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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深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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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坚曾对我说:“林余,我真希望你能快一点长大。”
我问他为什么。
他只是拿起打火机,火光把他半张脸都映上了暖橙色。他抽了人生中第一支烟,很罕见地没被呛到。他说:“只有小孩子才会这么认真又死心眼地喜欢一个人。林余,我要先长大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他成了很有名的插画师。很多年后的一天,许南青从外面买了一本画册,兴高采烈地给我看,说这不是以前和你玩的很好的那个人吗。我抱着画册看了一夜,却没抽一根烟。许南青有气管炎。
生命就这样聚散分合,奇迹不断发生着,却让人那么难过。
即使分别后又能相逢,可那都不如最初了,我和刘坚是这样,和许南青亦是如此。
而我,永远无法长大。
堆雪人事件之后,我和许南青莫名其妙就熟悉起来了,不过我们两个都没有和别人肢体接触的习惯,这倒是把我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掩盖了。
周末我会拉着他泡图书馆,他已经开始看一些晦涩难懂的物理书了,而我还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小说里胡思乱想。有次他许南青突然兴起,问我:“你都看什么小说?推荐一下。”
我:“挺杂的。看书这事儿因人而异吧,要不你和我一起去逛逛?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
许南青点头:“也行。”
我的本意是先带他看看文学类作品,趁机延长一下相处时间,然后再去科幻类书架。谁知道图书馆的书架是怎么排的,大众文学旁边挨着言情小说的架子。许南青毫无察觉,指着一本看似古风题材的书,很有兴趣的样子:“这是什么?”
我拿起来翻了翻,完蛋,双男主。
不知道应该怪许南青不读书还是怪图书馆藏书丰富。
我闭了闭眼,信口胡诌:“中国风蒸汽朋克,半架空历史,你应该不会感兴趣。”
许南青皱眉,而后抬头望了下书架分类——“女性文学”,他表情更古怪了:“女孩子喜欢看这个啊?”
我:“历史一类的……大概吧。”
他应该是被我胡说八道的样子逗笑了,一双清澈的眼弯起来,像盛了细碎的月光。
我轻轻吸了口气,眼睫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着,不再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许南青站直身体,说:“回去吧。”
校运动会很快就开始了,我对这种事一向兴致缺缺,在李故成乞求的目光中填报了男子3000米后,就报名了志愿者活动。工作也很简单,就是站在操场边线上拦住横跨跑道的同学,以防干扰正在比赛的同学。
许南青长于短跑,一个人报了三项——100米、4*100米、3000米。
我皱眉问他:“李故成逼你了?”
“没,”他笑笑,并不看我,“长跑一起的话,没那么累。”
行。
4*100比赛的时候我正好在边线工作,挨着许南青的起跑点,我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点点头,等着后面同学传来的接力棒。
意外在一瞬间发生。
李故成向许南青这边飞奔而来,手中鲜红的接力棒一瞬间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就在这时,李故成的接力棒脱手,直直飞向他身后。
他愣住了。
许南青反应快,飞速冲过去捡起接力棒,继续向前跑。
虽然后面几棒的同学很努力地挽回局面,但这样无法阻挡我们班成绩垫底的决心。
李故成:“我对不起支持我的人民。”
许南青:“滚。”
我:“也没人支持你。”
下午的时候天突然就阴沉了,操场像是被看不见的盖子笼了起来,空气闷得喘不过气。我和许南青走到3000米检录处,就看见体育老师赶鸭子似的冲我们摆手:“不比了不比了,雨马上下下来了。”
于是两个人又慢悠悠走回看台。正面走来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子,先是瞥了我一眼,又把视线转向许南青,眉目突然就鲜亮起来,颇为激动地向他挥挥手。许南青冲着她微微点头,那个女孩子就开始扯住他聊天,颇为开心。
女孩仰着小脸儿,笑得灿烂:“社团前几天活动你一直没过来,怎么回事儿?”
“忙航模的事情,不小心耽搁了,”许南青很少见地笑得这么放松,看得出是熟悉的朋友,“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女孩嗔怪道:“当然有!本来要和你周末线上说的,这正好碰到。大忙人可真难约!”
