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晕车 解青忍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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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一辆往返于江城与周边乡镇的客车行驶在通往溯水镇的林间路上，路两侧都是大片未开发的小山林。
南方的省份也在夏天里，但多江多湖，水汽充分，倒是不像黎城那样干得上火。
夏木向阳，欣荣多枝，密密茂茂的枝叶落下层层叠叠的树影。
车在光影中穿行。
窗外偶尔才见两户人家几亩田地，红瓦房和青菜地之间还有土黄色的十几只鸡窜上窜下，盎然生趣，只是经久的水泥路不太好，不时就有些坑坑洼洼，车厢跟着一摇一晃的。
解青的脸色却比他在黎城大中午太阳底下站着的时候还要惨白几分。
——客车里气味古怪，就算窗子大开，有风入怀，发酸发臭的汗渍像是融进了车的钢铁机械和软座布套一样萦绕着挥之不去。
他坐在客车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上，坐姿端正，身体前倾，表面神色闲适，实则虚靠着窗口，努力呼吸每一口从外面吹进来的新鲜空气来缓解晕车导致的想要呕吐的不适。
坐在他旁边的少年从售票阿姨的手里接过一个黑色塑料袋递到他松散放在膝上的手边，解青顺势攥住袋子的一角，冷白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他垂眼望着袋子，过了几秒后似乎才回神，不失风度地转头对黎未微笑道谢。
黎未与他对视片刻，低下头错开了视线，摇了摇头后又把头转了回去，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着柔软乌黑的头发，昳丽的眉眼掩在帽舌下面，和帽子同色的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有耳畔小片的冷白肌肤露在外面，看上去冷冷淡淡的。
解青的目光轻浅得如同他的呼吸，静静凝神的时候几乎不为人所察觉，他落后黎未几个呼吸，动作迟缓地转过头去，另一只手里握着黎未先前给他的一瓶矿泉水，心下对晕车有些无奈。
还没等他头痛完上一波乡路的坎坷磕绊，车里又是一阵大幅度晃动，他平时没有按点吃饭的习惯，这会儿空荡荡的胃里酸水直往上冒，几度顶到喉头，在接连不断的摇晃中，解青终于忍不住俯下身，拉开塑料袋呕了一声，刚刚抿的几口水都被一口气给吐进了塑料袋里。
干净的卫生纸出现在他的视角里，他接过纸巾擦了嘴，把垃圾扔进塑料袋里再做了封口处理，没地方扔，就那么找了个风吹不到的地方拎着，礼貌有余而客气不足对黎未亲近笑道，“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
解青对客气和亲近之间限度的把控显然十分奏效，黎未看向他时袒露的眉眼松怔，掺进点点平和，这次说了话，“不用…”声音又低又轻，顿了顿，他提高了一点声量，“不麻烦。”
解青听他一板一眼地对着话回应自己，发白的唇勾起，不好的面色添上笑意仍是一道好颜色，“谢谢。”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一个乖巧的“嗯”。
他转头去看窗外，窗外仍是没有尽头的绿色和灰色的影子。
快十一点了，阳光目测得好像都大了些，深绿的色块变浅了。
黎未端坐在座位上，目光平视向前。
前方的路线蜿蜒曲折，尽头没入苍木林中，身边坐着的人伸手接纸时虽然只是略过的手心，实打实触碰了他的食指。
指腹的凉意像在小时候触碰到蝴蝶的翅膀。
它是一把残忍的刀，剥开了混乱惘然的心绪。
少年联想起几天前解青和他班主任关于他退学的交涉，在四五十岁，教了半辈子书的老教师眼里，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不容宽恕的——让一个无论什么考试都名列第一的学生为了莫须有的理由放弃学业，简直荒谬至极。黎未就算再难以共情也能感受到老师的痛心疾首，不至于感同身受就已经尝出其中艰涩，他咀嚼到愧疚，那么一丝从未有过的绵软情绪缠在他的心上……他疑似自毁前程，不顾周边人的苦心劝说，脱离了以往的生活。
