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水冷》冷凝若寒

2、弟2章 人性如世事

　　6

　　只是，她偶然还是会觉得这个世界的眼色真的难看。

　　不是灰白，就是黑暗，难看至极。

　　当柳家的人不在她的身边时，她不想说一个字。

　　她不跟同学交流，从小学读到高中，别说闺蜜，她连朋友都没有一个。

　　哪怕是对方主动的友善，她也不会回应，甚至觉得很是厌烦。

　　比起说话，她更讨厌和别人有肢体接触，不管男女老少。

　　当年，若不是她挣不脱柳白苏的手，也不会有他牵着她上下学的事。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失眠，然后，她开始想要了结自己。

　　她想过各种死法，最后又被她理智的一一否决。

　　割腕，会流很多血，应该会吓到爸妈。

　　跳楼，低了死不掉，高了会摔成烂泥。不仅会吓到爸妈，还会吓到路人。

　　自缢，应该要很久才会死，她怕自己中途后悔。

　　......

　　她想，她要是能够得绝症就好了。

　　不过，好像也不行。爸妈太善良，必定会救她。这个家庭顶多算是小康之家，癌症会拖垮他们的。

　　车祸呢，那撞她的那个人应该也会变成一个悲剧。

　　想了很多年，她终于想到一种合适的死法。

　　投江。

　　江水很深，她不会游泳，应该很快就会死。至于尸体，不用打捞，任鱼啃食就可以。

　　不过，柳燃和慕荷都是极其温柔的人。

　　她虽然经常想死，却也不想他们伤心。

　　所以，在他们面前，她是一个性格安静的乖巧女儿。

　　她的伪装做的极好，初三的时候，她看了几本关于心理学的书，伪装这样一个人物就更容易了。

　　但是除了他们，她懒于对任何人付出精力，就连柳白苏也没得到过她的好脸色。

　　所以，柳白苏一直都知道她表现出来的性格只是假象。

　　好在，他也没有拆穿她。

　　7

　　柳朝颜和罗露露第一次见面是女厕里，她拦着她，说：“柳朝颜，我们做朋友吧。”

　　她的语气带着倨傲，身后还跟着两个眼睛长得有点飘的女孩子。

　　柳朝颜将手上的水一甩，趁着她躲避的时候朝外面走去。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女孩挡在门口，外面要进来的人看到这种情况赶忙掉头走了。

　　罗露露又走过来，将手搭在她肩膀上，“我喜欢你哥，所以，我要和你做朋友。”

　　柳朝颜拿开那只手，“那你去找他好了。”

　　她冷冷地看了堵门的两个女孩一眼，最终两人在罗露露的示意下，放她离去。

　　结果，当天晚上晚自习，罗露露拿着一盒棒棒糖放在了她桌上。

　　她看了一眼，直接扫到同桌的位置上。

　　罗露露五官都气歪了，眨眼又笑得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好脾气地问她：“你不喜欢棒棒糖，那你喜欢什么？”

　　她不答话。

　　“听说柳白苏总是给你买冰淇淋，是你喜欢冰淇淋，还是他喜欢？”

　　她拿出一本基督山伯爵翻看起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和我做朋友，我以后天天请你吃最贵的冰淇淋。”

　　她抬起头来，道：“我喜欢和死人做朋友。”

　　大概是真的喜欢柳白苏，罗露露第二天又来找她，娃娃脸对着她笑得十分可爱。

　　然后，第三天，第四天......

　　她带着自己的小姐妹出现在她的教室，食堂，她的寝室。

　　无论她是冷脸，还是说难听的话，都没能劝退罗露露。

　　她其实已经很烦，但是为了自己维护了多年的形象，她只能告诉自己，忍。

　　青春期的女孩子，已经因为‘志同道合’会形成各个小团体。

　　爱豆，电视剧，电影，小说，漫画，衣服，包包，首饰，爱好，好看的男生等等都是她们抱团的原因。

　　所谓好朋友和闺蜜，就是那个和你有着最多共同兴趣的人。

　　柳白苏作为新生代表在主席台上发言的那天，就被高一年级的罗露露看上。

　　这是她这一年中第五个一见钟情的男孩子。

　　白衣少年，阳光帅气。

　　只可惜，她发现柳白苏是个很不好追的人。她给他送过情书，去食堂堵过他，去篮球场当众和他告白，都没能成功。

　　她从小家境优渥，只要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柳白苏沉默的拒绝激起了她的胜负欲，反倒是越挫越勇。

