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反派不一样》江舟雾

2、梦中

　　杨豫活了五十年，第一次看见少爷与其他的人挨得那样近。

　　自从纪老爷去世后，他被指派过来照顾纪谌，照顾了十年，而这十年里，他亲眼目睹了少爷如何被纪家旁枝欺辱却无能为力。

　　旁人说小孩子之间的恶意只是打闹，不值得放心上，可成年人的利益却关乎了纪谌手上那支掌握了纪氏百分之八十的股份，他们将最恶毒的诅咒尽数赠给纪谌。

　　也是，纪谌死后，那支股由得纪家其他的众人均分，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于是他们默认纪谌挨骂，甚至语气比旁人还要刻薄。

　　听说纪谌的腿到冬天站不起来，他们嘲讽他是个残疾人，听说纪谌在校内经常被人欺负，他们暗地里竖起大拇指说干得漂亮。

　　而风暴中心的那个少年，只是一声不吭的承受。

　　他感觉不到痛，兴许是那场飞机失事造成的后果，他将自己任何东西封闭起来，从麻木的腿上蔓延的疼痛，早已成为长期以来的顺从。

　　他只是不说话，骂他不说，笑他不说，打他也不说。

　　他是个没有感情的机械，每天枯燥又无趣的度日，然后在辗转难眠的深夜里，静静感受着腿部带来的刺痛，像是拯救，又像是折磨。

　　“少爷，您的轮椅不见了？”

　　杨豫抹一把夺眶而出的泪，口中喷洒出白气，然后迅速被寒风击碎。

　　覃依依看着他将少年背进车内，直到安顿好后才看了过来。

　　杨豫愣了一会儿，路灯下的少女还是那样瘦弱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能散去，她的发丝凌乱的搭在肩头，面色微微红润，只是唇色惨白，好似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

　　覃依依是真的冷，少年在她背上时好歹能帮她挡一下风雪，现如今却是孤零零自个儿承受着，但她还是笑呵呵的朝着杨豫的方向挥挥手：“拜拜，你们快回去吧，记得让他喝点姜汤！”

　　然后我也该回去了。

　　覃依依是这么想的，虽然这一切无比的真实，但她潜意识里仍然是觉得自己在做梦，覃依依想，做梦的话应该要什么方式醒呢？

　　自杀。

　　覃依依经常做噩梦，每次的梦境都无比真实，因此她现在已经很淡定的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子，然后狂跑到桥边，猛地往下一跃。

　　决绝的，没有丝毫留恋。

　　杨豫正观望着自家少爷的态度，想到刚刚那小姑娘穿的那么少，正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开口，就迎上了纪谌询问的目光。

　　杨豫心一虚，正打算飘忽忽的看向后视镜，就看见这样的一幕，刚刚那个笑容甜美的少女，从桥上跳了下去。

　　他的车顿时刹在原地，好歹现在马路上空无一车，不然又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少爷……我刚刚看见，看见那个小姑娘，跳桥轻生了……这下面水面都是结冰的，不会……”

　　纪谌眉心陡然一跳，即便有车内的回暖，他浑身上下仍旧冰凉，而刚刚那个女生，原来，她是来寻死的？

　　“少爷，我去看看……如果还有救……如果没救，也至少别让小姑娘到时候尸体沉底，捞不出来了。”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纪谌的神经，他强压下心中莫名而起的火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闷的点头算作允许。

　　杨豫将车停靠在侧，急急忙忙往桥下跑去，心中也是忐忑不安。

　　覃依依没想到自己还在梦中。

　　她从桥上跳下来时，兴许是厚厚的积雪缓冲，然后感受刺骨的风割着肌肤，心中还在感叹这个死亡过程太真实时咕噜一转，然后整个身体砸向了冰面，破碎的浮冰汲取她身体内仅存的暖意，感觉到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她意识昏昏沉沉的，虚弱的勉强睁开眼，只觉得脑袋要炸裂一般迸发着细密的色彩，然后身体迅速的下沉，直到整个人被淹没在海水里。

　　覃依依第一次感受到，濒临死亡是什么体验。

　　这个梦比以往的都要真实，真实到她现在一呼吸，就能引起剧烈的疼痛，她动作幅度细微的挣扎着，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海面吞噬最后一丝光线。

　　……

　　好痛。

　　覃依依是被痛醒的。

　　她身体上插满了管子，旁边还能听到心率监护仪器的操作声，模糊的视线里，她只记得头顶的白炽灯很刺眼。

　　仅此而已，而后又陷入了昏迷。

　　……

　　“杨先生，您确定她是刚刚跳桥轻生吗？”

　　刚到场的医生诧异的看着覃依依的数据，不可置信的问道。

　　“确定，我亲眼所见她跳下去的。”

　　“虽然她身体指标不乐观，但已经是高空坠落里，运气最好的了，不过她的求生意识很弱，能不能撑过今晚还不好说。”

　　医生说的并不含蓄，但也没想到看到报告那一刻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坠落伤，毕竟中度骨折及轻微脑震荡，还不值得纪家的人亲自请他上阵。

　　可是纪家管家说，病人是坠桥。

　　虽是如此，却仍然大气不敢喘的进行了全方位细致检查，结果也比预想中的更好，没有担忧的脏腑破裂，而骨折与脑震荡对于他而言只是个治感冒般的小问题。

　　只是，求生欲太弱了……

　　血压一直靠着肾上腺素维持着，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杨先生，我冒昧问一下，您知道她轻生的原因吗？”

　　杨豫挑眉，显然也在困扰这个问题，诚实道：“并不清楚，是她帮助了我家少爷，然后我无意看见那一幕。”

　　“那可惜了，一般来说解决轻生患者的刺激因素，很可能会让患者产生求生欲望。”

　　话音刚落，暗淡的走廊尽头，一架轮椅缓缓出现。

　　纪谌腿上盖了一条纯黑的毯铺，纤瘦的指骨摩挲着柔软的绒毛，他冷淡的看着站在门口的二人。

　　没有人能知道他在角落里待了多久，吩咐人调取到的监控按时发送到了手机上后，他一遍遍看着那个瘦弱的少女决然地跳下桥。

　　直到听到了这场对话。

　　“少爷。”异口同声的问好，纪谌却没有任何反应。

　　“少爷，您要进去看一下吗？”

　　杨豫跟在纪谌身边十年，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能极快地领略到。

　　病床上的女生在护士的帮助下换上了衣服，房间里的空调开的很高，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打量他人，柔顺的黑发，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肌肤。

　　她这才发现少女的鼻梁上有一颗淡淡的棕痣。

　　脑海中又循环浮现那段监控片段，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杨豫都忍不住悄悄调整了一下步伐，在空隙间，听见了久违的声音。

　　“都出去吧。”

　　杨豫突然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的少爷有多久没说过话了？

　　好像，从坐上轮椅开始，就再也没开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