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贝利》端端端午

16、重逢 “千千和尘

　　“千千和尘儿两个人在家真的没问题吗？跟你说了要一起带回来的，你这个人怎么不听话的”，殷爸爸点燃一根雪茄，舒舒服服往后一靠。

　　殷端午顺势夹起一块方方正正的猪颈肉，“他们学校课内课外活动满得都要扑出来了，哪有什么时间，再说他们来干啥，来了也是在家打游戏，浪费时间，还不如在学校里”，外皮焦脆的猪颈肉一口咬开却有肉汁爆在嘴里，香味满溢。

　　“现在大了好带多了吧，以前天天听你抱怨，烦都烦死。”

　　“这算什么话，现在的孩子么肯定是难带的呀！这世上哪里找像我这么乖的孩子！”

　　“哦哟侬帮帮忙哦！”

　　“哦哟侬帮帮忙哦！”

　　两个老人放下筷子异口同声叫起来了。

　　“侬叫好带啊！侬自己不晓得的啊！要了我们半条老命了！侬小辰光爬上爬下皮得不得了，带着你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关于殷端午小时候调皮的话题大概可以让爸妈啰嗦一整天……

　　“哦哟哟，你俩干啥，吃饱了没事干了是吧，退休太闲了是吧？”

　　三个人互相打趣，笑作一团。

　　“对了，千千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明年就要定专业考大学了，她有自己的方向了吗？”

　　殷端午沉默了几秒，喝了口茶。

　　“关于千千，我最近总是在反思，是不是我的教育方式出了什么差错。”

　　“怎么啦，早恋啦，谈男朋友啦？”殷妈妈凑过来饶有兴致地问。

　　“现在这个年龄谈男朋友很正常的呀，妈妈你不要总是盯着这些有的没的。要是肖千寻像正常小姑娘谈谈恋爱到处玩玩我也就不会这么担心了。”

　　“她怎么啦，身体不好啊，小时候就是一天到晚扁桃体发炎，搞得鸡飞狗跳的，身体不好大不了就回国算了，在外面也吃不好，干脆送回来养养。 ”

　　殷端午皱了皱眉头，拿起了最后一个松露石榴包。

　　“不是，我总觉得，我越来越不了解她了。”

　　“青春期的小姑娘要你了解干什么？青春期小姑娘不是你想了解就了解的，年轻人有她自己的想法了啊。”

　　端午撇了撇嘴，“不是，她表面上比原先越发乖巧了。但是吧，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对医学解剖之类的有极大的兴趣，而且常常拿动物做实验。我有一次进她房间，跟进恐怖片片场一样。所有解剖过的动物都做成了非常漂亮的标本，像战利品一样陈列着，猫啊狗啊鼹鼠啊蜥蜴啊老鼠啊什么都有，你们想象一下那个氛围，让人看了毛骨悚然，汗毛都竖起来了。但是吧，你问她，她就说这是她的兴趣爱好，仔细想想，也没啥大问题，但我总觉得，有一点……变￥%￥”

　　“变什么？”

　　“心理变态倾向。”

　　“哦哟你怎么这么说你女儿的啦，你自己才变态，你不变态能看上那个姓郭的？我们都没说你什么了你倒开始挑剔起自己女儿来了，我劝你少管年轻人的事，我看千千很好，比你好多了！”

　　“那行吧，等圣诞节带他们回来讨压岁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你是自己想要压岁钱吧。”

　　九尊艺术餐厅包房外的江景露台特别美，坐落于黄浦江畔，殷端午把双臂撑在栏杆上，散开脑后的发髻，将亚麻色的长发随意散在腰间任微风吹动，她看着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观光游艇，盘算着等会儿吃完蛋糕就带着爸妈四下里走走。她努力回想起周边的街道，想象着曾经的路口还保留着多少绿地多少雕塑。

　　远远飞来一辆黄色的简易摩托车，小小的黄点渐渐变大，直到一个具体的带着兔耳朵的外卖员在眼前一个急刹车。尾气带来的气流喷得殷端午遮住了眼睛。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请问您是殷……殷……殷……”

　　殷端午是多久没有听到川味普通话了呢，久到她一时都没有听懂，她伸出两只手去接蛋糕盒，抬眼与兔子头盔后的那双眼睛四目相对。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呵，下垂的眼皮罩着一双暗黑色的深瞳，眼白有好几根红血丝。她直直看过去，看见深深的眼袋，看见眼角的皱纹，脸上大约是动过刀子的，有不自然的痕迹。这人她认识，就是十多年前和她有生死纠葛的郭子威。

　　可不是吗？那个男人坐在复兴公园里，用这双忧郁深邃的眼睛看着她。广场舞隆隆的音乐遍地起来，只看见郭子威在她耳边说话，却听不见声音。唾沫子四溅，烟花似的，绚烂极了。

　　可不是吗？那个男人躲在老式居民门背后，用这双狡黠的眼睛在猫眼里偷偷看着她。除夕的炮仗烟花噼里啪啦，只看见他猫在门后驼背的身影，钟楼怪人似的，魑魅魍魉。

　　可不是吗？那个男人坐在写字台前，靠着米芾靠垫，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着上千字的小作文，用这双闪着疯癫的光的眼睛网暴她。床上的新女友发出尖锐的笑声，能感受到郭子威隔着屏幕的疯狂，歇斯底里。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

　　殷端午害怕回来，怵的就是这个，可怵什么，来什么！

　　爸妈从身后走来，看见女儿呆立着提着蛋糕盒子，一动不动，背对着他们。一个苍老的外卖员带着可笑的兔耳朵，两片薄薄的嘴皮子不住地颤抖。再仔细一看，全身都在颤抖似的。那双布满红血丝苍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女儿，下一秒眼睛里要长出牙齿似的，一张嘴就可以把他们的宝贝吞下肚去。

　　殷端午不敢擦拭眼睛，那里面的液体不晓得蓄了多少时日，又是怎样的成分，滚烫的，愤怒的，委屈的，烧得心痛。止也止不住，越触碰越汹涌，几成排山倒海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