　　过来一段时候，她的小姐妹发现了柳朝颜，有人出主意，从她下手。

　　只要她和柳朝颜成为朋友，那就不愁拿不下柳白苏。

　　8

　　大约被烦了一个月后，去买牙膏的柳朝颜在学校的小超市里见到了罗露露和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

　　罗露露叫他舅舅。

　　她记得那张脸，是第一次从福利院收养的她的男人。

　　隔着一个货架响起的温柔声音，让她差点撞到了身后促销的方便面。

　　露姐，那柳朝颜软硬不吃，你还没烦啊？

　　哼，如果不是为了她哥，老娘会去讨好她那个神经病，一天天冷着脸跟死了爹娘似的，看着都忒妈晦气。

　　这是当晚，柳朝颜亲耳在厕所里听到的。

　　忍了一个月的她，将厕所门关上，等着她们出来。

　　看见罗露露出来，她将她的变脸全部收入眼底，阴着脸道：“你喜欢柳白苏那是你的事，你想追他，就去堵他，不要再跟在我后面碍眼，看着只会让我心烦。”

　　说完，她就走了。

　　罗露露本来有些尴尬的表情被愤怒代替。

　　第二日，这件和高一校草有关的事变成了八卦，经过各个小团体发誓保密后，不小心传入了和她隔着一层楼的柳白苏耳朵里。

　　柳白苏这才知道，她被人骚扰了这么久。

　　他主动找到罗露露，郑重告诉她，他不会早恋，他目前的心思都会在学习上，他还很绅士地祝福她能找到自己真正的白马王子。

　　随后，他附带提起柳朝颜，委婉地告诉她，不要再去打扰自己的妹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站在全是人的食堂里，罗露露的身边都是她的小闺蜜。

　　青春期的女孩子最是敏感，也最是要面子。

　　何况，罗露露一向都是校园名人。长相甜美，家世优越，讲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历届男友都是学校出名的帅哥。从来，都只有她拒绝别人，没有人可以拒绝她。

　　柳白苏转身而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尊严和骄傲被大家踩在了脚下，她觉得每一个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幸灾乐祸。

　　在那之后，恼羞成怒的她对柳朝颜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带着她的小姐妹开始对她品头论足，说她哪里长得不好，衣品太差，呆板无趣，每天板着个脸跟家里死了人一样。

　　她们经常将她堵在厕所里，时不时甩她一脸水。

　　看着她经过，伸个脚想要绊她一下。趁着她不在，扔掉她的书，将她的课桌搬到后面的垃圾堆，往她水杯里放泥巴。

　　寝室的床上偶尔会出现一只老鼠。

　　有同学可能会同情她，但看罗露露趾高气扬的模样，和她身边跟着的一群人后，他们也就不敢说什么了。

　　告诉老师，那更不会有。

　　都说象牙塔是这世界最干净的地方，其实不然，所有的见风使舵，和趋利避害都是在这座象牙塔里发芽的。

　　偶尔她路过一些比较偏僻的小道时，她会被几个不认识的痞子男生挡住去路。

　　好在，他们读的是重点高中，他们除了过过嘴瘾也不敢真的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柳朝露觉得烦，却也一直克制着自己没有发作。

　　这种连幼儿园级别都达不到的恶作剧，她若是反击实在是降低她的智商。

　　她想着，忍一忍，等她自己觉得无趣时，就会消停了。

　　只可惜，人性本恶，生活中，不是所有的包容和理解都能让作妖的人觉得感动。

　　你的冷淡，只会让恼羞成怒的那个人觉得气闷，然后变本加厉。

　　对恶性的纵容只会让自己遭到反噬。

　　9

　　期末考试的前两个星期，那天是星期一，刚上完第一节晚自习，罗露露突然出现在她的教室。

　　她坐在她同桌的位置上，拿出一张类似于全家福的照片，指着中间那个冷着脸的小女孩，笑嘻嘻地问她：“柳朝颜，这个是你吧？”

