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涩之徒》质胜文野

8、第八章 绑架 我们也三个

　　江边水泥岸堤上，陈奕群蹲坐着，脚边一圈烟头。水桶腰、啤酒肚勒得绷绷，皮带变了形，衣服很遭罪。夜风吹在脑门上，吹散了一时脑热，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于是，几步走回，拉开车门又进去。木源从始至终都气定神闲地坐着，像是在专门等他回来。
　　“你说我是冤枉的，那你知道谁是真正的杀人犯？”
　　“你知道的……”木源盯着陈奕群的眼睛，“我不相信这些年你真的一点儿怀疑都没有，你想一想，是谁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你的……”
　　一句话戳中了陈奕群心中最隐秘的地方——事后冷静下来，他怎么可能没质疑过，只是，在看客眼中，逃跑等于坐实，更别说已经逃了多年。
　　一面他安慰自己，反正都这样了，也许真的是自己酒醉行凶；一面，那根疑惑的刺始终扎根于心，日日夜夜挠着他，不让他破罐破摔……
　　如果是被人冤枉的，那么最有可能构陷于人的，就是当年叫醒自己的同村大哥。
　　也许，不是构陷，是嫁祸……
　　隋正。

　　顷刻间，陈奕群处于前所未有的清明中，他看着木源，心里始终在意一个点：
　　“我觉得不公平，我的情况你一清二楚，但对你我却一无所知。”
　　“有些事没必要告诉你。”木源漫不经心地回。
　　“温家茶园，你知道吗？”
　　“知道……”
　　果然——
　　陈奕群刚想追问，只听对方又说道：“温家茶园也算是个有名的茶文化旅游基地，是个人都有可能知道。”
　　陈奕群瘪瘪嘴，唯一的突破口没了。不知底细的一个人，真的能相信？
　　他习惯性地先撂丑话：“顾知瀚又不是傻子，还能下个套就上钩！”

　　“会的。”木源语气平静又信誓旦旦，“因为到目前为止他的人生都太完美、太骄傲了。”

　　“当然，”话锋一转，是鼓励的口吻，“具体的操作就要靠大名鼎鼎的‘群哥’了，我等你的好消息。”随即他转身打开车门。
　　“等一下！”陈奕群还想探听点什么，“你认识……隋正吗？”
　　木源表情一变，并没有回头：“名人，谁不知道。”
　　“我是说，你跟他认识吗？”

　　“不认识。”

　　很普通、很平静的一句回答，却恰恰因为“平静普通”而给了陈奕群怪异之感。寻常路人在撇清自己和某个“腕儿”的相识时，多少会带上一些“怎么可能”、“我上哪认识ta去”等的语气，而不是轻描淡写的一言蔽之。
　　陈奕群匆忙换到驾驶座，启动，追到木源身边。车就着人，龟速前行。
　　“你去哪，我送你？”
　　“得了吧，我怕你把我扔江里，”木源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跑车，“你这车……今晚好自为之。”

　　随后他就看见木源走进一排破旧的机动车中，两分钟过去，带着不寻常引擎声的小白车神奇地冒出来，疾驰而去。
　　陈奕群停在原地，胖脑袋里全是问号，好自为之？什么意思？神神叨叨的，装tm什么神秘！别以为把车还回来老子就要感恩戴德，老子tm回去还要修车门，还要补漆！
　　想着赶紧回去，陈奕群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刚爬了两米，停下不动了。
　　他懵了，左右检查半天，又下车查看一番，终于明白“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
　　“我日你八辈祖宗的，”他迎着爽朗的夜风、在空旷的江边怒吼，“缺不缺德啊！一点油都不留给老子——！”
　　——
　　半夜，木源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掀被而起，坐在桌前打开了锁着的抽屉、拿出一沓黄褐色、颇有韧性的纸。
　　他的这间卧室很简单，除了墙面抹了白漆、地面铺了瓷砖之外，谈不上什么装修，家具也都是很旧的木质家具。
　　月朗星稀，这是一天之中最静谧的时刻。机械的、生硬的、规律的凸点经过指尖的皮肤、通过神经和脉络，悄无声息地变化着，最后形成一个个汉字浮现在脑海中。木源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用指腹轻轻抚摸过纸上的每一行盲文。
　　这是小愉的来信。
　　四张信纸全部“读完”，木源又将它们整齐地放回抽屉。收回手时，意外碰到了抽屉里的另一样东西，按亮台灯他才发现是那个留存了好多年的首饰盒。
　　驼色短绒面，掌心大小，表面陈旧，是早就过时的款式。
　　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是一条带着吊坠的项链，其里里外外已不知看了多少遍。

