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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夏日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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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十二年春末夏初,兴安街,临平城。
在成其生命中无数个早课迟到的日子里,这一日理应是同样普通的。
穿过月洞门走过紫藤架,就是连通两府的巷子。说是巷子也不能算,窄窄一条夹道,防备走水用的,也就比墙缝宽。平日里走过的只有忙着拿耗子的猫,柔软无踪的风,倾泻的日光和月光。
成、邵两家人搬来做邻居后,索性就把两墙打通了,便利来往。
正是夏日清晨,空气里湿沁沁的,混着草木清香。和平常不一样,成其叼着荷花饼而不是核桃饼,因为府里的核桃昨日煮饭吃完了。她急急忙忙把书往小布兜里塞。辰时早过了,今日注定迟到。
一路小跑过游廊,进入夹道的门虚虚掩着,邵庭芳立在近旁树荫里,显然已等多时了。
成其一眼望过去,见他面无不耐,遂放下心。
初夏的风并不凉爽,吹起来是熏热的,但却很柔和。风掠过时,常捎带托举起路人的袍带衣角,拧出浅浅的弧度。
待走近了,邵庭芳顺其自然地一手接过她的布兜,一手替她整理衣裳。
“今日我起迟了,咱们别磨蹭,快些走吧。”成其躲躲闪闪的,很不愿意和他靠的这样近。
和平常一样,见她闪避,邵庭芳就会不高兴地垂下眼皮。他有点受伤似的,闹起了变扭,“你近来对我总是这样,成其,我们之间什么时候生疏了?”
天可怜见呀!成其想,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呢。
一时间还没想好怎么出言安慰他,气氛冷了下来。两个人僵持着,在风口站了会儿,成其开始打喷嚏:啊啾——啊啾——
人还没缓过劲,一张帕子兜脸盖过来。霎时有股淡淡的玉兰香气裹住了她,像是一个甜蜜的梦,蹑手蹑脚、铺天盖地地舒展开来,是邵庭芳——
他娘的味道!
好香呀!
成其很喜欢邵夫人平日所熏的香。与时下风气不同,邵夫人偏爱花木本味,并不执着于繁复高妙的香方。故而邵庭芳家的东西上,熏香大多是时令花草的味道。
在邵某鄙夷的眼光注视下,成其满脸陶醉按着帕子,忍不住又深深吸了一口:真是沁人心脾啊!
等两个人别别扭扭地到了书院,已经晚了半个时辰。
学堂立在湖心,只有一条直道连接岸上。四面蝉声未至,湖畔碧柳千条,自有一派闲雅意趣。钱夫子面露微笑,站在学堂的入口的亭子中,一手捻着乌黑亮泽的长须,一手背在身后,显然已等候多时了。
见二人上前,钱夫子疾速出手,精准无比地揪住成其的耳朵,大骂道:“又睡懒觉!睡懒觉!”
湖面空旷,一时间回声层层叠叠荡开去,连后山新来的乌鸦都被吵醒了——为表示愤怒,大叫着在湖上飞来飞去。这一飞,又引动了许多猫儿狗儿、学生们养在廊下的鹦鹉八哥。
场面热闹非凡。
这厢成其还被揪着耳朵,心道不妙:这贼老头怎么瞧出来的!还偏不怀疑那姓邵的小子?
刚欲掀起嘴皮子强辩一番,只听钱夫子冷笑道:“我知你不服,想问为何单疑着你不疑着他,是也不是?”
成其撇撇嘴,心想您可真是我肚里千年的老蛔虫。
邵庭芳在近旁看得直咧嘴,一副“痛在你身,乐在我心”的埋汰样。虽然站得直,长得秀美清俊,但这龇牙咧嘴的实在和“芝兰玉树”四个字不太沾边。
钱夫子看见了愈加痛心疾首,“本想只训诫她一人,但想来你亦有未能及时规劝同门之失,就一并去抄书吧。”
成其于是也乐呵起来,立刻朝他挤眉弄眼的,“至于你,”钱夫子怒目回蹬,“头发蓬乱,前襟上有饼屑,嘴里一股豆沙味,不是你起迟了是谁?”
“对了”,钱夫子突然止住了话头,转而微微一笑,堪称分裂:“你这罩衫,也穿反了吧?”
