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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未许终身之约 玉兰初到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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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英乡后山。
红泥崖下的风还刮得紧,玉兰试了试挪脚,钝痛顺着腿骨往上窜,她咧着牙忍着痛,又跌坐回泥地上。肖定就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捡到的粗竹竿,递给玉兰。
他接着说:“拄着,看看。”
玉兰接过竹竿,撑着起身,晃定之后心也跟着定了下来,看肖定在前面走,她终于有机会打量一下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身形不算高大,肩膀却挺得笔直,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上都是泥点,唯独有颜色的是他的红袖章,在左手臂是牢牢系着,显得特别扎眼。
肖定脚步故意放慢,转身又看玉兰有没有跟上,玉兰也瞬间顿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肖定沿着路很快到了旧屋门口,玉兰拄着竹竿一步一挪,一路无话。
日头从山尖探出,淡淡的阳光洒在路上,玉兰抬眼观察着黑瓦泥砖屋,这个孤零零地坐落在竹山脚下的房子,院墙是碎石和黄泥砌的,门口摆着两个豁口的陶盆,里面有几株枯黄的草,透着一股冷清。
门口对面是一个地堂,靠崖一侧有几捆柴草。屋檐下是挖好的沟渠,门上贴着两张红纸,明显已经褪色。踏过门槛进入旧屋里,玉兰看着屋里的景象,心头微微一沉。
一间堂屋,一间里屋。
堂屋正对门口的是一个灶台,上面摆了几个碗和几双筷子,一个空锅在灶上,灶左边对着些许柴草,一把火钳斜在灶边。灶台左边靠里屋的这面墙,上面是几个钉子钉住的,用来挂东西。目前挂着65式水壶,一件塑料衣,一顶草笠帽。挨着这面墙的是一张竹木桌,配桌一个矮凳。灶台右边是一台碾米机,有一缸米和几袋碾好的米都在旁边,一条长凳横在那,米筛靠在边上。这面的墙上也正贴着首席画像,一副对联:“红日东升山河壮,东风浩荡气象新”,横批“红太阳”。
门口右角落则是脚锄、竹耙、扫把和簸箕,左角落则是一个水缸,内还有半缸水。
紧挨着水缸角落的就是里屋门,里面一张床,一个小娃娃还在棉胎里熟睡,旁边的火笼在燃着里面的火屎碳,为旧屋保温。
玉兰回过头,问:“真的就你们两个?”
“我不其骗你的。”肖定说完觉得哪里不对,但没继续多想,紧接着说,“你先坐。”
玉兰知道他把“欺骗”的“欺”念错了。玉兰把竹杆也倚在墙角,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说错话可不行。”玉兰整理着衣角,“那年复课闹运动,班里同学说错了一句,被带走了。”
玉兰顿了顿,说:“还好我们跑得快,远离城市,那些极左极右害不了我们。”
肖定放了水在锅里,灶下面点起了火,又问:“那你怎么就剩一个人了。”
“黑五类没人要。”玉兰看着肖定说。
肖定回头就看见玉兰,他只好说:“你好奇我为什么敢要你吗?”
肖定端来了脚盆在灶边候着,说:“我其实也算黑五类,只不过村里人都调去修水坝了,逃的人也多了,再说我上面没人了,只有我带那个小娃娃。”肖定看着内屋出了神。
“难怪你在这守后山。”
“啊,那边还有茅房在那儿呢。”
肖定指了指旧屋面对后山的斜对面那个草棚。
玉兰默然。
肖定见水烧开了,说:“水滚了。”
他舀了几勺到脚盆里,就端过去给玉兰了,让她先洗一下脚,特别是扭伤的那处。
接着肖定又把半抓米丢锅里煮,接着去旧屋后院摘了些黄皮叶,也放进锅里。
玉兰烫了脚后,扭伤缓解了些,她见肖定的动作,又问:“你放的什么叶子?”
“黄皮叶。”
“没有番薯叶吗?”
“昨天不吃了吗?”肖定无奈回头,“总不能每天都吃一样的吧。”
“好吧。”玉兰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
肖定努力想要打破沉默,尽管没人问他问题,他还是不停自顾自说着,“黄皮叶性温,也挺好的......”
天空明净,英乡溪岸的另一边,元五叔挑着担和粪筛,就往后山这边来了。经过村长家时候,艾家邦过来招呼他,报出了些消息,“过年前要整齐上关水库,我刚捞到村长家些名单,不得行,就全部人都压上去整,不然干不完这些工。”艾家邦说话时候就像发电报,一段话一阵一阵就发出来了。
元五叔转着粪筛,艾家邦忧郁地笑着。元五叔说他和肖定约好了去捡肖付宝的金,大寒就去。艾家邦沉默着不说话,还故意避开元五叔视线。
艾家邦拿出那份名单,不断重复地说,要把那些人抓回来。
呜咽让元五叔的声音好像听起来有一股裹着沙砾和泥巴的激流,“你快扯啦!”
透过溪流都能听见元五叔的怒吼,只是冬风很快吹散了。
“项什跑了,汉治跑了,肖乾也跑了,多少人都不见了?”
元五叔紧紧抓住扁担,无论怎么用力,还是从肩上放了下来。
“你给他们邀功做什么?整这么多年还是这样,要人做事,又批人家,哪有这种事?顾得抠裤又甩髻。”
“冇发瘟,到时我叫上肖定。”艾家邦说。
“他呢米都没碾齐,你想呢谷不要啦?”