　　木源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盒子，和所装之物了。他的随身之物向来很少，即便是搬家，也就一个背包足矣。这个盒子是他为数不多留存多年的东西。
　　夜深人静，它的突然出现，令木源不由地想起了曾经的生活和际遇。

　　他怅然一笑，发现自己二十年来，物归原主，落叶归根，竟是一个也没做到。

　　锁好抽屉后，横竖无睡意，木源索性拿起床边的《基督山伯爵》，将失眠贯彻到底。
　　——
　　周一，程末意外地起晚了，这天又是满课，于是他破罐子破摔，选择性地只上了专业课。中午在去食堂的路上，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他一回头，看到周昱一段滑行，稳当地停在身前。
　　“晚上有事吗？”周昱问。
　　“没有。新爱好？”他瞧着周昱脚上的轮滑鞋问道。
　　周昱显然很兴奋：“对啊，怎么样，要不要试试？新的！”
　　“不要。”
　　“晚上一起吃饭吧，反正你也没事。”
　　“又吃饭？”
　　“怎么叫‘又’呢，谁不是天天吃饭？今晚小顺请客，他让我问你有没有空。我一想，今天又不用去茶社，你肯定有空啊。”
　　“所以你就替我答应了？”
　　“你这黑眼圈怎么回事？昨晚干嘛去了？”
　　“……”程末当然不想说这是两晚劳累加一夜失眠的结果，便不计较了，“晚上吃什么？”
　　“XX广场新开的一家火锅，变态辣，贼好吃！”他瞧了一眼程末的眼睛，补充道，“有鸳鸯的。”

　　周昱的话只有100%可信和100%不可信两种选择，当晚他和乔小顺就被辣成了关公脸，店内的免费冰淇淋是一球接一球地吃，而专注清汤锅的程末则好多了。
　　“你尝一下吧？很过瘾的！”周昱不死心地还想拉人下水。
　　“不要，你自己找虐别带上我，”程末毫不客气地拒绝，给自己捞了几块豆腐后问道，“小顺，今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办完入职手续之后就没什么事了。”
　　“坐等下班，岂不是很爽？”周昱说。
　　“又不是一直这样，第一天没工作安排而已。”乔小顺若有所思道，“我倒是希望能早日上手……”
　　“放心吧，该来的总会来的，祝你早日独挑大梁，心想事成。”程末说道。
　　并且，你我都心想事成。

　　红色马自达慢慢行驶在一条偏僻又安静的小路上，当前方出现一个铁门的时候，程末叫停了车子：“到了，前面就是，我就在这下车吧，小区里面路太窄，不方便调头。”
　　老旧的栏杆铁门和光秃秃的水泥墙包围着几栋墙面斑驳掉块的老居民楼，大门旁边的水泥柱子上写着“裕光小区”几个字，里头亮着灯的窗户一只手就数得过来，院内连个路灯也没有，几棵树和几块菜地就是绿化。
　　乔小顺颇感意外：“你就住这啊？”还以为这个出身富贵的大学生至少会租个酒店公寓之类的住处。
　　“对啊，离学校近，也便宜。”程末从容回道。
　　“安全吗？连个物业都没有……”
　　“有钱的早就搬走等着拆迁了，留下的都是没钱的，小偷比谁都清楚这点。”
　　“说的也是。”乔小顺笑了笑。
　　到了小区门前，车稳稳停住，程末下车道别后，向最里头的四号楼走去。

