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意识容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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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蒙德本来用来自保的枪，此刻却缓缓抬起，犹豫着目标。而身后的唐温也从腰间抽出藏起的另一把枪，对准了唐亩。
三个人，三把枪，互相牵制着。
“杀了他，戴蒙德。”唐温如精神干扰般的声音响起，诱导着局势向二对一的方向倾斜，“他只是复制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会被千千万万的新复制人代替。”
944号没有说什么，枪口岿然不动地指向唐温的眉心，他的决心不可动摇。无论戴蒙德是否出手，他都会射出这颗子弹。区别只在于，是戴蒙德先击中他，还是他先击中唐温。
“不……”戴蒙德凝视着唐亩许久，最终手臂松弛，放下了枪。
944号早已预料到他会弃权，也没因此而恼怒。他的枪口至始至终都紧紧咬着唯一的目标，他的呼吸从微喘中恢复平静，说道：“出去吧。”
话音未落，944号轻轻扣下扳机，超音速子弹瞬间击中了唐温的腰间——这是非致命的一击，而且是有意为之。
这颗子弹率先击中唐温，剧痛让他持枪姿势变形，慢一步射出的子弹偏离轨道。唐温老了，他的手速远不及944号。
唐温马上双手捂住伤口，可是贯穿伤仍然汩汩冒血。他本就不多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戴蒙德背对他们，身躯挡住门口的复制人，在不危害生命的同时让警卫失去反抗能力。门外的激斗声传到二人耳中。
944号走上前，一把夺走唐温的光脑，迅速破解心脏控制系统，使其无效化。意料之中的，唐温将自己的生命与其他复制人相连，一旦他心跳骤停，控制系统也会破坏复制人的心脏。好在944号及时破解。
“你以为自己赢了吗？”唐温无力反抗，他不止地咯血，鲜红的血液带着泡沫散溢。胸肺部受重伤，他大势已去，命不久矣。
944号没有回答。他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坚不可摧的人，如今在脚边苟延残喘。
“你逃不走的，”唐温吐出破碎的内脏组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温柔，“三十年前，我把基因编辑技术用在自己身上，修改人类基因，创造出许多‘孩子’……而你，就是那个唯一的成功品。可惜啊，你有聪明才智，却生性懦弱。真是白白浪费我的时间。”
944号继续沉默，用枪抵住他的太阳穴，冰冷的触感让他全身一颤。
深知自己难逃此劫，他缓缓合上苍老的眼，说道：“我死后，意识粒子会与你融合……你会成为第二个我。”
944号的心不可察漏了一拍，手上力道却依然强硬。原来……他们都是唐温的复制人。那个历经苦难的唐亩，甚至都称不上一个完整的人。连他感受到的悲伤、愧疚和绝望，原来都是廉价的假货。
他的全身上下，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们只是你的容器吗？”他轻轻地问道，像是在祈求对方最后一丝不存在的仁慈。
——请告诉我，我的存在有意义，我不是另一个人的附庸，我的所思所想都独属于我……求求了。
“是。”唐温看出了他的动摇，却没有给予任何同情。鲜血从唇边流下，流过起皱的皮肤，他的眼神充满希冀，“来吧，让我获得新生——”
944号扣下扳机。炸裂的脑壳四处飞溅，脑浆混合物溅到他一身。他垂下被染红的手，失望地看着眼前的污秽。
室内明亮寂静，半具躯体硬生生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流出的血液浸润苍老的尸体，呈现出诡异的图腾。
他蹲下，用食指蘸血，勾勒无意义的线条。渐渐地，他感受到新的记忆在增加，许多不知名的片段如潮水般涌入。
这就是所谓的意识粒子吗？虚无缥缈的意识，死后回归为原本粒子，居然是可感知的。唐温的意识，就这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脑中。
他举起枪，不停地射击唐温的躯体。过量的子弹穿过□□，各种组织碎片化作泥浆。他麻木地发泄着，仿佛这样就能彻底毁灭唐温。
但这是不可能的，只要他们这些容器存在，唐温的意识就不会消失。他们就像无数个保留记忆和意识的唐温，在复制技术的加持下，永生永世不灭。
在一滩烂泥中，微型监视器微微闪光。它被一发子弹击中，弹跳出现在他脚边。
944号捡起沾着血污的监视器，将影像上传到自己的光脑中。突然，他的手一顿。
【直播结束，正在上传】
监视器的操作历史出现异常，从原来的非公开录制，被改成了公开直播。也就是说，监视器忠实地记录了唐温被虐杀的全过程，并在将直播链接发送给所有民众。
这是唐温留的后手——告诉所有人，谁是凶手。
944号能猜到现在星网上的爆炸舆论。消息飞似地传播，不出几小时，他就会被押走，然后接受审判。从弑父的恶劣程度来看，他大概率难逃死刑。而其他的复制人……