艾家邦管不了这么多了,他让元五叔先和肖定知会一下,拿着名单又走了。
“双门底卖古董,开天索价,落地还钱。”元五叔叹了口气,“正衰仔。”
元五叔接着向前,走到肖定旧屋时,正要喊时,却发现里面是一个女子。
“啊呀?!”
“啊谁啊??!!”
玉兰慌张地喊了肖定一声。她以为肖定暗中透露了自己的行踪给了别人,现在生产队来抓人了!
肖定从内屋出来,元五叔已经放下他的东西,走了进屋,他问肖定:“佢是啊谁啊?”
肖定脸色一下暗了下来,玉兰早餐也不吃了,恐惧等待着元五叔的“打量”。
肖定把故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元五叔安安静静听着。
元五叔慢慢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脸色慢慢好起来,嘴角不住微笑。
肖定说完,玉兰也说能待着就行,不求其他的。她说话时候,脑袋向左歪着,双手抓着衣角,好像在请求元五叔不要伤害她。
“你要做佢老婆?”元五叔对玉兰说。
“啊?”玉兰一脸迷茫。肖定看得出,她正绞尽脑汁,想明白到底元五叔说了什么。可玉兰看着元五叔那开心的表情,隐隐猜到了一些。于是玉兰拼命示意肖定翻译给她。
“他说,你要留下来是要做我老婆吗?”肖定涨红了脸,说道。
肖定的话让玉兰很生气,“什么意思?”玉兰愤怒地对他说:“怎么成你老婆了?”
元五叔锲而不舍,继续劝玉兰说:“肖定家穷些,但是出工的,碾米工不愁没得饭吃,至少饿不到。”
玉兰瞪了肖定一眼,怒火中烧地说:“你以为你谁啊?就因为一口饭,我就得嫁你吗?”
“别浪费他的苦心。”
“我不是他老婆,你们通通都是谎话精!”
“玉兰?”肖定又转身对元五叔说:“我地仲没到那步!你先冇讲。”
“你要反悔吗?”玉兰已经后退到了碾米机边,失望看着肖定,“怪我不走运,被你追住。”
“你再说清楚了,我没想给她结婚啥的,五叔。”肖定几乎是在哀求元五叔了。
元五叔摆了摆手向玉兰示意,略淡定地说:“不说了,我不说了。”
玉兰总算放下心来,心里却想着快些好起来,这样她就能再次跑开了。
“你继续吃吧,还没吃完呢。”肖定也示意玉兰先坐下来吃完早餐,然后才问元五叔大寒去捡金的事情,他说自己已经备好了。
元五叔只好回答说:“怕是去不到了,上关水库没整齐,大队佢要叫我地去帮手。”
“我呢谷都没整齐喔?”肖定反问。
“你唔是得个妹仔是度?叫佢帮手整下,随便睇实个细路仔就得咯。”元五叔给肖定出谋划策。“同佢讲下,睇得么咯?”
“得,同佢讲好我下昼就过去。”肖定说。
肖定见元五叔已经撤了,就把门先遮掩上,又略尴尬地说道:“计正系唔关佢事噶。”
他突然反应没用普通话说,又重复道:“本来不关他的事,他只是路过这里,他说笑的,你别当真,我们说的说话算数的。”
玉兰已经吃完饭,又问道:“后面你们又说什么了?”
“修上关水库的事,那边人手不够了,我下午过去。”肖定搬弄脚锄,笠帽,放在门口边。
“你意思是留我在这?”玉兰惊讶继续问道。
“怎么?你不留?还是你想跟我去水库?”肖定疑惑看着玉兰,后还是问出了:“还是说你不想留在我这了?”
“我答应你太早了。太快了。”玉兰的心开始跳得越来越快,她低下了头说道“为什么不丢下这一切,我们也去南尖岩岛?”
肖定不解地问:“南尖岩岛?”
玉兰意识到她说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她的语调总是这么兴奋。
“以前家里总和我说要熬一熬,很快就能团聚了。他们说:‘等着吧,玉兰,等着你的未来会非常好,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需要多少就有多少。一个超级好的结局!’可是你能想象我住大房子里吗?我在那里生活过,”我爸为了战争肚子上还挨了两枪,是在北都时候中了埋伏。翻了华中,一切都变了,宣传时候将来啊未来啊是需要什么就有什么,但现在拥有的都是给华中去了,自己不能留。东西都给华中了,在从华中那儿拿得回来吗?那些人总喜欢拿左手去挠右耳朵。”
“你真是这么想的?”肖定说:“我也不想待在这了,可我们去南尖岩岛又能有什么未来?你能告诉我吗?除了眼下这混日子的可怜兮兮。”
“它是叫华中,翻不翻都是叫华中,就在那儿,就在你的在正对面。”玉兰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首席画像,继续说道:“我永远是黑五类,在那些红袖章眼里,我永远是坏人,他们登记备案,限额,限制,我很清楚。还好我跑了,要是我留下能得到了什么,我可得好好找一找。”玉兰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可你说这些也改变不了什么。你说的事我不感兴趣,玉兰,我不管不到。我带你回来只是想找一个帮忙看护孩子的人。好让孩子的未来能延续。但说实在话,你确实被极左极右他们的思想蒙蔽了。”
“你在说什么,那个孩子又不是我生的,我答应你的事也可以反悔吧。这么说吧,我只帮你看到我脚伤好了,好了我就离开这儿了。”玉兰用冷冰冰的目光盯着肖定,她没敢把话说绝。
肖定被她呛住了。只是那时肖定和玉兰还是迷惘的青少年,这个世界就已经要他们承担成人责任了。至于梦想,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打算,他们根本没准备好满足对方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