的花样,清辞哥哥则偶尔帮着客人解解闷,说些镇上趣事,道几句温和话语。
      闲暇时,我会坐在铺子门口,听来往客人闲谈世间百态。有人说京城发生了动乱,有人说边关打了胜仗,有人说江南发了洪水,也有人说着那些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
      我总会听得入神,为那些有缘无分的情爱暗自叹息。若是两情相悦,为何不能相守一生?若是真心相待,为何要隔山隔水?每次想着,眼眶便微微发热,手里画笔也顿住。
      “又在发呆?”
      一道温和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淡淡笑意。我回过神,抬头便看见清辞哥哥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刚做好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一枝盛放的桃花。
      他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温度,像山间泉水。“在想什么呢?眉头都皱起来了。”
      我脸颊一红,连忙接过他手里的油纸伞,指尖触到伞面细腻的桑皮纸,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没、没什么,就是听客人说故事,有些感慨罢了。”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替我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落叶。“别总听那些伤感的故事,日子还是要过得开开心心的。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点点头,把伞递给刚走进铺子的客人,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
      日暮渐沉,夕阳余晖透过铺子窗户,洒在青石板地上,染成一片温柔橘色。街上行人渐渐少了,铺子也打了烊。我和清辞哥哥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轻轻道:“做完这单,我们便回家吧。”
      风轻轻吹过,卷起他青色衣摆,也卷起我耳边碎发。我抬头看向他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眉眼间,柔和得像江南烟雨。我忽然觉得,所谓人间烟火,所谓世间美好,大抵就是这样吧。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那两名重伤男子的一句“来日必报”,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也不知道,这份藏在青灯古观里、油纸伞下的安稳,会被突如其来的命运,轻易打碎。
      青山依旧,不知人意。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在这油纸伞的清香里,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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