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七》六合e

24、记忆 “快、快跑

　　“快、快跑...千万不要被找到...”

　　“对不起...”

　　“小宇...”

　　年幼的女孩上一秒还在放声大笑，下一秒就瞥见了旁边突然冲出来的汽车，惊叫声还来不及发出，驾驶座的人猛打方向盘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打碎了女孩的梦，也惊醒了昏睡的陆鱼。

　　陆鱼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病房，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昏迷，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反而在沉睡中做的梦愈发清晰起来。她有些不愿相信，但直觉告诉她那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只不过那时候的她太小。

　　她为了逃避而选择了遗忘。

　　“你醒了。”没想到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柳雪婷，她本来因为流鼻血在医务室呆着，结果听到有人着急忙慌喊老师，跑出去一看发现是陆鱼昏倒在走廊上。

　　然后听到校医打电话联系附近医院，就以同学的名义陪着一起来了。

　　本来以为陆鱼只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昏迷，可是她睡了整整三天，她就觉得这事情不简单。

　　“你吓死我们了。”柳雪婷大马金刀地往陪护椅上一坐，“我以为你是低血糖，但是三天了，你才醒。”

　　“当时我让黎铭羽去通知班主任，然后我跟着急救车一起来的。”柳雪婷削了个苹果递给陆鱼，但是后者摇了摇头表示没胃口。

　　“那啥，我不小心听见了医生他们的话，说那个...那个你是有心理方面的疾病，那个叫啥...什么创伤应激什么的。”柳雪婷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下，“我就寻思着，是不是我流鼻血导致你发病...当然，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柳雪婷发现陆鱼醒过来之后的感觉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虽她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她觉得陆鱼是个外冷内热的人，看着不好相处，其实非常好亲近，人也很可爱。

　　但是现在的她即便在努力微笑，却还是让人觉得悲伤。

　　柳雪婷觉得挺不好受的，她虽然叛逆，不爱学习不爱听课，喜欢和人对着干，但是并不想故意揭别人伤疤。

　　“你要是觉得难受你就哭出来。林故渊他刚出去买点东西，他说万一你醒了会想吃。”柳雪婷并不擅长安慰人，但她知道现在的陆鱼肯定不好受。

　　果不其然，话还没说完，陆鱼就忍不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划过面颊，烫的很。

　　“林故渊呢，叫他回来。”陆鱼觉得很累，根本没有力气抬手抹掉眼泪，“还有我妈...我现在就想见他们，麻烦你。”

　　“喔喔喔好，我马上打电话！”柳雪婷立马转身出门拨电话给林故渊，“你先好好休息。”

　　柳雪婷从来不避讳自己的家庭，她是个富二代，家里有钱但是没人管她，即便不去上课，夜不归宿也无所谓，只要能打得通电话，知道人还活着就行。

　　所以这几天她全天都待在医院。

　　一来是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有关系，二来也不想回家。

　　林故渊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在回来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而刘姜青带了初升高的班级，请了两天假陪护，刚到学校处理了点事情就被柳雪婷的电话叫回医院了。

　　她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当她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陆鱼时，眼眶也不争气地红了。

　　“妈...我该这么称呼您吗？”陆鱼越过林故渊望向来人，“其实我现在还是很混乱。您告诉我，这些都是真的么....我的爸爸妈妈、我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已经...他们都死了对不对？”

　　陆鱼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但是这一切都很突然。

　　就好像有人强行往你的脑子里塞了很多从前没有的记忆，但是感觉告诉你，这些就是你原本的记忆，是你把它们丢弃了，现在只不过是还给了你。

　　病房里只剩下她们，即便刘姜青是个成年人，她觉得自己应该坚强，可是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她轻轻抱住了陆鱼：“你那时候还那么小，你才六岁，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那小宇怎么办，小宇怎么办，他才四岁，他那时候该有多害怕。”陆鱼狠狠咬着下嘴唇，才能让说出的话语不那么破碎，“是我...是我害死的他，明明我才是姐姐...怎么办，他怎么办。我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躲起来了...我什么都没有做...”

