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永昼之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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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器很快突破蓝星大气层，到达星际，开始平稳航行。星际中没有重力，解开安全带后，他们就漂浮在空中，通常靠爬梯来控制运动的方向，也可以靠宇航服的微型发动机前进。
944号递给888号一瓶营养剂，这是今天晚餐的份额，透明软管中的粘稠液体透露出诡异的颜色。
“这真的能吃吗？”888号捂着鼻子表示抗拒。他之前吃了很多零食，现在进食的欲望并不强烈。
“你可以留着当夜宵。”944号把营养剂硬塞进他手里，继续分发食物——没错，他被021号抓来当苦力了。
944号回忆起安全带刚解开的时候，自己本想伪装成新手，但是许多人还没熟练掌握宇航服的功能，在空间中横冲直撞。为了不被砸到，他只能动作熟练地避开，操控发动机随停随起，各种转弯。
“你上手很快啊。”此时021号突然从背后路过，含着深意微笑，“帮我发下晚饭，行吗？”
这明显是威胁啊！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021号笑得令人心里发毛，他觉得自己要是不接受，021号就能马上戳穿他保留记忆的事。
“你怎么这么熟练啊？”面前的888号苦哈哈地问道。他还没完全掌握刹车，现在看到比自己岁数小的人都能如履平地，感觉一丝心累。
“可能是因为我上手快。”944号用021号的话敷衍他，顺便躲开了888号失控的头槌。
飞行器很快就到达了月卫星，降落在赤道地区的临时地面机场。
“这里离‘永昼之巅’好远，我好想住那边的豪华洞穴旅馆。”888号趴在窗口，留恋地望向远处山脊，虽然他其实根本看不到那儿。
他口中的“永昼之巅”位于高海拔的极地地区，是月卫星上唯一一个永远有光照的地方，也是最繁华的商业地段，大部分游客都在此栖息。除此之外的其他地区，都有连续的黑夜——当然，他们的基地所在地的黑夜时间最长，足足有半个月。
“别贫了，赶紧去地下基地，地面要开始升温了。”他们是在黎明时刻抵达的，等太阳完全升起，这里的气温甚至可以到达100℃。
“地下基地也建造在天然洞穴里，你可以假装成豪华旅店。”路过的人忍不住逗他。
“你当我傻呢？”888号给他一记白眼，轻松一蹦就跳起了几丈高，作势要打他。月卫星的低重力环境让每个人成了跳高高手，也让他们的动作都放慢了好几倍。
任凭他们在身后打闹，队伍前面的021号平静地在全队通讯频道中将他们静音。顺带一提，月卫星表面是真空的，需要用宇航服内的通讯设备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感觉怎么样？”021号私聊944号，语气中带着上扬的笑意，“很热闹吧。”
944号闷闷地回应。他从来没和这么多人一起开展星际工作，还没适应几十个人在队伍频道里吵吵嚷嚷，就像一大群蜜蜂绕着脑子嗡嗡响。
基地的升降梯从地面缓缓升起，这是基地派来和他们交接的人。他很快加入语音：“好久不见，021号，没想到你还活着。”
“毕竟祸害遗千年。”021号打断了他的话，“行了，222号，等会儿再叙旧。先回收飞行器。”
222号激动地抱住他：“我终于能回蓝星了，肯定得好好庆祝庆祝。”
“不用谢，你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021号露出礼貌的微笑。
话音未落，地面开始震动，飞行器所在的一块地区精准地下降，将整个机场收入地下。这是为了防止月尘和辐射的损害飞行器，因为基地中的其他人还要靠它返回蓝星。
升降梯将他们送往地下深处。建造在地下的基地能很好的应对极端温度变化，同时生产类似于地球的大气，使得星际工作者能够正常呼吸。
222号走在最前面，为他们介绍基地里的设施：“这边是公共活动空间，那边是种植区，种了红薯、木薯和高粱，虽然还不能自给自足，但也能减少从蓝星的营养液运输量；往里走半小时就能看见大气合成设备，机密地区，不要擅闯……”
他带着944号一行人去往种植区，来基地新人都得从种菜学起。
温室里是层层垒起的作物层，每个都有数十米长，就像是立体的农田。在人工光源的照射下，作物长势良好。许多机械手臂悬在半空，进行灌溉、收货等工作。
“你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学会用机械除杂草，比如蒲公英。这东西长得快、生命力顽强，虽然也能吃，但是口感不好。”
944号默默点头表示赞同，在这种低重力环境下，蒲公英会变异得特别高大，侵占其他作物的生存空间。以前在月卫星工作的时候，因为蒲公英疯长，他被迫吃了数个月蒲公英制成的营养液。那种味道着实令人不快。
222号仔细地教导，对每一个疑问都悉心回答，甚至让所有人都上去实操了一遍。这活很简单，机械会自动检出作物中的杂草然后拔掉，操作员只要确保机械正常运行即可。
其次是庞大的大气合成设备，无数管道从中延伸出来，将氧气、氮气等输送到基地的每一个角落，保证大气压和人类呼吸。
“每项工作都至少二人合作进行，这是为了避免误差和事故……”
很快就到了“夜晚”时间——基地内部的生活区会逐渐减少光照，直至黑暗。这是为了配合人体生物钟而人为制造的“昼夜”，此刻头顶上的地面，才刚刚开始为期两周的白天。
222号正好将他们带到宿舍区，一本正经地说：“下班了各位，都去休息吧。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公司是老板的，身体才是自己的。”
