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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浮生 “你可知我 ...

  •   雨顺大街商铺林林、行人攘攘,物繁而不乱眼,声杂而不吵闹,买卖间和气交易,来往者礼貌谦让,安乐昌盛之象与那人人向往的世外桃源不遑多让。
      大街右侧,一红一蓝两道人影并肩游行,一路上时而言语几句,时而安静举步,时而在小摊子前挑选什物。而无论他们做什么,两只手都紧紧相握,一瞬不忍分开。只是仔细看去会发现,那十根亲密的手指正微微颤抖,不知何故。
      红衣女子捏起货案上一支最普通的发簪,举至男子头上发簪的位置瞧了瞧,嘴角不自觉地浅扬:“都说人靠衣装,在真这无疑是反的。”
      付融真被夸得不好意思,忙低下头,薄唇亦显弯貌,清雅的气质蓦地生出丝烟火之意,令那沉静的水蓝隐泛波纹,落入人的眼中似真似梦,好不醉人。
      直惹得女子笑意愈发明艳!
      放回发簪,抬手之际她用手指勾起选发簪时滑落胸前的乌发,随意朝身后抛去。此本是极平常之举,却叫她眉眼中的傲气与英气染得极不平常。
      按理说这样的人走在外面,会收获不少目光,可如今两个这样的人走在外面,竟是一道目光都不曾在他们身上逗留。
      二人也不在意那些,只自顾自地游赏。男子始终一言不发,女子则像个话匣。
      “就是他家——”
      她指着对面的馄饨摊,恨恨地说:“别看牌子上个个写着‘肉馅’,实际肉少的可怜,舔舔手指都比他家馄饨有肉味……”
      付融真一边倾听一边无声微笑。
      女子不断讲述着所见所闻:“……据说每到五月的晚上,这条街就会挂起很多精巧的灯,五光十色特别漂亮,行人也比白天多,街面甚是热闹。我……我昨日太累所以没来。倘办完事仍是五月,我一定来看,要果然新奇便也带真来可好?”
      她凝睇着他,目露期待,等着他点头或者摇头。
      然付融真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她最终等到的是——
      “好。”
      温温润润的一个字,轻轻掠过耳蜗,在她的心田落下重重一击。
      她定在原地,眸底登时涌现无限惊喜和惊慌。
      怔愣片刻,她僵硬地对上他的视线,压抑住诸般情绪,用极轻极柔极缓的声音问:“真刚刚可是说了什么?”
      见她一副小心至极的模样,付融真面露心疼,认真颔首的同时将抿起的唇再度分开。
      “……”
      这一次她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不是他没说,而是颅内猛地剧痛起来,痛得她看眼前景物越来越晃,耳边的嗡鸣声亦越来越大,很快她竟连站的能力都没有了,握着他的手随之一松,整个人实实地摔倒在地。
      “真……真……!”她焦急地反复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怪异且颤抖,闻之不免使人心惊、使人动容。
      可惜心声没有人听得见,自然也就没有人为她心惊、为她动容,自然也就更没有人会给予她回应。她的一声声呼唤,纷纷化作冷汗,同客房地上散发的凉意一并沁入骨血,无情地告诉她“你该醒了”。
      什么堪比桃花源的繁荣街道,什么温和如玉的游街伴侣,皆是“浮生香”燃起的幻影罢了。如今浮生香散尽,美梦也跟着破碎,回归现实的她除了凭添失落,梦里所拥有的一样都没有。
      恍惚一会,痛意有所减弱,神志渐趋清明。她抚着头缓缓坐起,复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昏暗——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昏暗!
