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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冬日篇八十一 不畏胆怯 ...

  •   冬日篇八十一

      光和佐为在咖啡厅里相互依偎着说了一会儿,外卖就到齐了,他们便又撑着同一把伞回家。

      雨雪落在西湖绸伞上,佐为手里撑着伞,光充满新鲜感地看着丝绸上面绣着的紫藤花,花瓣舒展,生动鲜活,像是真的在料峭春寒里开花了一般。

      ”真好看啊。“光忍不住轻声赞叹,抬起手,指尖隔着丝绸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佐为,还记得小时候吗?”光侧头看向身边的人,眼底带着怀念,“那时候,你还只有我能看见,我买了一把自动折叠伞,本来想趁你不注意按开关,让伞突然弹开吓你一跳呢。”

      佐为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连眉眼都弯弯的:“我当然记得。可那种折叠伞,我在你身边已经见过好几次啦,哪里会被吓到。”

      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嘛,那时候不是觉得你对现代的一切都很新鲜嘛。”他望着绸伞上的刺绣花朵,“不过现在这把伞,可比当年的折叠伞好看多了。还是中国棋院好,知道你喜欢千年不变的伞,特意送你这么漂亮的礼物。”

      佐为笑着点头,“确实很合心意。”他了看光,察觉到光似乎可以避开了之前聊的棋赛话题,便顺着他说:“不说棋赛了,聊点别的吧。”

      光提议:“好啊好啊!对了,樱花祭到了,到时候肯定很热闹,我们一起出去吃怎么样?豆别在家做饭了。”

      佐为应允:“这些日子我看你太紧张了,出去吃也好,”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师长似的认真,“煎炸薯条和炸天妇罗拉面这些,我都批准你吃了,不过之后,就要吃一阵子清淡的野菜喽。”

      见光马上就要反驳,佐为说着,又加上一句,“小光,我是为你的健康着想,你父母拜托过我要照顾好你。”

      光扁了嘴巴,脸颊鼓起:“你才不是我的家长呢!你别用‘批准’这个词。而且你做的料理,实在太清淡了嘛。”

      佐为闻言,也学着光的样子鼓起了脸:“古代的料理明明就比现代的西餐健康多了,小亮就很捧场啊,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还说他很喜欢。”

      “哎哟,塔矢这个乖宝宝,我真服了他。他要是能拿出一半对你的贴心和高情商,对待我就好了。”光摇摇头。

      佐为在伞下直笑。

      “说起塔矢亮,”光自然而然地说起今早出门时的一件小事,“我没想到塔矢起这么早。我在门边问塔矢想吃什么早餐,喊了几声他都没听见。我就自己跑出来了。”

      “是吗,我出来的时候还没见到小亮,小亮又在做家务啦?”佐为有些意外地问。

      “没有,他坐在电脑前。不过你说什么,‘又’?他总早起在我们家做家务吗?” 光瞪圆了眼睛,满是诧异。

      光一直以为,亮借住家里备战棋赛,家务都是三人平摊的。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光,竟从不知道佐为和亮的清晨,藏着这样的细节。

      “是啊,小亮特别懂事。之前下暴雪,他一直在庭院里扫雪,我怎么劝,他都要坚持做完。后来在他扫雪时,我便常做早餐、泡热茶给他。” 佐为笑盈盈地说着。

      “难怪!我说你们怎么总在早上喝茶,我还纳闷呢,你们俩有那么多话要说。” 光这才恍然大悟,解开了心底许久的小疑惑。

      “我和小亮是好朋友,也的确是有说不完的话啊。”佐为柔声道,紧接着轻轻叹息,“小亮这回抽到了安太善九段,他一定也很紧张吧。”

      ……

      光和佐为在上野公园里边漫步,边聊天。

      短短一段路途,竟也被光和佐为走出了天荒地老的意味。

      一簇簇的早樱下面悬挂着一串红色的灯笼,灯笼和纸上写着金色的毛笔字“上野樱花祭”等。雨雪、早樱和红灯笼随风飘摇着,白与红交错,倒映在不忍池洁净的池水中,那是明艳的对比。

      走着走着,佐为的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东京国立博物馆和巨大的文物海报上。

      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文物海报上又有了两个新的春日展览,海报上是一个有裂痕的志野青瓷茶碗,旁边印着——“不破不立:日本金缮工艺修复瓷器展。”

      而第二张海报则是——“时间的旅人:古代计时器与航海仪器展”。标题下是日晷和样式古老的星盘。

      “哇!这两个展览都好有趣的样子!破裂掉的茶碗,是可以被修复的吗?”光赞叹道。

      “当然,金缮这门修复工艺,我从前就听说过,一直很好奇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一谈起文物展览,佐为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看到佐为那憧憬的神态,光在一刹那心想:就是为了这个搬来上野住的。

      “你喜欢真是太棒了,佐为!我这就去买票!”