在周围人为他所痛惜的时刻，让他尤其愧疚的是，他没有悔意。
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后悔，除了解青。
黎未抽出神转头看了一眼解青，看见他正在凝视窗外。
车窗完全开了，扑面而来的风吹起了他的刘海，黎未可以清楚地看到本来在他前额搭着的发尾于轻风中漂浮，擦过了他的太阳穴。
风灌进染上树荫又飞速掉色的白衬衫里，一部分整齐肃正的衣褶消失了，他的背影因此看上去年轻而快活。
指尖搭在鼻梁上，微微扯松了一点口罩。
他的视线再次回归平直的轨道。
终于，在解青忍不住想要吐第二次之前，车悠悠晃晃地停在了镇上。
他动作利落地提溜着轻便的行李箱下了车，黎未提着另一个箱子跟在他身后，解青环视周围，找到不远处的垃圾桶，去的时候不忘跟黎未打声招呼。
“我去处理一下这个。”他说着把手里的塑料袋单拎出来示意，等黎未点头表示了解情况以后长腿才迈开步，向垃圾桶在的方向走去。
垃圾桶前面的空地上有几辆车，其中一辆面包车旁边有对中年夫妇，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里面的妻子正在跟驾驶座上的司机讨价还价，“嘛，我们有三个人，便宜一点哉啊。”
答话声声音低且伴有浊音，还是一口纯纯的南方方言，解青听不太懂，但这不妨碍他通过司机摆手的肢体语言来贯彻理解。
见协商不成，那对夫妇也没再多说什么，转去找别的载客司机交涉了。
解青走了过去，他见人三分笑，亲和感拉满，“师傅，能去吾霖村吗？”
司机看了他一眼，顿了下，用不那么标准的普通话丢给他一句，“二十五一个人。”
吾霖村离镇上不过十里路左右，这要价确实稍显无理，估计还是看对方虽然温和但就长得不像冤大头的份上宰得轻了点，解青接受良好，道，“我还有个伴儿，在那边，”他朝黎未站着的地方偏了偏头，“麻烦师傅你把车开过去。”
生意成得顺利，司机自是喜不自胜，一口应下。
解青走回黎未身边，简短解释中，司机开着车也过来了。
“找了辆车，上车吧，很快就到了。”
“……嗯。”
司机打开后备箱，殷勤地先把解青的箱子接进后备箱里，转身又去拉黎未行李箱的拉杆，黎未握着拉杆的右手在司机碰上的瞬间一下子就松开了，随后他动作流畅地把手背在身后，拇指暗自搓了搓中指指节，指节处的肌肤很快泛起红来。
等后备箱合上司机坐上驾驶座以后，他先解青一步上了车，路过中排座位，绕到了后排才坐下。
解青拉上车门，在中间平稳坐好。
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
外面出现了一条溪流，太阳底下有如一条飘长的光带，溪边绿草茵茵，溪水荡漾间，像是碎钻倾倒在草地里，风摇着草叶，半遮半掩它璀璨的光华。
车行驶在土坡路上，四轮驱动时扬起低矮的沙。
解青的目光倒映着潺潺溪水，他状似发呆。
这一路上所有的端倪却在他大脑下意识地转动中拼接组合，直到成为一个完整的逻辑链。
已知黎未对司机的接触有排斥反应，但他在面馆打过工，可以排除心理抗拒陌生人的可能，如果是生理洁癖，面包车的副驾驶和中排座位通常坐人，后座却有可能放置物品行李，不管怎样，选择后排入座都是不明智的，借由此点可以排除生理上的可能。
再想到自己跟黎未说找了辆车时他犹疑后的答话……
解青合理怀疑是他知道他们被司机坑了，所以对司机存在排斥。
……不能吧？
解青手虚握成拳，抵在微微勾起的唇边。
他居然觉得……有点可爱？
后座旁边的玻璃打不开，黎未又知道他晕车……解青倒不会用懂事形容他，又不是青少年给七八十岁的老爷爷让座，这算懂的什么事？等等，或许可以算是…关爱老弱病残里面的……“弱”？
……还是用善良一词来概括黎未行为折射出的中心思想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晕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