　　大约十年前的冬夜，一辆黑色大众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普通的轿车里坐着普通的一家四口。

　　他们刚结束假期露营，为了庆祝大女儿升入小学。

　　“上小学的感觉怎么样啊？”坐在副驾驶的余笙笙保养的很好，看着不过二十几的模样，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我明明才一年级，却已经有很多作业了。”后座的女孩留着蘑菇头，半个身子都要滑到座位下了，一副无赖样，“为什么小宇还能上幼儿园啊。”

　　“因为我比姐姐小两岁，笨蛋姐姐，四岁的孩子是没办法上小学的啦。”女孩旁边的小男孩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但是如果作业很多的话，我可以帮你。”

　　显然，小家伙还不知道作业是什么，却已经想着帮姐姐分担了。

　　驾驶座的男人沉稳的开了口：“那不行喔，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作业是为了检验你在学校的学习情况，当然要自己完成。”余笙笙的教育理念向来是讲道理，“如果你要弟弟帮你做作业的话就是在骗老师喔，骗人是不对的行为对不对？”

　　女孩小小的脑袋显然理不清里面的逻辑，但她知道骗人是不好的行为，所以点了点头。

　　“如果你们在学校表现好的话，爸爸会给你们奖励喔。”余笙笙扭头看着俩个孩子，神秘兮兮地许诺。

　　而当事人并不知道自己准备了什么奖励，正专心致志地开车呢。

　　小女孩一听奖励就兴奋了，男孩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也亮了起来。

　　“好啊好啊，那我要....等下爸爸！有车！！”小女孩瞥见车窗外急速行驶过来的汽车，冲着他们就来。

　　驾驶座的男人一转反向盘，车子迅速打弯，后座的小孩来不及调整姿势，下意识抓紧了胸前的安全带，下一刻就感觉到强烈的撞击。

　　“砰——！”

　　碎裂的玻璃撒了两个孩子一身，好像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身上，明明有意识，但是没有办法张嘴，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姐姐？姐姐！”

　　微弱的呼喊声渐渐传来，女孩睁开眼睛，看到被自己护在身下的宇飞，小小的一只，此刻灰头土脸，露在外面的脚脖子上都是划痕。

　　她想说话，但是一动就感觉很痛。

　　“妈妈！爸爸！醒醒！怎么办姐姐，爸爸妈妈都不说话！”小男孩的凭借自己小小的个子爬了出去，他除了脚上的划痕几乎没什么伤。

　　可是整辆车都被撞得翻了过来，他的爸爸妈妈被压在车底下，浑身是血。

　　小男孩忍不住就啜泣起来，即便如此他还是告诉自己，我是个男子汉，我要保护大家。

　　爸爸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那他就要负责保护妈妈和姐姐。

　　真的很痛。女孩缓缓从车底下爬了出来，她的手臂好像骨折了还是什么，背上也火辣辣地疼，她趴在地上叫着妈妈。

　　“快跑...藏起来、别...别被人发现了。”余笙笙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孩子，从未如此无助过。

　　她是一名医生，她曾经救过无数病人，也失去过很多病人，但是这一刻她却真真正正感到了害怕、无助、脆弱。

　　“快跑...”她知道发生了什么，那辆车明显是冲他们来的。

　　“千万别出声...对不起...”余笙笙忍不住哭了起来，“爱你们...我和爸爸都是...快点跑...去找警察叔叔。”

　　从不远处的车上下来了两个人，他们从外套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是枪！

　　小男孩看见了这一切，他知道这些是电视里的坏人，他们不能在这里逗留了，他拉起了女孩。

　　两个小孩钻进旁边的灌木丛，想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砰。”

　　没有电视剧里那样震耳欲聋，很轻，但是很痛。

　　“孩子不见了。”
　　“md去找，他们有一个孩子，去找！”

　　两个孩子狠命捂着嘴巴不发出声音，只有眼泪啪嗒啪嗒无声地落。

　　他们该怎么办，这些人好像还不肯走。

　　小男孩看到了身后不远处的垃圾桶，他拽了拽女孩指了指身后。

　　两个孩子就这样在黑夜中无声逃窜，孤独又无助。

　　“姐姐你在这躲好，千万不要出声。”

　　“你干什么？”女孩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她感觉出了话语里面的不对劲，她害怕了，“路宇飞！”

　　路宇飞是男孩的全名，当家里人叫他全名的时候，那一定是生气了。平时他是万万不敢造次了。

　　可是这次他没有理睬，他努力垫脚把垃圾桶的盖子合上。

　　“你不要出来，我等会儿就回来，如果你没有等到我就出来的话，我以后都不会跟你说话了。我真的会生气。”

　　然后外面就没有声音了。

　　她几次听见有脚步声经过，但是她感到的只有害怕，她的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疼痛，她只有紧紧捂着嘴巴才能不出声。

　　她不知道在垃圾桶里呆了多久......