他露出手环上，将自己的编号展示给观众。然后掐断信号，推开门，将东西丢给戴蒙德。
监视器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线，在众人的注视下，落到戴蒙德手中。门内外是相同的寂静，在武力压制和和平交流之后，大部分警卫和控制中心的人都选择自愿加入他们。他们伫立在屋外，等待着决斗的结果。
“唐温死了。”944号说，没有压低声音，而是选择让所有复制人都能听清，“他死前将影像向全社会公开，很快就会有人来抓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我们能去哪儿呢？”一名曾经隶属于警卫的复制人问。他的脸上带着迷茫：如果不为唐温工作，他还能干什么呢？
“去月卫星，暂时避避风头。”944号说。只要离开蓝星，就能暂时避开抓捕。由于飞行器数量有限，目前能星际航行的势力并不多，只有研究所和塞岛公司。如今控制中心人员被策反，塞岛公司已经废了一半，而研究所又在戴蒙德的手中。
“你会帮我们的，对吗？”944号转向戴蒙德，他脸上常年的严冰似乎融化，挂上了浅浅的笑。
戴蒙德无法拒绝这甜美的诱惑。就像是饮鸩止渴，就算他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不是唐亩本体——这抹与过去相似的笑容，他等待太多年了。
“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我会尽力的。”他的语气干巴巴的，试图挽留。尽管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可是他心动了——将唐亩留在自己身边，这美好的景象如同水中望月，触手可及。
“不可能的。”944号果断拒绝了，他的眼神中充满疑惑，“如果留下，我们不会有任何用处。被逮捕，被剥夺政治权利，不能探索星际，不能继续研究工作，也不会创造任何社会价值。就算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这熟悉的问题，让戴蒙德心脏紧缩。他语气急切，努力表现自己，像是生怕对方因等待而心寒，“我会帮你们洗脱罪名，然后我们找一处不被别人打扰的地方，平静地生活……”
他凝视着944号的眼睛，仿佛在努力说服他。944号却只是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在注意到这一点后，戴蒙德的声线逐渐变得颤抖。
一阵沉默后，944号避开他直白的视线：“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无论是犯下的罪，还是复制人的身份，只要我还活着，就永无宁日。不过能听到这些话，我很高兴。如果是在五年前，说不定真的会实现。”
戴蒙德不敢大声说话，他怕一旦惊扰，眼前的人就会如雾般消散。他曾经有过机会，五年前唐亩也问过相似的问题，可是他拒绝了。
曾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二人同时落入回忆的漩涡。
窗外是金色的阳光，唐亩在他怀里，两人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手中拿着机械手柄，一整面墙上是投影的游戏。这种靠手柄操纵的游戏是淘来的古董，是他们小时候的廉价流行品。在十几岁的时候，他将攒钱买的游戏机揣在怀里，偷偷运给唐亩。他们躲在那间小屋子里，一整个通宵都在打游戏。仿佛通了关，就能驱散黑暗。可是第二天游戏就不见了，之后的年月里，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继续通关。
直到唐亩毕业，进入研究所，脱离了唐温的掌控，他们才再次重聚。唐亩搬出了那间小屋子，和戴蒙德同居在研究所附近的公寓。
“你走神了，在想什么？”戴蒙德从背后亲了亲他的头顶，凑近能闻到阳光的安心的味道。难道的休息日，他们这一整天都沐浴在阳光下。
唐亩一走神，游戏里的角色差点因为这个小失误掉入陷阱。这是个高技术要求的合作游戏，他们得同时到达终点才能拿到更高的分数。
“在想我们之前的游戏分数。”唐亩回过神，蜻蜓点水般的吻蹭过嘴角。
“这次拿个更高的。”戴蒙德稍稍收紧双臂，搂住对方，两人的气息交织。
地狱级的难度对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他们很快就到达了最后一关前，场景骤然变化，两人的角色都卧在铁轨之上，头顶着轨枕，地面轻微的振动反馈到手柄上，预示着某些东西即将到来。屏幕上缓缓出现提示。
【你们被绑在一条铁轨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正向你们驶来，三分钟后就会压碎你们的头颅】
【幸运的是，你们可以拉动一个拉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那里有另外十个被绑住的人，而你们并不认识】