      她就那样挂着一身冷汗抱膝坐在地上,品尝一室的孤独、寂寞,将胸中激荡渐渐淹没,然后——
      她笑了!笑而无声,笑得热烈,笑得满足。
      若此刻屋内有光,则可看到一位十分美丽的女子,脸上嵌着世界上最迷人、最美好的笑。遗憾的是,当她起身点亮蜡烛时,那笑容已不见了踪影。
      她终是把最完美的模样留在了最不该将之拥有的环境里。
      正值夏季,客房的门窗却都关着,待冷汗尽干,闷热便肆意袭来。她没有去开窗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前,让视线穿过温黄烛光,定定落在倚着床脚的木匣上。
      木匣半尺见方,木色古朴,顶部有四十九个中指宽的小孔,侧面有个手腕粗的银环,现紧紧抱着床脚,那是专防她梦游时将其弄翻而设。
      匣子里放的是个玉质小香炉,炉中盛的即是浮生香——目下准确的说是浮生香灰,以它安眠易使人梦游,就譬如今夜,她原是在床上睡着的,结果……而它亦是当今之世唯一能使她入眠之物了。
      “他难得大方一次,我合该随之放纵一次的。”她有些后悔地对自己说,双眸却仍是精芒熠熠,明亮得烛火都感到刺眼,摇曳着似要抛弃蜡烛去避难。
      “咚、咚、咚咚”敲门声小而有节奏,仿佛亲人关切的问候。
      她了然来者是谁、欲问何事,遂不慌不忙地以指骨敲了下桌面。约有两个呼吸,她的房门外又是空无一人的,整个过程竟不闻丝毫脚步之声。
      此间是上等客房,房中设有文房四宝,以备客人之需。她取了来,展纸研磨,提笔于纸上落下一字——好。
      其字端雅大气,意境非凡,堪比名家,与其说是以墨写就,不如说是以情写就更为妥帖。因为每书一笔,她眼里精芒便少一分,待“好”字告成之际,她的神情中已无喜无悲、无欢无怒。
      墨迹晾干,她把纸叠好,打开包袱翻找信封。信封很快就找到了,她的动作也随之僵住。
      包袱里放着一摞信封,其中一个比其他的都要旧,边角更显破损,本是压在最下面的,谁知翻找时不慎让它露出一角,生生扎痛了有心人的心。
      犹豫再犹豫,她终是将它拿起、掀开,手指颤巍巍捏住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拽出。
      那还是个信封,比外面的要小、要新,也不似外面的一般空无一字。在信封正中一排,赫然印着五个隽逸黑字“轩辕梦亲启”。
      信是写给她的,她只看过一次,但回忆过无数次,直回忆得心已快不再是心。
      再不愿往深层探看,她把它收回大信封,动作快而不乱。接着把大信封压回一摞信封下,末了又使劲按了按,免得它又“成精”跑出来。
      写有“好”的纸被塞进最上面的信封,她本有意在它上边写点什么,想一想又放弃了,只冲它柔声问道:“你可知我有多久没听过你的声音了?”
      这个问题惟有她能回答:五年!
      他不在她身边已有六年,他在她梦中开始不再鲜活已近五年。
      她至今都不明白,为何他能离开得那么决绝,为何连梦中的他也会变得奇怪非常?之前没有丝毫征兆,突然间他就成了个活死人,不会睁眼、不会说话、不会行动、不会思考,那不是她梦中一贯见到的付融真。
      但没关系,她有信心让他恢复如常。
      苏羽际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制的浮生香甚是奇妙,白天最念着什么晚上即会梦到什么。
      最近一年多,她日日念他、夜夜梦他,在梦里更是不断同他说话。如今的他能睁眼、能笑、能慢慢地走、能颤抖着握住她的手、亦能听懂一些她的话,方才更是同她说了话。虽然那些全是梦,虽然他不是每次都能做到上面那些,但她就是很开心,为梦到他开心、为他每添一丝生动开心,并愈发坚信他们再过不多久就能重逢。
      “一封绝情信便想让我忘了你,做梦!”
      打理好包袱,轩辕梦熄灭蜡烛,轻轻推门出去,坐到走廊的栏杆上,倚着廊柱望着满天黑云出神。
      尽管外面略凉爽些,压抑感却不比屋里少多少。时过丑正,如她这般眼睛睁得大大的人委实不多,加之她难得败家地包了整个客栈,以至周围显得格外孤寂,纵使有连绵的鼾声和虫鸣在奋力调节气氛,也不过是令孤寂之人又增孤寂罢了。
      头仍隐隐犯痛,正因如此,轩辕梦一直保持着清醒,同九霄的那片水气拼耐力。
      见对方迟迟不肯认命,她眸光深邃,暗笑:“无论多不甘,从碧落跌入黄泉都是你的结局,何苦挣扎。”
      半个时辰后,分出胜负。
      一道电闪雷鸣划过,雨倾盆而下,带着不舍、绝望,向大地做最后的咆哮,其势掩盖了鼾声、虫鸣、雄鸡报晓、和轩辕梦从容走回客房的脚步声,然未掩得住邻屋苏羽际的心跳声。
      他是第一个知道她惊醒的人,知道的一瞬就立马起了身,凝神细听隔壁的动静。期间他不止一次想要冲到她面前,帮她分担点什么,却始终未有所行动。
      非是顾忌男子名节,只因他知她现在最不愿看见的人乃是自己。
      心脏砰砰响个不停,烦得苏羽际想把它摘了去。明明雨声那么大,可还听得见心跳是怎么回事?明明想要的都握在手里了,可她用的还是正常分量又算怎么回事!
      其实他合该为她的克制欣慰,无奈就是欣慰不起来,便转而将那些让她拥有此等克制力的人通通怨怼了一番,心里方觉得好受些,遂合起快被折腾散架的扇子,重新躺下休息。
      巳初,雨住。旋即天空放晴,万里无云,风中裹着些许清凉,吹得人很是舒服。
      难得的好天气,不出去杀个人岂不辜负?
      本着该原则,晌午刚过,轩辕梦换上一袭白衣,头顶白色帷帽,腕环细紫链,骑马自雨顺县城东门出,直奔向五十里外的“五云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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