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万里月如钩》听且行

8、围剿

　　一个月后，清幽谷小道。

　　一名发丝散乱的红衣女子慌慌张张走在两旁都是密林的土路上。
　　黑暗中，几乎看不清出那女子的容貌，但寂静的小路上都是她凄惨的喊叫声。

　　“救命啊，不要杀我！”女子脚步匆忙，不停地回头，但她的后面却一个人也没有。

　　如果此时有人经过，一定会觉得这个场景十分诡异。

　　女子眼看着就要跑进清幽谷的地形之中，此时，从树林里伸出一双手将她拉了进去。

　　原本要抹了她脖子的刀却顿住了，冰凉的薄铁抵在她的咽喉上。
　　女子的发丝从脸庞两侧滑落，露出一张绝艳动人的脸。

　　这女子正是白岭月。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白岭月眼睛无神，盯着虚空的某一点喃喃自语，“别追我了，我不想死啊。”

　　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已经割破了白岭月的皮肤，能看出来拉她的人是准备下死手的。
　　但在看到白岭月的容貌时，又没能把刀划下去。

　　按住白岭月这人身穿甲胄，编着不同于大兴人的发饰，显然是一名羌北士兵。

　　这半月以来，他被派在这里看守，不知道多少人已经是他的刀下亡魂了。
　　首领也只说等待信号，却没说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名羌北士兵看着地上的女子，起了点不合时宜的心思。
　　反正这女子总归是要死的，死之前不能便宜他吗？

　　羌北士兵露出一个下流的表情，口中咕哝了句什么。

　　白岭月虽然没有听明白，但她心里仍然不由地泛起一阵恶心。
　　主子果然说的没错，羌北人不仅好色，个个更是色中饿鬼。

　　羌北士兵看着这中原女子，把刀从她脖子上挪了下来，放在了一旁。
　　他一只手扯着自己的衣服，一只手向面前的女子伸了过去。

　　但只见这女子的瞳孔忽然放大，惊恐地盯着他的身后，伸手指着：“来了，来了。”

　　羌北士兵以为有敌人，猛然回头。
　　就这么一瞬间，他刚刚还用来制服女子的刀，已经从他的后背捅穿了他的心脏。

　　白岭月顾不上飞溅到脸上的血，上前紧紧捂住这羌北士兵的嘴，把刀又往前捅了几寸。

　　不一会儿，她手里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鼻息。

　　白岭月慌乱地松了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白岭月摁住握着刀不停发抖的手，强迫自己快速平静下来。

　　这是敌人，羌北是大兴的敌人......

　　绝不能慌张，要冷静！
　　白岭月在心里重复着，封翊那张脸很快浮现在她的脑子里。

　　白岭月握了握拳，再次颤抖着手去扒这羌北士兵的甲胄。
　　她一边给自己套着羌北士兵的衣服，一边在脑子里重复着封翊的话。

　　穿好之后，她把自己随身带的几样东西都塞进了袖子里，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什么人？！”

　　白岭月抖了一下，随后慢慢转身，用封翊教的羌北话说道：“入口处东南方向一公里有人在靠近，人数看不清，快带我去见首领。”

　　那人听见熟悉的语言，渐渐放松了警惕，带着草木做成的帽子向白岭月走了过来。

　　白岭月用手在脸上抹了几下，血混着土黏在脸上，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首领不是说要等到子夜时分。”那走进的羌北士兵嘟囔着，“走，跟上。”

　　那羌北士兵一心琢磨着，没顾上仔细看白岭月，就用长刀拨开前面一人高的草，示意后面的人跟上他走。

　　白岭月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在前面人的拨草声中，从袖子抽出匕首，在树干上划下一道树皮。

　　两人脚步匆匆地穿梭在丛林中。
　　乍一看，仿佛这里就他们两个人在行走。

　　但其实，这羌北士兵每走到一处，就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类似于鸟叫声。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声音信号，他们才在安全走过这么长的路。

　　白岭月把手里的匕首越握越紧，在夜色的掩盖之下，不经意地往树木上撞。

　　前面人有点不耐烦：“你小点声走路。”
　　白岭月没敢再出声回答，只是弓着腰点头。
　　看来这里的埋伏并不少。

　　没过多长时间，就在前面人说马上要到的时候，他们被人拦住了。

　　“你们俩跑到这里干什么？”拦住他们的人全身上下都是杂草。
　　若是躲起来或者趴下，简直就跟这丛林融为一体了。

　　“前方有情况，要向首领禀报。”白岭月开口道。
　　“什么情况？”那人问。

　　白岭月仔细听着，生怕自己接不上下一句。
　　“东南方向有一队人马，正往清幽谷的方向赶来。”

　　“呃？”那羌北士兵有点疑惑，随后问道，“有多少人？”
　　“看不清楚。”白岭月低着头回答。

　　那羌北士兵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白岭月被盯得浑身发毛，袖子里握着匕首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半晌后，这人给带她来的那位士兵递了个眼色，那人便匆匆离开了。

　　“你跟我来吧。”面前的人开口对白岭月说道。

　　白岭月依旧垂着头，跟着他往丛林更深处走去。

　　*

　　封翊一身玄甲骑在马上，身后跟着罗天。

　　“主子，周宽已经离开一炷香的时间了。”罗天开口道，“我们还要等吗？”

　　封翊眉眼冷峻，道：“派去清幽谷的人回来了吗？”
　　“回主子，已经埋伏好了，只等胭脂姑娘的信号。”罗天神情严肃。

　　“报！”

　　一道声音刺了进来，那士兵慌忙从马背上滚下来：“统领，我们在西边遇到了羌北军，人数大约六千余。”