      光立刻跑去东京国立博物馆门口的售票处买了三张贵宾票,从现在到初夏都可以任意进去看展。当然,这第三张票是给亮买的。

      “谢谢小光。”佐为微笑,从光手里接过票,“棋赛一结束,一有空我就和你、小亮都来看东博的展览。”

      “当然,太方便了,以后东博的每个展览我们都去好啦。”光高兴地说。

      ***

      被这些无关紧要的美好小事一打岔,光心底的紧绷悄然松了不少。

      穿过住宅区安静的街道,快到家时,雨雪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苍白但明亮的冬日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泛起一片朦胧的光晕。

      佐为收起那把精美的西湖绸伞,小心地拂去伞面上细碎的水珠和雪花。光提着外卖袋,看着佐为优雅的动作,心里那股因大赛抽签而翻腾的焦虑,竟然奇异地平复了。

      亮坐在庭院前的长廊上,他还在对着笔记本电脑,很专注的模样。

      光一看到亮这样,心里在想他十有八九在看棋谱,走过去屏幕前一看,他果真是在看安太善和高永夏在韩国国手战中的棋谱。

      “塔矢,别看了,过来吃早餐,佐为给我们买的。”光过去说。

      亮抬起头来,这才看到佐为在餐桌前铺开了刚才在咖啡厅点的外卖,他就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合起电脑过去帮忙了。

      “藤原老师,我本来还想试着煮平安时代的粥……就是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没想到您已经把早餐买回来了。”亮一边摆放餐盒一边说道。

      “这段时间,你们多吃些喜欢的料理就好,不必迁就我。”佐为微笑着。

      光刚刚想问亮是不是也在为要对上安太善的事情烦恼,亮却主动岔开了话题:

      “藤原老师,今天也去我们家门下的研讨会,和父亲、绪方老师下棋吗?”

      “会去。”佐为点点头,“你们俩去吗?”

      “我……”亮犹豫着,看向光,“进藤,你呢?”

      问完以后,亮又觉得这话有点多余,光和父亲明天就要在赛场上对决了,对手之间不要提前见面比较好。

      “去什么,你们家门下的研讨会?才不去咧!”光在吃汉堡,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完全不顾亮的感觉,“气氛好恐怖,有时候我觉得森下老师那边就够可怕的了,更别说你们家门下了。大赛前还是放松点吧!”

      “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佐为拿折扇轻轻敲了敲光的头,“我一直都去塔矢门下的研讨会啊。大家其实都很友好,认真并不等于可怕。”

      “佐为,那是因为他们对你才友好。对我们晚辈,肯定严格得多……”

      亮一直低着头没作声,短发垂落在白皙的脸侧。他用刀叉将煎蛋和火腿肠仔细切成均匀的小块,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才用叉子优雅地送入口中。

      光在一旁悄悄观察,觉得此刻的塔矢亮,简直像一尊精致却机械冰冷的日本玩偶。

      亮在关于父亲的事情上面从来便是如此,总是淡淡的,面无表情,有时候甚至传递出一种对塔矢门下漠然的、毫不在意的感觉。

      ——塔矢亮是因为在研讨会上受到过严苛的教育,才会对他们研讨会显得不太上心吗?

