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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春意(已修至) 如同杀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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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元澈起时便觉周身有暖意,仿佛一夜之间,春色侵窗而入。周恢为他穿衣时,元澈便发现枯萎已久的窗纸,被染上浅薄的绿色。
内侍推开窗,院内的玉兰树仿佛霍然绽放开来,速度之快,如同春日抽出的一道道雪白的刀光,来不及躲闪便已刺在心里。
正如昨夜她的目光一样。
元澈晨起后先用早饭,此时外面廊下已站了一排回事的人,由詹事府的起,直至各个宫室安排的内侍依序汇报。
自昨夜,蒋宏济与周铭峰本人便已撤出吴宫,其麾下的部将吏员大部分也已撤出,但仍有部分兵力留守。而原本应由两方日日报备给元澈的军务,今日一封上书也没有。而周铭峰处的军务,有一部分由周铭峰派人移交至苏瀛手中,多寡倒无太大区别,但尽是些琐碎的庶务。
“他们反应倒快。原曾想蒋宏济还会留些情面,如今倒是他翻脸翻得最彻底。”元澈将银箸放下,周恢识时务地撤了碟子,盛了一碗斑鱼黄酒煨鸡汤,放在元澈面前。元澈并不急着用,问道:“让竹林堂的人来回话。”
内侍被传唤入内,将近几日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朝夕哭祭皆按礼制,赐下的餐饭已经用过了,算上时日,明日便可停哭。又将陆昭昨夜所说的话、所见的人叙述了个大概。小内侍并没有读过什么书,隔墙听着又不真切。说到《晋书》一段时,磕磕巴巴,只记住了司马师阴养三千死士一段,又说陆昭并不信太子有足够的力量遏制两宫。
元澈听罢倒笑了,对周恢道:“你看看,这便是江东世族的家学了,旁人学《晋书》,哪有这么读的。”
世家对于书籍的获得较为容易,教授义理乃是寻常,各家绝学则是对书的注解。能从文字表面读到的大多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书上没写的方才是各家立世的资本。所以世家常有四世三公,或世两千石,而寻常寒门子弟通常要考自己领悟。
周恢听了陪笑道:“殿下抬举她了,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家学再好,又能做出什么事业来?”
元澈却有些严肃,道:“昔年贾充镇压淮南二叛,弑君洛阳街头,最后全身而退,权倾两朝。其女贾南风嫁东宫,后上位擅政,除杨氏,诛太子,玩弄司马诸王于鼓掌之中,屠杀卫氏满门。其手段狠辣果断,可见常年耳濡目染,深得其父家传。若其父能传其领兵禁卫之要,以司马伦之资,最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周恢点头道:“幸得她未入东宫,不然只怕来日也是如贾南风一般的妖后。”
“倒也不是,她比贾南风漂亮。”元澈略微思忖,然后回过神来,“孤也不是司马衷吧。”
周恢尴尬地笑了笑,看着眼前兴致高昂,醉心于耽色峨眉的太子,一时语噎。
皇太子出行,乘朱轮青盖安车,但魏国以骑马为风尚,因此元澈自蹬了马镫上马,陆昭乘车紧随其后。两人自宫城南门而出,一路匆匆而行,至顾家所在朱雀桁的宅邸。朱雀桁位于秦淮河岸,秦淮河有诸多桁口,此为秦淮河最繁华之所在。
此时顾府门口已有一众人恭候,为首的是顾孟州的曾孙顾承业。他年纪并不大,较之陆昭也不过年长一岁。他面容干净,稚气尚存,和许多世家子弟一样,是个富贵润成,诗书熏就的温雅之人。