【请做出明智的选择】
“电车难题？”俩人立刻认出了这个著名的思想实验，很久以前就有人假设这样一个困境，用于道德测试。撞死两人，还是十人？
另一边铁轨上，哀嚎声起伏，这些npc就像是活生生的人，嘈杂声中，有人双手交叉忏悔，有人涕泗横流，大声痛骂。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出现在游戏里的设定。辛辛苦苦打到最后一关，却只有两个坏结局。难免让人怀疑游戏制作者没安好心，甚至根本没有制作好结局。
“拉吗？”戴蒙德问。唐亩点了点头，他们都想知道最后一关背后藏着什么。
地面震动越发强烈，土里的碎屑和石子如水波般扬起，然后是尖锐的巨响呼啸而过。游戏特意将另一条轨道上的惨状放到他们眼前，没有头颅，或者拦腰截断成两半的尸身……真实到让人不适的模拟。
一片血色中，跳出结语。
【游戏失败，请从头开始，做出明智的选择】
耀眼的白光闪过，他们又回到原先的铁轨上。
“这不对劲。”唐亩说，这和游戏整体的风格完全不符，在这关卡之前，它都是一个单纯考验技术的MMORPG游戏，虽然逼真，但不会故意恶心玩家。
奇怪的规则，他们只能转向另一个选项。
这一次他们没有拉动拉杆，贴着地面注视着电车飞驰而来，在一瞬间碾过□□。
画面变黑，另一行字浮现。
【恭喜玩家，成功进入下一关】
画面切换，从铁轨到了桥上，二人望向不远处，电车依然奔驰着向他们而来。
【推下你们中的一人，就可以停下电车，拯救下面铁轨上的十个人】
【请做出明智的选择】
请做出明智的选择？二人对视，都对潜台词心知肚明。通关的关键，大概在于自我牺牲。
“我来吧。”短暂商量后，唐亩说道。他纵身一跃，如飞鸟般轻盈落下。
“下一次换我，轮流来。”戴蒙德贴了贴他的手，传递温暖的热度。
屏幕瞬间黑了一半，只有戴蒙德的那半边亮起：
【恭喜玩家，成功进入下一关】
这一次只有唐亩躺在铁轨上，戴蒙德独自站在拉杆边的安全地带，铁轨的另一边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十人。他们像是保留了死前的存档，越发痛苦地挣扎着求饶。
【拉动拉杆，就可以切换将驶向十个人的电车切换到另一条铁轨】
【请做出明智的选择】
这些机械性命令不断重复，让人不寒而栗。戴蒙德抬脚，试图到唐亩身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胶水死死黏住，只有用来操纵拉杆的手还能活动。
唐亩叹了口气，说：“都到这儿了，拉吧。”这游戏打了快几十小时，他很想通关，哪怕这关卡很怪异。
“我们换一个游戏，好吗？”戴蒙德轻吻怀中的人，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唐亩有时喜欢钻牛角尖，对某件事过于偏执。
“我不会被影响的。”唐亩回吻他，安抚道。
拉杆被拉动，如山般沉重的电车再次碾过。
一次次的循环，游戏似乎只针对唐亩，不停设置各种自由度极低的场景，迫使他牺牲自己救出别人。
在他们的耐心几近耗尽之前，光脑突然蹦出一条新消息提醒，是来自研究所的工作通知：
【尊敬的唐亩先生，您的申请已通过，恭喜您正式加入彼岸星探索计划。由于长距离星际航行风险未知，您会用上塞岛公司最新研发的复制技术，以保证生命的可持续性。以下是知情同意书……】
“恭喜你通过。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如果成功了，星际移民的历史书一定会记载你的名字。”戴蒙德为他而高兴，这是研究所未来十年的重点项目，可能是人类踏出蓝星这个生命摇篮的最好机会。
“……我必须去吗？”唐亩难得地犹豫了，他很少像这样柔软地坦露心迹——或许是阳光太明媚，或许是气氛太安心，他此刻想说出真实的担忧，“现在彼岸星的基地都还没建起来，只有几台机器在上面采集数据，没有任何人真正去过……这太危险了。”
戴蒙德嘴角上扬，唐亩偶尔的依赖让他愉悦。他贴近唐亩温热的脖颈，安抚道：“人类需要新的家园，这或许很难。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等我们结束任务，就辞职，然后找个远离监视的地方，一直一起生活下去。”
唐亩愣了愣，接着握住他的手：“如果我放弃这次机会，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戴蒙德没有回答，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肯定。熟悉的温度逐渐代替了唐亩的忧心忡忡，他缓缓阖眼，像是陷入风平浪静的海里，被温柔的水流有力地向上托举。
五年前的这一幕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里，就算在不久后戴蒙德突然失去音讯，也支持着他撑过漫长的星际航行，撑过每次复制重生所带来的迷茫和无错，撑过那段难熬的岁月。
944号睁眼，眼前戴蒙德的身影仿佛和记忆中逐渐重合。很难想象，这熟悉的对话又一次再现了。
五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