　　“报！我们在北边也遇到了羌北军，有一万多人。”

　　罗天急忙道：“主子！”
　　封翊抬手：“罗天，你带五千轻骑去西边支援，且战且退。”

　　“其他人，跟我去北边。”封翊的声音伴随着风声呼啸，“听着，切勿死拼，所有人往清幽谷的方向退。”

　　“是！”

　　封翊遇上羌北兵时，哈克烈显然已经杀红了眼，看到封翊之后更是兴奋，用大兴话喊道：“封小侯爷，又见面了。”

　　封翊勒住缰绳，手里的长剑向侧方挥去，霎时间砍掉一名羌北士兵的人头：“好得很，上次多谢你们的投石器。”

　　哈克烈双手握着铁锤，眼里都是怒气。

　　封翊上次带了三千精兵突袭了阿苏鲁的营地，营地不仅被他们一把火烧了，连带里面准备攻打边境樊城的投石器也被抢走了。

　　他们羌北部落生在草原，擅长在各种地形打游击。
　　这次引出封翊，只要一举歼灭他的营地，攻下樊城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接下来粮草的问题也得以解决。

　　只要他们羌北在北疆战场取得优势，占据主动。
　　羌北部落的二首领木扎旱就能说动西陲的阡戎大军发动战争。
　　大兴朝的沃土迟早会是他们的天下。

　　哈克烈大吼一声，飞身朝马上的封翊抡下一锤。

　　但封翊却并不迎战，闪避开攻击后立马调转马头：“弓箭手掩护，撤退！”

　　哈克烈看着大兴士兵落荒而逃的方向，勾起了一丝狰狞的笑容。

　　*

　　此时的清幽谷中，白岭月跟着那羌北士兵左拐右拐，终于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
　　这里乱石嶙峋，杂草丛生，背后竟是悬崖。

　　“海古和勒。”那人冲不远的人喊了一声，随后跑到那羌北将领跟前低声说着什么。

　　这句“海古和勒”大概是他们羌北对将领的一种称呼方式。

　　白岭月心跳极快，她死死盯着前方黑暗里，看不清面容的羌北首领。

　　“留下标记。”
　　“一旦获得阿苏鲁的准确位置，发出信号即刻逃离。”
　　“另外有机会的话，砍掉阿苏鲁的脑袋。”

　　白岭月脑子里响起出发前封翊的话，她又握了握手里的匕首。
　　她能不能杀了阿苏鲁？能不能逃得掉？
　　她会不会死在这里？

　　白岭月脑中有片刻的混乱，越是紧张，她脑子里的片段越是复杂。

　　这会儿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被羌北士兵砍掉一条腿的女子，想起那位真正的胭脂姑娘，她的尸体就那么躺在羌北营地的账外。

　　——活着回来。

　　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敲了警钟，白岭月回过神，背后已经被汗浸湿。

　　不远处像是终于不再低声耳语，冲她走了过来，向她招了招手。
　　正当白岭月想往前迎上去时，那人在离她两米处停下了脚步，并且抽出长刀：“抓住他！”

　　刹那间，草丛、树上以及石头后冒出数个身影，全部朝白岭月扑了过来。

　　绝不能被抓住！

　　白岭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东西，冲扑过来的人挥洒而去，又抬脚踢开一个扑到跟前的，正欲抽身逃离。

　　信号！

　　白岭月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准备点燃信号烟。
　　羌北士兵被石灰粉迷了眼睛，直冲着声音身旁声音响起的地方砍了过来。

　　白岭月连忙闪身，却被人一脚踢中后背。
　　火折子脱手而出。

　　清幽谷地，草木繁多。
　　如今已是盛夏，而这样草木茂盛的地方最碰不得火。

　　这时的羌北士兵都盯着这个混进来的奸细，没人去管一个掉落在地的火折子。

　　白岭月这一个月也没闲着，她的暗器手法和武功在封翊的陪练下又精进了不少。

　　黑暗中，只听“咻”的一声，三个羌北士兵同时倒地。

　　白岭月又是一把石灰粉洒出，一个翻滚到火折子引燃的干草堆旁边，飞快点燃信号，一股浓烟冲上半空后炸开了花。

　　顿时，清幽谷地的各个地方同时响起了厮杀的声音。

　　白岭月不甘心地看了眼那位羌北首领逃离的方向，扬起手里带有火苗的干草，直直扔向那些扑过来的羌北士兵。

　　紧接着，她蹬地而起，借着夜色躲到了树丛林，随即向那羌北首领逃离的方向追了过去。

　　封翊带兵赶到时，遥遥望去，清幽谷已经大火冲天，这是谁也没有想过的场景。

　　清幽谷外围埋伏有一万精兵，而里面随着白岭月渗透敌军之中的有五百人。
　　这五百人随着白岭月的信号会开始动手清除这里埋伏的所有羌北人，让封翊没有后顾之忧。
　　只要等哈克烈大军赶到清幽谷时，埋伏在外的一万精兵将其瓮中捉鳖。

　　但此时，清幽谷内的大火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速蔓延。

　　哈克烈看见那冲天的火光时，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埋伏被封翊端了个低朝天，随即不再往前，立马命令大军后撤。

　　“罗天，带领清幽谷外一万精兵围剿哈克烈。”封翊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十分明亮，“周宽的援军也应该快到了。”

　　“是。”罗天领命后，立即带领全部骑兵纵马追了上去，“围剿哈克烈！”

　　封翊定定地看着熊熊烈火，俊逸的面容已经阴沉至极，他在入口处飞速翻下马，只身冲进了那片火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