……
“你二人就抄书十遍吧。” 钱夫子终于说完,心满意足地走了。
果然还是和平常一样。
嘁。
概因钱夫子是个文雅人,体罚的手段也文雅,翻来覆去就是抄书。打手心、不准吃饭、罚跪什么的是一概不可能,这不是正经读书人的体罚。可是成其她娘说,不痛不痒,记性不长。或许钱夫子的罚抄对于邵庭芳这类面皮薄的还有些威慑力,但是对于成其来说不过是毛毛雨。
中午下了学,两个人坐在学堂里抄书。抄的是钱夫子得意之作——《钱凇公劝学篇》。二十年前也曾风靡过都城临平,好在现在没人为之痴迷了。
十遍抄得快,成其还剩下三遍的时候,邵庭芳就抄完了,支着下巴坐在成其旁边看她——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莫名让人觉得很专心。
午后的阳光毒辣,可是湖上水波粼粼,四面微风不止,并不如何炎热。阳光透过香樟的枝桠,游过窗棱的间隙,被切割成零碎的金色斑点。
阳光只有一星半点,落在成其的手背上,随着笔尖的走势跃动闪烁。她鼻头手心都聚了一层薄汗,忍不住要用手掌蹭衣裳。邵庭芳眼疾手快摁住她,从竹筒里倒出水,打湿了帕子细细擦拭,成其就换左手抄。
擦干净了手,邵庭芳又轻轻打起扇子,凉风偷偷掀起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声却不多。
约摸又过了一炷香,成其终于搁下笔,邵庭芳娴熟地替她收齐笔墨纸砚。
一时无声。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钱夫子踢踢踏踏趿着鞋往学堂走,老远就能听见声音。
一进门,钱文长就看见两个人头碰头,嘀嘀咕咕地约好了去书院外边喝雪泡豆儿水,不禁有些唏嘘:小儿女感情要好,心性纯稚,头上毛茸茸的,凑在一块像两只小狗。
“咳咳”,钱文长清了清嗓子,“抄好了没啊?”
两个人一齐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望过来,无端令人咂摸出几分有难同当不拆伙的意味。
“看什么看,过来,”钱文长虽然不怎么心虚,却习惯性地摸摸鼻子。
邵庭芳规规矩矩把抄好的两叠纸送到钱夫子手边,瞄见成其懒得动弹,隔着衣袖偷偷拽了她一把。
人到跟前,钱文长却有些踌躇了。他犹疑着,似乎接下来说的每一句都经过细细斟酌:“昨日我接了天子的旨意,不日将启程周游列国,担任花鸟使为天子寻访美人”。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啊?成其想,偏过头去看邵庭芳,见他一本正经的,就忍不住要手痒去作弄几下。没成想,手一把给捉住了,收也收不回来。
只好这么手握着手,接着听钱夫子的话:“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趟出行,我欲带上几个弟子,见识见识些列国风物”。
“夫子是要带上咱们吗?”邵庭芳问道。
“正是,但……”钱夫子欲言又止,“不知道你们家中……”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过来:花鸟使出行,自天子行分封以来,历代有之,不足为奇。且大元王族爱美色,早早分封到各自属地的王族更将这种风气传遍九洲。
花鸟使为王族寻访美人之余,亦可带着自己的门生好友随行、交游列国名士。某种程度上说,算是王族资助的变相游学。
这怎么瞧都是一件好差使,只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上有些美中不足——时间太长了。
临平都的著姓之家,自历经去岁四王之乱,子嗣死伤泰半,更不要提像是成其邵庭芳这样,家中并无兄弟姐妹的,就更加宝贝得紧。离得久了远了,安危难料,父母亦是挂怀。
“待你们回去问一问父母吧,”钱夫子捻须沉吟,“过了六月十七宫中的菡萏宴才起程,尚有半月。”
“回去吧。”钱夫子挥挥手,仍坐在原处,日光照过来,显得影子短短一截,蜷缩在脚边。
还不到碧城书院大门口,远远能瞧见曹家从食门前支着的一把绿绢大伞。成其和邵庭芳走进去,一股凉意立即从四面八方湃过来,成其犹嫌不够,拉着邵庭芳要靠木桶坐。邵庭芳犹犹豫豫地,又想劝又不敢,生怕成其恼了他——吃冰饮这件事上,成其是谁的话也不会听的。
当然,邵庭芳瞧着,自己也是有些贪凉的,不然为何总是见成其吃得香,自己也忍不住多吃呢?
店家走过来问,听两个人一个要雪泡豆儿水,一个要木瓜饮,于是走到近旁的双层大木桶前,打开圆盖,登时凉意更甚。店家找了一会儿,端出两只大碗,送到桌上来。
成其伸手拿了勺子就要舀一勺,邵庭芳忍不住扶额,赶忙捉住她的手腕把勺子抢下来,细细擦拭涮水。
间或抬头睇一眼,只见成其抻着脖子也望着他,眼睛亮亮的,脸上热的红还没退净,一副望眼欲穿的可怜相——邵庭芳觉得心一下子就轻了,此时此刻店里明明那样静,那样凉,他却忍不住微微发汗,外头的蝉鸣声好像放大了无数倍,又瞬间在耳边炸开,于是手上忍不住擦快了些。
他把涮过水的勺子递给成其,见她高高兴兴地吃起来,心里又有点恼——恼成其明明看的也不是他,是他手里的勺子,他却不争气地感到一丝羞怯,又恼不该擦得那么快,该让成其多望他一会儿,哪怕只是看他擦拭勺子。
木瓜饮沁甜冰凉,安抚了躁动不安的四肢百骸,木瓜尝着有点面且涩,但仍然是甜的,就像此时此刻他的心情。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兜住热气,凝神静气倚在街边一隅,蝉声渐渐止息,原来已到日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