      不,不是的,光的直觉告诉自己,亮只是惯于把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

      “塔矢老师抽到了我,他看起来有没有什么不同?”光好奇地问佐为。他猜亮也会关心这个问题,但亮依旧没有抬头。

      佐为似乎没想到光这么问,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因为昨天我也去了,塔矢老师抽到了你……从外表上我看不出什么不同。今天和他下棋,或许会有不同吧。”

      光笑了一下:“嗯,像塔矢老师那样久经沙场的人,估计见怪不怪了。”

      是我啦,是我比较大惊小怪而已。光在心里笑自己,又在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为接下来的严酷的棋局。

      ***

      八强决定赛的前一天,佐为前往塔矢门下的研讨会后,光和亮便一起待在围棋会所,度过了忙碌的一天。

      两人神色肃穆,连会所里的老先生们都没敢上前搭话,空气很沉重,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在这种氛围里,光和亮连架都吵不起来。

      刚复盘完一局,彼此指出不足之后,光忍不住朝亮嚷嚷:“下成这样,你明天打算怎么打啊?!”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吧。”亮冷冷道,端起茶杯啜饮绿茶,动作依旧优雅得体,面无表情。

      于是两人又陷入相对无言的沉默。

      甚至能听到窗外雨雪落在枝叶上的声音,簌簌的,很轻。

      光望着天花板,心想:又来了。这个看似冷静、实则紧绷到极点的塔矢亮。

      这样的亮他不是第一次见,但这次僵硬得有些过分。顿时,看透亮心思的光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光没说破,只是心里对自己和亮都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

      感到畏惧,并不等于发挥不好。光对亮有着这信心。

      “对了,这是给你的,今早看到有两个文物展,我替你买票了。”光从荷包里拿出两个文物展的贵宾票,递给亮,“我和佐为打算在比赛后去看展,你也跟我们一起玩。我看你和佐为都喜欢对着文物冥想。”

      “哦?”亮接过来,仔细看了票上面的图片和简介一下,顿时,他的表情生动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么沉郁了。

      这时市河小姐刚好给光送来可乐:“哎,进藤君你说什么呢,什么叫‘对着文物冥想’?”

      “我说错了吗?塔矢和佐为就是这样啊!”光调皮地应道,这话引得旁边几位一直不敢打扰他们的老先生也笑了起来。

      “金缮修复工艺很有名,航海仪器也是,我很感兴趣。”亮看着票说,语气明显放松了,“谢谢你,进藤,我收下了。”

      “不客气,别那么紧张。”光耸耸肩,”佐为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现在,我也对你说。“

      ”哦?“

      “佐为说,围棋上的奥林匹克精神,就是,“除了追寻‘神之一手’外,还有与胆怯的心作战,作战到最后一刻。”光认真道,“明天,我们都会下出好棋来的。”

      亮也点头,眼里写满坚毅之色:“嗯,明天,我会作战到最后一刻的。”

      ***

      八强决定赛当天,光起了个大早,自己穿上了金色的和服礼服。在自己系好衣带后,他握紧了古旧的折扇。

      雨雪沿着木窗滑落而下,留下雪白的半透明的小小痕迹,光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冒着雨去考职业棋士的自己,青涩而孤勇。

      光曾经以为,在他积累多点和高手比赛的经验,在取得头衔后,他就成为了真正意义上被认可的围棋高手,无论塔矢亮怎么骂他,他都不会动摇。然后,他面对别的高手,就会游刃有余,就不会胆怯了。

      但没想到,当光真的触摸到了名为“围棋高手”的门槛时,十九岁的他依然会胆怯。那胆怯不随棋艺的提升而减少。就连棋艺这般高强的佐为,也坦言过自己有过恐惧的时刻。

      在佐为的影响下,光逐渐认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这辈子都要克服胆怯,每一盘都从零开始,下出一盘出色的棋来。

      这便是竞技的滋味,一半是奔赴赛场的兴奋,一半是直面强手的惶恐,可如今的光,总能比从前更快沉下心来,寻到那份忘我的专注与心流。这或许就是高手和初入段时最大的不同吧。

      亮和佐为早就穿好了礼服站在玄关等着光,光来到门前,朝他们点头,坚定地说:“我们去比赛吧。”

      ***

      雨雪霏霏,满城烟雨。空气里弥漫着初春的凉意。偌大的日比谷公园里,原本光秃秃的枝叶都抽出了一些细嫩的绿芽,彰显着冬日将近,春日将会到来。

      光与佐为、亮并肩立在富士通杯的赛场之上。

      酒店赛场内依旧飘扬着各国旗帜,被寒风拂得猎猎作响,可不知为何,往日里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今日却消失了。