我见状拍了下他的肩:“那我先上看台了?”
“啊,好。”
我站在看台上,初秋的风已经夹杂了些许凉意,撩起我的衣摆。我觉得冷,又控制不住地望向看台下的许南青。他又侧头跟那个女孩说了什么,继而两人一起笑。
我第一次察觉到,那原来是一个如此遥远的世界,我永远无法占据一席之地。
刘坚拎起我的外套,说:“快穿上吧,起风了。”
我魂飞天外地接过、穿上,目光仿佛要在许南青身上烧出个洞来。但我没戴眼镜,看不太清楚。我迷迷糊糊地想,我竟是这样自私的人么?见不得他半分喜悦。
那一瞬间我被深切的绝望吞没了。暗恋也好、坦白也罢,我都是见不得光的。不像男女之情,即使无法成就,也显得纯挚美好。
天上落下了雨,打在看台的遮雨棚上,闷闷的,包裹着我这么一颗心脏,这时候我才觉出我也是一个人。雨的边际落在了远处的体育馆顶和更远处的高速公路上,看不明晰,只是一味地逃离,又不断收拢束缚着。许南青一手举起伞,向教室走去,清瘦的背影被雨幕模糊成一道线,渐渐地消失了。
“林余,带伞没?”刘坚抬头问我。
我开口,嗓音微哑:“带了,走吧。”
世事如书,而我偏爱他这一句。轻重不分,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后来我们还是如普通朋友般交往,只是到了动作亲密时,我便会悄悄提醒自己,别越界,别沉溺,没结果。于是生活如古井无波,却隐藏着幽暗的礁石。
这天我们约好一起打球,打完球去学校公共澡堂洗澡。我有些紧张,好几次接球失误,许南青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压下心中浮躁,开始进行积极的自我暗示——澡堂带浴帘,什么都看不到的。同行的还有几个男生,我们一群人就我和许南青最熟,于是他们在前面闹哄哄地走,我们俩坠在后面。
挑了个靠里的橱柜,许南青直接开始脱衣服。我本想到里面再脱,因为性向问题,我不常去公共澡堂,见大家都不甚在意的样子,我一咬牙也不再矫情,脱下汗湿的T恤。
一个男生冲这边吹口哨:“许南青这腹肌,啧。”
“啊我都没法直视了,”另一个也笑嘻嘻起哄,“他和林哥这颜值,不愧咱班两棵草。”
我笑了笑,没忍住斜眼瞥许南青。他背对着我,肩膀意料之外的很宽,我只看到劲瘦的腰线和一点轮廓,接着就迅速转过头去。
在橱柜里放好脱下来的脏衣服和鞋子,我朝最里面走去,许南青跟在我后面,不轻不重地喊了句:“林余,慢点。”
“噢。”我应声。
“小心地滑。”他补充道。
我挑了个干净的淋浴头,许南青选在我隔间。隔板的位置不算高,正好到我的下巴,露出个脑袋和许南青对望,我大感害臊,冷着脸把浴帘拉了一圈。
我们都没有洗着澡聊天的习惯,我又怕自己胡想八想,特别认真地清洗,动作快如闪电。最后还是我先关上水闸,微微提高嗓音:“许南青,你好了没?”
“嗯,好了。”他说完没一会儿,那边的水声也停了。
我拿起带来的防水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翻了翻,果真忘记带换洗衬衫。我深吸一口气,静默在那里。
“怎么了?”他似是察觉到这边不太对劲,声音透过水汽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突然一激灵,反应过来后在心里默默嘲笑自己神经过敏。
“忘带换洗衣服了,”我说,“过会出去先穿脏的吧。”
许南青顿了一下,又说:“我顺手拿了两件,先穿我的吧。”
我:“啊?”
许南青:“别穿脏的了。”说着,他白皙却有力的胳膊顺着浴帘的缝隙伸进来,手里拎着件纯黑T恤,随手抖了两下,示意我拿着。
周身气温陡然升高,我有些发颤地伸手,很轻地接过那件T恤,压下异样表现说了声“谢谢”,脑内却“轰”的一声炸开了。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奥运的烟花在天际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