　　夜色笼罩，掩盖鬼祟。
　　与此同时，一号楼某单元门内，一个身影探头探脑地观察下车的程末，待看清脸后，他嗖地缩回脑袋，随即，隐蔽的墙角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
　　“你们两个，过来！”
　　“人来了是吗？喂，别抽了！赶紧过来！”
　　“准备动手了？兄弟，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不管这事成不成，剩下的一半你都得付给我们。”
　　“废tm什么话，老子会赖你那点钱？你们真是老手？”
　　“那必须的哥，不就绑个人嘛，好说，简单。”
　　“就是就是，分分钟搞定……”
　　“过来！”
　　三个脑袋齐齐探出，偷偷摸摸瞧着程末走来的身影，雇主示意道：“看见没有，就是他！你们先去4号楼3单元埋伏好，他一进去就动手！”
　　“他要是叫唤怎么办？”
　　“贴胶带还是塞抹布，whatever！ok？”
　　“ok，ok……”
　　“快去！”
　　“走走走——”
　　那二人抱着麻袋和麻绳，从另一方向一路小跑向四号楼赶去，独留雇主在楼道内。他嘴角悄悄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容——程末，这回我非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程末对潜在的危险毫不知情。小区里的这段路他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找到家门，然而就在距离楼道还有两三米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像是在考虑什么，片刻后，他转身直径向大门走去。
　　守株待兔的绑匪见状慌了——什么情况，发现我们了？
　　“三哥，咋办？”
　　“追上去，反正就他一个人，拿到钱要紧！”
　　说完，两人带上用围脖掏俩洞改成的自制头套，一前一后跟了出去。
　　躲在一号楼里的雇主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情况，纠结两秒后，跟在了两名打手的后面。

　　好你个程末，大晚上的还往外面瞎跑，夜生活挺丰富啊，敢情以前都是tm装的……

　　出了大门，程末稳步前行，俩打手小跑跟到门前，在水泥柱后面躲了起来：“现在路上没人，咱们干脆一口气冲出去，直接绑了拖走。”
　　“……中。”
　　说罢那两人猫着腰一路加速追了上去——
　　十米！
　　五米！
　　两米！
　　五千块钱就要到手了！他们一人举起麻袋、一人攥紧麻绳——
　　察觉到异样的脚步声，程末回头看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同一时刻一辆轿车在不远处十字路口左转，驶上了这条小路，并且正对程末驶来。刺眼的远光灯像掐着点一般骤然亮起，直接将一矮一胖、一高一瘦两名绑匪的犯罪未遂行为照了个清清楚楚。

　　现行被抓、罪证确凿，二人倒吸一口冷气，转身撒腿就跑！
　　眼前的一幕令程末错愕不已，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场以自己为目标的绑架，绑匪就已经跑远了。
　　“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是拿钱办事——”他们边跑边喊，其中之一发现躲在铁门后的雇主，便嚷道，“是他！要抓你的是他！”
　　卧槽！雇主傻眼了，说出卖就出卖啊这是！于是他也不管不顾地夺路而逃，甚至几秒就跑到了两打手的前面。

　　程末回头想看看来者是谁，却不曾想光线太刺眼。他下意识拿胳膊挡了一下，随即听见周昱那中气十足的高昂的喊声：
　　“程——末——我们来救你——”

　　两秒后，红色马自达猛地停在身前。周昱一开门，急忙翻开自己的大号双肩包、掏出轮滑鞋。乔小顺也第一时间下车，匆忙问道：“你没事吧？”
　　程末：“没事，你们怎么回来了？”
　　乔小顺：“周昱发现你手机落车上了，我们就回来给你还手机，谁知道看见这么一幕。”
　　周昱已经争分夺秒地把轮滑鞋穿在脚上：“程末你放心，我去把那几个人给抓回来！小顺，做好准备，你的第一份工作要来了！”
　　乔小顺制止：“开车追不比你快？”
　　“你车没用，前面都是小路，你们等我消息——”话未落，周昱一蹬脚，“嗖——”的一声滑了出去。

　　“你回来，他们三个人呢！”程末冲他背影喊道。
　　“我们也三个人——”远处，周昱扯着嗓门回话，人影却越来越小。
　　——
　　“那三个人你认识吗？”乔小顺边走边问。
　　“太暗了，没看清。”
　　“你平时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有，挺多的。”
　　“……看不出来，你抢谁女朋友了？”
　　“没，我单身……”
　　“真巧，我也是……”
　　程末脚步一顿：“真的？”
　　从长相来说这不科学。
　　“这事骗你干嘛。你家产业这么大，会不会是有什么仇家想拿你报复？”
　　“你知道了？周昱说的吧？”
　　“呃……就无意中聊到了一点……”
　　“没事，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和程氏有来往的，不管是对家还是合作伙伴，都知道我已经被扫地出门了，所以你的猜测不成立。”
　　“那对方大概是谁你心里有数吗？”
　　“没有，不过我肯定的是……”巷子里，程末停下，站在一个三岔口，“我们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