      听不见棋迷挥舞着应援牌狂热呼喊,也听不见各国队伍的助威声浪。大家似乎都明白八强决定赛有多严酷,敬畏得自发沉默。

      赛场上漫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和潮湿,所有景象像蒙了层薄灰,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怦怦的心跳,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几台黑色的摄影机架在赛场边缘,镜头集中在仅存的十六位棋士,镜头光晕在他们脸上轻轻晃动。

      古濑村攥着他胸前那台相机,和其他记者们一同屏息而立,目光里满是敬畏。

      “进藤!藤原老师!”伊角与和谷从观战的人群里钻出来,跑到了光和佐为身边,想和他们搭话。

      不过,佐为很快被别的体育记者们包围了起来,亮在旁边帮助他应付,结果就只剩下光由伊角与和谷陪着。

      “进藤,要对上昔日的名人,你紧不紧张啊!”和谷一看到光就问。

      光露出苦笑,摊开手掌,给他们看掌心里的汗意:“昔日的名人啊,我要说不紧张,你信吗?”

      伊角则安抚道:“不仅是你,我们大家观众都紧张的,要和那么多高手决出八强了,太了不起了。”

      光望着飘扬的日本国旗,红色与白色交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和两个好友寒暄完后,光又独自一个人,穿越过挥舞着日本旗帜的海洋。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流,顺着光的血管和脉搏蔓延至全身。

      光挺直了脊梁骨,感受到身为棋士、面对巨人的英勇。

      而那英勇之下,又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明知前路或许粉身碎骨,却依旧不愿退缩的悲壮。

      “进藤君……进藤君!”

      又几声呼喊从观战人群中传来。光循声望去,只见中国队的王世振和赵石站在从攒动的人头里探出头来。

      离比赛开始还有十分钟,赛场入口的围栏没有完全封闭。

      光侧身挤过几位工作人员,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再一次,光苦涩地扯出一个笑容:“嗨,你们这是来给同队的塔矢老师加油的吧?”

      赵石的眼神无比坚定:“我们是来给队友加油,但更要给你打气!进藤,你就是当之无愧的棋圣。”

      王世振也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光的肩膀:“日本的现任棋圣,一定要相信你自己!”

      光望着两个中国少年真挚的眼神,心底感动不已,他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们,我会的。”

      ***

      转身回望赛场中央,金灿灿的屏风立在棋桌后方,衬得整个下棋的地方都格外神圣。塔矢行洋挺直了脊背,已端坐于棋桌一侧,指尖轻握着一把折扇。那是佐为送他的江户绣道折扇。

      就像新初段联赛举行的那个时候,塔矢行洋只是静静望着光,不怒自威。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凛冽的气场,像山巅的风雪,像大漠的松柏,坚韧又强大,让人不敢直视。

      四目相对的刹那,光只觉周遭的一切都远去了。记者的低语、旗帜的颤动、远处的脚步声,仿佛全都被屏风隔绝在外。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眼前的棋盘,还有对面那个如神般强悍肃穆的棋士。

      光看着塔矢行洋,悄悄惊叹:塔矢行洋在棋盘前庄严的样子,和多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啊。

      ——塔矢行洋和佐为都在棋道上已臻化境,他们那全神贯注的模样不曾改变,变的,是我自己。

      一念及此,光心中感慨万千。

      “进藤君,在你的新初段联赛后,终于能与你互先下了。”

      塔矢行洋的声音缓缓传来,轻缓低沉,却字字千钧,砸在光的心上。

      当时这话,塔矢行洋是对佐为说的。但光心中同样渴望着,能与塔矢行洋以平等的姿态坐于棋盘两端。

      “塔矢老师,我们终于……”光回应着,却连句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他一阵口渴,慌忙抬手去拿桌角的水杯,然而他不小心,杯沿撞到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杯子里的清水晃出几滴,顺着棋盘边缘滑落,在棋盘留下浅浅的水痕。

      光暗骂自己没出息,却控制不住手心的汗。

      “不好意思……”光心头一紧,连忙抽出桌旁的纸巾,却连纸巾都差点拿不稳,只能匆匆擦拭着。

      ——塔矢行洋像佐为一样,他是灿烂的神,可我,并不渺小。

      光对自己重复着和佐为说过的话,他放下杯子,拉开椅子,表情尽量沉稳地坐了下来。然而,他的手还在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冬日篇八十一 不畏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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