“不是还有采矿设备没讲？”888号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是明天的工作了。”222号微微一笑，解散队伍，紧接着对021号说：“晚上六点来喝一杯吗？”
“行，我带个人，”021号指着944号，回复他：“不过不喝酒，我最近身体不好。”
“酒有什么好喝的，伤肝伤感情。我们本来就快死了，还不多珍惜身体？”222号说。
虽然逻辑上不对劲，但是道理是这个道理，溺于酒色对于身体危害巨大，况且他们也不是及时享乐的人。944号这样想。
直到晚上六点，他们安置好后，021号带着944号敲门——
里面是已经喝得醉醺醺的222号。空气中除了酒气，还混杂了一丝血腥味。地上有隐隐约约的暗红血迹，看样子已经被清洗过不止一遍。
944号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悄悄后退一步，却被021号拽了进去。
“没杀人，进来吧。”222号指了指床铺，示意他们坐下。这应该是个双人宿舍，但是却没有另一个人的踪迹，床铺也是空空荡荡。
222号又猛灌一口，然后摇晃着起身，递给他们一人一杯水。
021号神情低落，仿佛知道些什么。但是他没开口，只是闷闷地喝水。944号也静静地坐着，虽然他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但是222号看起来状态很差，和白天判若两人。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而他的复制人好像在这一点上与他尤为相似。明明是来庆祝的，房间里却安静的只能听见呼吸声。
222号盯着地上那块血迹良久，眼神哀伤。终于，他轻声说：“223号死了，明明他还没到日子……”
223号是他的室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在同一时间出生，却有一个先去世。
222号委屈地缩成一团，像是自言自语，断断续续地回忆着：
“我们约好的，回蓝星之后，也要住一起。”
“前几天他头痛，还开玩笑说自己要死了。这些都是反话，不是吗？”
“最近又有一批人基因崩溃了，但都是比我们早半年出生的。我以为他至少能撑到回家。”
944号看着面前这个失魂落魄的人，同情和愧疚的感情在胸膛中复杂地纠缠。如果他们不是作为复制人活着，就不会活得这么痛苦。
021号起身，斟了一杯酒坐在他身边，围着那滩干涸的血迹，仿佛逝去的人就在那里。
“他是在我面前死的，至少我还见了他最后一面……基因崩溃都是有预兆的，但也不可逆的单行道，我只能看着他全身的器官化成血水，骨头碎成碎片……什么都没留下。”
普通人的寿命通常是复制人的十几倍。由于是人造技术的限制，复制人的全身细胞分裂次数极为有限，当所有的细胞失去再生能力时，就是基因崩溃——就像是放大数万倍的核辐射伤害，从大脑到发丝，复制人会迅速解体、死亡。
944号知道这点，就算不死于彼岸星的事故，自己也不可能活过五年。他死了二十多次，每次都没活到真正的基因崩溃的岁数。基因崩溃，对以前的他而言，只是个冰冷的名词、遥不可及的未来。
——但现在，真实的人因此而死。他们甚至不知道。是他亲手织了一张网，遮住了双眼。仿佛没看见，就不存在。这些无辜的人不是他的复制品，他们有着自己的意识，却因为他的一己私欲，被迫出生、被迫去死。
他该怎么面对他们，当死亡的号角吹响，无辜的人被替他受难？
“你们想活着吗？”他问。如果他们想，944号会用任何方法帮助他们，无论是延长寿命，还是……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222号只是摇头，“三年前，我和222号来到月卫星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每天工作，盼望着有一天能回到蓝星上的家——虽然那只是一间普通的小屋子，却能透过窗看见不一样的路过的人。他们会主动打招呼，谈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有时候在月卫星，我们会遇到迷路的游客。他们要是不进基地过夜，可能会被冻死，所有我们偷偷地把他们带回来了。他们很有趣，有人贫穷有人富有，有人聪慧有人愚钝，有人懦弱有人暴躁，但是他们永远无法相互理解。”
“大多数是好人，也有人偷走营养液，故意损坏大气合成设备。被我们抓到的时候，他们痛哭流涕，但是毫无悔意。后来，我们就不再带迷路的人回基地，而是直接把他们送回‘永昼之巅’。”
“他们和我们很不一样。复制人之间犹如手足，无需多言就能知晓，就像共用着同一个思想。渐渐地我们意识到，人类和复制人仿佛两个生物，中间隔了厚厚的屏障。我们尝试社交，却感觉到疲惫，为什么人类一定要猜来猜去呢。”
222号像是把这些话压抑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到倾诉对象，一口气说了出来。
“你恨他们吗？或者说，恨创造你们的人吗？”944号问。
“没有……只是有点羡慕。”222号彻底醉了，半躺在地上，眼眸里全是迷茫，“每个人都能看到不同的星空。我只是想知道……在他们注视这片星空的时候，会想到什么？是不是……和我们一样呢？”
他抬起头，仿佛置身于基地上方。在荒凉的地面，空中繁星密布，美丽的蓝星冉冉升起，那是一些人再也回不去的家。
泪光从他眼中一闪而逝。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