　　“我没有出声，可是他也没有回来。”陆鱼清晰知道，那女孩就是自己，事实就是她因为害怕而抛弃了她弟弟，“如果我和他一起，至少...至少我们是在一起的......”

　　刘姜青的肩膀颤动地更加厉害，她不住摇头拍着陆鱼的后背：“不是这样的，陆鱼，活下来才有希望，他们...他们都希望你能活下来。你没有错，你只是个孩子。”

　　是啊，她是孩子。可是小宇呢，他也不过是个孩子，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当时是收垃圾的工人发现的你，你高烧不退，在医院昏迷了一个月，大家都以为你不行了，但是你活下来了。”刘姜青用指腹轻轻擦拭着陆鱼的脸颊，“这就是他们在保佑你，你要一直一直好好活下去。”

　　“那些人是谁？”陆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是来报复我们的吗？为什么，就因为我爸爸是警察吗？”

　　“你爸爸他是个伟大的缉毒警，他曾经破获了一起重大的贩毒案件。”刘姜青的声音很轻，但是重重打在陆鱼心上。

　　“你的档案经过了公安系统的处理。”刘姜青忍不住低下了头不去看陆鱼，“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多次都觉得你忘记了那些也挺好的，成为普通人，平平安安地生活就好了。”

　　“可是我不想。”陆鱼几次张口犹豫，最终深深叹了口气，“我在想。如果连我都忘了的话，谁还会记得他们。”

　　有人说，生命的尽头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如果连我都忘了、他们就真的不存在了。

　　“我有点累了。”陆鱼忍不住说道，“对不起，我还是先自己待一会儿吧。”

　　刘姜青没再说什么，离开了房间。

　　柳雪婷觉得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就先离开了。

　　林故渊就独自站在房门外，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拳砸在雪白的墙壁上。墙壁毫发无伤，只有他自己的手擦破了皮。

　　“阿渊！”刘姜青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了下。

　　“姜青阿姨。”林故渊的眉头总是不由自主地皱着，也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我没事，对不起。”

　　“不怪你。”刘姜青摇了摇头，她知道，林故渊这孩子心思很细腻，但又不爱表达，总是默默担着担子，“是我们不好啊，我们做大人的，保护不了你们这些小孩儿。”

　　“当初在医院看到陆鱼，我就觉得这孩子，命太苦了。”刘姜青忍不住回忆起了见陆鱼的第一面。
　　那么小的孩子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石膏，眉头锁的很紧，明明胸膛还在上下起伏，但就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当时有人给她打电话，拜托她照顾一个孩子。她这辈子都没谈过正经恋爱，哪会照顾孩子。

　　可是看到那孩子的一瞬间，她就心软了。

　　“唉...是我不好。”刘姜青两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当时我也是存了私心，觉得你们俩能有个照应，你也...和小宇岁数差不多大。”

　　林故渊没有说话，越是这种话少的时候，他内心的想法就越多。

　　他和陆鱼刚见面的时候并没有异常，只觉得这个女孩话很多，总是充满精力但是注意力不集中。

　　然后他们就这样慢慢成了好朋友，他也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他不喜欢和大人说话，但他喜欢和她说话。喜欢听她说话。

　　直到他十一岁那年，她就要十四岁了。他们即将成为七年的好朋友。

　　意外发生了，她在学校出了事情。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躲在学校的杂物间，就把自己藏在放篮球的推车里，紧紧捂着嘴巴，眼睛睁得很大。

　　然后她睡了一个星期。

　　醒来之后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那个，你是？”

　　所以，这些年来的努力都没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