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沉霭Stendhal

1、不破不立

　　阮胥想不通自家老板为什么总喜欢在街上闲逛，且夜间喜欢乐此不疲地在书评区发各种问句等待读者回答。

　　明明之前是个大社恐来着，让她去和出版社吃顿饭，收拾出门磨磨蹭蹭，眼神里充斥着视死如归，自己就像个古装剧里嘴脸丑恶押着死刑犯人的衙役，骂骂咧咧让她走快些别误了时辰。

　　等到了地方，见着出版社的编辑和老板，觉得他们在自家老板眼里就像手持明晃晃大砍刀，豪饮一口酒正准备往刀上狂喷的刽子手。

　　“又跑去哪儿了？”阮胥皱眉问道。

　　“菜市场。”门口换鞋的这位抱着厚重记事本、宽大衬衫前口袋别着笔、一脸轻松雀跃的少女答道。“取材。”

　　“你写个青春校园文，为什么要去菜市场取材？”阮胥震惊道，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家老板揪着卖蔬果的大妈不放的疯狂画面。

　　这画面中的少女风轻云淡问道：“阿姨，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和你初恋的故事？校园的那种。”

　　抑或是更惊悚的这种：“阿姨，给我来一斤你的早恋故事吧。”

　　疯了阮胥，你一定是被她逼疯了。

　　对，面前这个眼神寡淡，发型和面容及穿着都透着一股清纯劲儿的小白花，是个凭借直肠子这个属性，硬生生把自己的社恐逼成社牛的狠人。

　　犹记得上次和刽子手们吃饭时，一个中年编剧半醉不醉发表了一篇口若悬河洋洋洒洒接近五千字的阔论，老板喝着自己盛过来的红枣银耳汤，低眉顺目，不发一言。

　　而后在众人鼓掌附和就差撒花给他办个颁奖礼的时候，问及她对这篇“海王被救赎后成长为正直忠狗”的影视文学的看法后，发表了一句六字真言。

　　“性相近，言相近。”

　　撇嘴悄悄对阮胥说道：“看来你上次跟我说那瓜是真保熟。”

　　阮胥抓狂，恨不得把自己的碗死死扣在她那张嘴上。

　　悄悄？你还学会悄悄了？还是选择性悄悄？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会做人？

　　桌上人的视线基本都汇聚在了自家老板身上，仿佛是想让她就自己的六字真言给个解答。

　　“哈……哈哈。”阮胥疯狂地转动自己的大脑想要说点什么缓解一下现场的气氛，却发现找不到上策，连下策都没有。

　　而后解约合同不出所料飞来，老板潇洒签下自己大名后，静置在了书房柜子的第二层文件夹里。

　　“余暮予女士你自由啦！”

　　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的她如是说。

　　工作室由解约后一直闲到现在，阮胥闲得头上都快长草了，可余暮予她岿然不动。

　　新书是篇校园文，草草拟了个纲领，整日因为缺少校园元素跑出门到处取材，说是要呼吸什么青春的气息才能好好码字。可每次呼吸青春气息的地点都奇怪得紧，菜市场、大马路，最离谱的时候跑去了CBD大楼，就那么坐在路边长椅上盯了一下午。

　　想不通，这个望着自己手稿上列出的女主设定痴笑着说“我的女儿就该是九天仙神都渴望的公主”的这个女人，难不成想让仙女去当社畜？

　　“来找你是为了颁奖礼的事情。”挥去那些不必要记起的回忆，言归正传，阮胥将自己收到的邀请函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今年几个奖项《像水》都有提名，最好还是去一趟。”

　　笔锋网是全国最大的网文及出版文学网站，每年都会举办笔锋奖颁奖礼，设立了近三十个奖项，并充分运用自身的影响力去帮助获奖作者宣传。余暮予也是笔锋上有名的注册作者，分属于另外的发行出版公司，并不属于笔锋旗下。

　　文坛的生态链条愈发像娱乐圈。各家发行公司入驻笔锋，推选自家公司出名的作者进入笔锋网站。电子阅读普及的当下，作者和作品被附加上了一定的流量，文坛走出了桎梏，变成大多数人的月光，开怀让所有喜欢阅读的人参与这场狂欢。

　　《像水》是余暮予去年年末发表的连载作品，登上笔锋金榜榜首接近三周的时间，完结后直接入驻了TOP200榜单，评分为都市情感类别在榜作品的第三位，各路投资公司影视公司踩破了门槛想要将这部作品影视化。

　　这个分类第一和第二位评分的作品在早年间已经完成了影视、漫画等类型的延展创作，不出所料大火特火、大赚特赚。

　　这些余暮予都知道，可她就是不松口。

　　《像水》的大火在她预料之外，因为她很少去迎合大多数读者的口味。若要影视化，面向的人群就不止是书粉，甚至于说“爱读书的人”，她心里觉得，这本书不太适合，因为它的整体风格就像书名那样，像水，多寡淡。

　　这次颁奖邀请她去，是因为《像水》提名了最佳文艺作品、最佳人气作品以及最佳情感作品三方奖项。

　　“可以不去？”这种社交场合，排在余暮予“最讨厌出席”场合TOP前三，阮胥也知道这点。

　　“最好还是去吧，站在商业的角度，咱也得发展发展了不是？”阮胥温言劝道。

　　“哦，好吧。”余暮予闷声应道。

　　阮胥大惊，自己大概准备了没有一万也有五千款说辞准备打动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结果才说了这么两句话就成功劝告成功并敲定下来，浑身都有种使劲挥拳却打空了的不爽感。

　　“走之前看看鞋柜上的文件，如果觉得可以我明天就签了。”余暮予抓起放在茶几上的电视遥控板，视那张精致的邀请函如无物。

　　阮胥走到门前，抓起那份被包好的文件，才看到标题，冲也似地走过来，尖声道：“什么玩意？笔锋的签约文件？”

　　“噢，笔锋的，我自己加了些条款，你审一下。”

　　“……”

　　“老板你是不是快寿终正寝了，现在想死前赚一笔发挥余下的光和热？”

　　这个点播红楼梦的女人弯着笑眼答道：“不是你说的，人往高处走，这会儿却又咒我短命来了，好生无趣。”

　　而后像是吃了大力丸的林妹妹就将这个下巴都快合不拢了的尖酸姑婆踹出了门。回到沙发上，继续看她的红楼。

　　“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

　　“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电视里，林黛玉含酸轻嗔，字里行间的意思那二爷似是懂了，又似是不懂。

　　“蠢才！蠢才！”

　　这蠢才二字何解？既蠢则不为才，既是才，又何必蠢？

　　中华文化果然博大精深得很，是蠢才不是蠢材，便可解了林黛玉的心思。

　　余暮予早年间的心愿，便是希望自己也能写出这么一部旷世奇作，单单只写两个字，便可将书中人猜得透彻。

　　她不是红学家，也不想成为红学家，只是从红楼伊始，迷上了这种以白纸黑字为主的表达方式，将情绪深深的藏在每个斟酌后写下的字符里，看得懂的是为知心，看不懂的便是还未知心。

　　疏离、理智、一意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