虽然上书时是请见陆昭一人,但他见到太子随行,也没有任何惊讶,而是将两人领进府中。太子也并非空手而来,他让周恢从吴宫库中取了好些名贵药材,作为探望的礼物,装在随行车架上。当周恢命人一一奉上,并按礼单宣读清点时。陆昭狠狠看了元澈一眼,对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行径极为不齿。
顾孟州昨夜病情反复,咳嗽不停,因而入睡较晚,现在还是处于昏睡中。顾承业请太子与陆昭稍坐,并奉上茶水餐食,自己先行前往曾祖父的住所。
陆昭坐在了离元澈较远的地方,此时窗户开敞,可以望到庭院前的一棵枯树。幼时,母亲对她和陆衍管教甚严,宫内没有什么玩耍的机会,因此她常与陆衍借着来顾家宴会,就在这方院中游戏,或玩竹马,或荡秋千。后来大家都长大了,世家子弟们各自有了担当,或入朝,或治书,或打理庄园家业,但到底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曾经的虞家也是其中之一。
大家都变了。
或许和祖父时一样,几家曾为宏图霸业相聚,没想到真能成为一方诸侯。当年,大概也是在这里,从同乡里聚集壮勇,觅来谋士,因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又见过同样的黑暗,一起骑马扬帆,情谊越来越坚固,那时的南人应该是锋锐无当了吧。
可没有敌人,要刀剑何用?婴儿出生在母亲温热的怀中,是自然。而怀抱一把冰冷且锋利的铁器,并非人的本能。自此,同乡、同门、同道,林林总总,最终化为血淋淋向内的争斗。
元澈无意间望见陆昭短暂失焦目光,那目光如冰泉注在青石上,顺着干涸的纹理,一线一线地流淌开,让人遍体生凉。这种介于“无情”与“有情”之间的疏离感,太容易令人一再遐想,一再揣测,这或许就是让自己过分关注的原因吧。
陆昭收回思绪,回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元澈。此君看上去倒无任何不请自来的压力,此时正在专心研究着桌案上的各种吃食。南方点心小巧精致,甜咸皆有,配茶,配羹都好。元澈捏了一枚澄黄的酥皮点心,一口塞在嘴里,嚼了嚼,眉头微皱,显然是对这种南方口味不太适应。
“这是什么做的?该不会是放坏了?”元澈望着那盘已经被自己取走一枚的点心,一脸嫌弃。
陆昭见旁边的周恢马上就要发作,只怕闹起来对顾家不利,因此连忙将其拦下,亲自尝了一小口。
“是蟹粉酥。”陆昭解释道,“是蟹黄、蟹肉做的馅。”然而当她看到元澈依旧不解的表情时,亦是颇为无奈,用平调子的语气下了更通俗易懂的定论,“东西没坏。”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陆昭的敷衍反倒让元澈兴致大涨,一会儿问这个饼的馅料是什么做的,那碟糖酥用的核桃油还是芝麻油,茶汤浓淡,汤羹鲜咸。片刻功夫,陆昭已经帮他试了不下十样。
“殿下,臣女饱了,真的吃不动了。”陆昭似察觉到元澈的不怀好意,连忙告饶,之后又远远地坐了回去。
元澈一笑作罢,他原也不是要故意捉弄她。他问过周恢,把陆昭请过来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周恢说是只刚请了晨安,还未用饭。元澈便想着这次来顾府,只怕不会太早回去,见她远远坐着,也不肯过来吃东西,才想出刚刚那个法子。
怎知她吃东西的样子实在是可怜可爱,纤纤手掌轻轻托着点心,每次只咬小小的一口,又怕浪费粮食,只好耐心吃完。她喝茶的样子也端庄娴雅,一举一放,茶杯碰到桌面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总想再看一遍,一遍就好,因此不知不觉给了她好几样吃食。
这时,顾承业已经回来,说曾祖父已经醒了,可以见人了。元澈与陆昭这才纷纷起身,随顾承业前往内室。
来到内室门口,顾承业正要开门,眼睛却不自觉地瞄向了元澈的衣角。元澈感觉到不自在,亦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衣角上挂着一个很小很小的酥皮。元澈又望向陆昭,鸦青色的衣裙上干干净净。明明刚才她吃的比自己还要多。