　　原来，那天罗露露的舅舅也看到了她，觉得眼熟，还向她打听她的事情。

　　按说过来这么多年，他不应该认出当初的那个小孩，可能是心虚吧，所以印象深刻。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就又将视线转到数学习题册上。

　　罗露露笑了：“原来真的是你啊。”

　　她没再说什么，笑着走了。

　　过了两天，她发现班上的人看她的眼神好像都很奇怪，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

　　她有一种直觉，他们在说她。

　　第三天晚上，睡她对面的室友，看着她欲言又止。

　　快要熄灯时，她拿出自己偷偷藏起的手机，刷出一个帖子，小声问她：“朝颜，这个人真的是你吗？”

　　帖子上贴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九年前A市新闻报的头版头条的旧报纸。

　　标题：深山惊魂灭门惨案。

　　标题下面是一张颜色有点怪异的照片。

　　破旧地土坯房里，一个小女孩面容平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地上三具尸体，满屋的警察都没能挡住小女孩的脸。

　　柳朝颜觉得寝室大概没关窗户，一股冷风吹到了她的心口。

　　几秒之后，她收回视线，没理室友，掀开被子在床下躺下。

　　她刚躺下，四周就黑了下来。

　　等一切安静下来，她也偷偷摸出手机，将亮度调到最暗，躲在被子里，打开那个帖子。

　　她这才知道，那个帖子被挂在学校的论坛上，成为了这两天的热门。

　　照片上小女孩的位置，被标记了三个大字：柳朝颜。

　　下面还有一张她现在的照片，应该是教室里被偷拍的。

　　帖子已经盖了上千楼。

　　原来她是领养的啊。

　　她经历了那样的事，会不会心理扭曲啊。

　　她平常那一幅清心玉女的模样，说不定内心就是个变态呢。

　　你们看，他们家人都死光了，她还是那种表情，好不正常啊。

　　以后离这种人远点吧，她一天阴沉着脸，说不定就等着报复社会呢。

　　……

　　所有的评论都忽略了事情的本身，风向越来越偏。从这个报到上来看，她明明是不幸的被害者，却变成了人人退避三舍的不祥之人。

　　仿佛，她比凶手还罪不可赦。

　　这些评论无不在告诉她，活着，是一种罪。

　　她眼神无波，正准备放下手机。结果论坛上又挂出了新贴，瞬间就被顶上了头条。

　　深山灭门惨案幸存者原是被拐儿童，亲生母亲乃红灯区女人。

　　据同村人交代，那个活着的女儿是那户人家花了一千块钱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买她就是为了给夫妇俩十五岁的智障儿子做童养媳。

　　据调查，她的母亲是在红灯区做皮肉生意，于她被拐当日不幸车祸身亡。

　　上面还有吴蕴蕴车祸死亡现场的照片。

　　那是她一直记在心上却没敢去翻看的场景。

　　她印象中，她被卡车撞飞出去。

　　然后，这一天她才知道她流了那么多血，多到将她的白裙子全部染成了红色。

　　五分钟不到，下面的评论已经有两百多条。

　　天啦，这是……

　　原来是女支女的女儿啊。

　　她这样的是怎么做到天天摆着一张清高脸的。

　　那叫清高吗，那忒么明明是为了勾引男人，欲拒还迎。

　　唉，她是童养媳诶，会不会早就不是……

　　yin贱应该也是可以遗传的吧，何况她还从小耳濡目染。

　　……

　　人性如世事，不到最后，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它们是怎样的黑暗。

　　评论很多，偶尔有两句同情可怜之语最终也被淹没在失真的猜忌里。

　　她退出贴吧，将头埋在被子里。

　　闭上眼睛正要睡觉，手机振动起来，是柳白苏打开的。

　　她看了一眼没接，等它响完，她收到他的信息，睡了没。

　　她关了手机，闭着眼睛，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