整理完衣物仪容,陆昭与元澈见到了顾孟州。老人才醒来,精神尚好,只是脸型消瘦了许多,皮肤干燥而苍白。
陆昭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交春时节,染上风寒,最后转成咳症,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的身上牵动着世家最为深广的脉络,头上顶着的是顾家百年的光环,而明年,这个老人亦将迎来他的九十之寿,但这个年纪,他身上还有沉重不堪的家族重任,他太需要休息了。
因此,当顾孟州转达自己想要将这一切交给陆昭的时候,陆昭并没有拒绝。不仅仅因为有着母亲这一层血缘之亲,顾家承载了她童年少有的欢乐时光,亦承载了几百年来南方世族的兴衰。如果自己有这个力量,保全顾家荣耀,保全南人荣耀,为什么要蝇营狗苟,贪图清名,让他人执炬呢。唯名与器不可假人。哪怕风雪涛天,她自当仁不让。
“太子殿下。”老人徐徐开口,“老朽只怕有生之年无法看到南北一统了。顾家祖上也曾在关中为官,前朝国祚南移,江东子弟亦不能独善其身。南北看似隔了千山万水,实则一体啊。老朽如今既不能效力于国,但尚可分忧于君。”说罢,他向顾承业招了招手。
顾承业带着弟弟顾承恩走上前来,两人双手各奉一物。顾承业手中捧的是一方黑色的长匣,里面放着的应该是古琴。而顾承恩手中则是几卷书册。
顾孟州慢慢起身道:“殿下,郡主,老朽祖上曾师从蔡邕,习琴学书,也算颇有所得。如今传到老朽这一代,琴还尚可,翰墨之道,实在难以为继。老朽知道,郡主在此道造诣颇高,亦曾听郡主说,殿下乃是书道高手。老朽便以蔡邕书道奉于你二人,使先贤美迹,得传于南北后人,方不负蔡大家之所愿。至于这琴……”
陆昭连忙道:“外曾祖,此琴是您老心爱之物,况且承业素好雅音,又颇有天赋,外曾祖便把琴留给承业吧。”
顾孟州摇头道:“承业如今已入谢氏门下,以后自有高人指点,衣钵可承。此琴乃名焦尾,曾奏胡笳,亦谱汉音,赠与你二人,再合适不过,请勿要推辞。”
陆昭仍欲坚持,倒是旁边的元澈拉了拉她的衣袖道:“既然顾老重托馈赠,就收下吧。”
顾孟州此时忽感不适,只觉浑身剧痛无比,然而想到后事,依然强撑,提了一口气道:“殿下,老朽还有几句话想跟殿下单独说。”
陆昭听罢,虽然不舍,仍起身拜别,临出门时又望了望榻上的老人,最安静地退了出去。顾承业与顾承恩亦紧随其后,顺便将东西带出门外,交与周恢妥善保管。
此时屋内只有顾孟州与元澈二人。只见顾孟州勉强起身,跪于地上,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顾老。”元澈连忙相扶。
只听顾孟州道:“老朽与郡主给殿下添麻烦了。所有谋划,皆老朽一人为之,还请殿下不要怪罪郡主。”
元澈明白,顾孟州是想将所有罪责揽于自己身上,从而洗刷掉陆昭身上所有的过往。可是这一桩桩,一件件,元澈看在眼里,说没有陆昭主谋,他是不信的。
顾孟州继续道:“这世上女儿,哪个不愿温温婉婉,品茶作画,朝看彩云,暮望明月。但世家女子身上重担亦不比男儿少,皇家更是如此。殿下,老朽与你讲一个故事吧。昭儿三岁的时候便入学习字,女子手腕乏力,不能用阳劲握笔,因此入翰墨之道极其不易。她为精益求精,便日日悬腕在墙上练字,一练便是十多年,阴劲已入化境,方有如今的成就。可能殿下觉得她精于算计谋略,长于诡道,但若女子可与男子享有同样的权势与地位,又何苦不用阳谋大道呢。”
“殿下是有大智慧,成大事业的人,还望以后对其多加关注,多加宽容,南人的未来,老朽交付在了郡主身上,也就交付在了殿下身上。”
窗外日轮渐渐高升,忽而有金鳞一闪,继而有鱼惊掷浪拨剌拨剌的入水声。原来是有侍女路过,藕色的裙带拖出不远处廊下独立瘦削的人影。
两人似乎都为这突如其来波光晃了一眼,抬起头来恰恰对视。
元澈听罢慨然,内心亦是复杂,良久之后,回首整顿一番袍袖,长揖道:“承蒙顾老错爱,此生必不负所托。”
庭院中,硕大洁白的玉兰花瓣静静扬着。
如同杀意一般暴烈来临的春意,注定无法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