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相知》徒往

7、亲爱的爸爸妈妈

　　高铁到站，已是晚上，余晚晴打着哈欠拖着箱子，忽然听到一声亲切的呼唤。
　　“晚晚！”
　　余晚晴立刻撒腿飞奔，用非常夸张的腔调问候他们：“哦，我亲爱的爸爸妈妈！”
　　爸爸接过她的箱子，妈妈递给她一杯可乐，“我和你爸在车站吃的晚饭，套餐里的饮料没人喝，给。”
　　“我抗议，我要喝奶茶！”
　　“奶什么茶，想喝自己去买。”
　　爸爸问她：“实习累不累？”
　　“累，但是收获很多。”余晚晴想了想，决定坦白从宽，“可能还，意外收获了……一个男朋友。”
　　爸爸妈妈都震惊了。
　　妈妈问：“是谁啊？眼光怪好的。”
　　“许朝熙。”
　　“许朝熙？电视里的那个？”
　　余晚晴点头，“嗯。”
　　于是，爸爸妈妈都沉默了。
　　“晚晚，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妈妈率先开了口，“在一起谈恋爱，会很辛苦的。”
　　“我知道，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那么，你有多喜欢他？”
　　“非常喜欢，和叶学长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爸爸说：“让她去试试吧，我相信晚晚，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当然相信晚晚能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妈妈瞪了他一眼，“我是怕她摔倒，到时候你不心疼吗。”
　　“怕什么，她又不是没有家。”爸爸腾出手，微笑着拍了拍余晚晴的脑袋，“跌倒了就爬起来，这么简单的道理，晚晚早就明白了，所以，才会成为这么优秀的大人。”
　　余晚晴一面在表情上表示得意，一面在言语上表示谦虚，“哪里哪里，是爸爸妈妈教的好。”
　　“有你这么做父亲的吗？人家父亲，听到女儿谈恋爱，都要郁闷好几个晚上的，你倒好，说试试就试试，是不是亲生的啊？”
　　爸爸笑得朗朗，“谁说我不郁闷，可是我喜欢晚晚的笑脸，为什么非要惹她不开心？说实话，我之前，一直想见见那位‘叶学长’，可是，看来晚晚不够喜欢他。”
　　“叶学长很合适，但我们尽力了，实在擦不出火花。”
　　“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当然很好。”妈妈说，“但是……”
　　话的下一半没有说出口，余晚晴却知道妈妈的意思，因为她从小就听过了这个道理，人总是会被最亲近的人伤的最深。
　　所以爸爸妈妈对她非常温柔，因为他们知道，也许自己无意间的一句坏话，会狠狠伤害到她的感受。
　　余晚晴忽然想，许朝熙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样子呢？
　　他这么有艺术天赋，培养他的家庭，是什么样子呢？
　　在家里休息了两天，余晚晴回到和吴以忧一起住的房子，进门的景象非常凄凉，各种乱七八糟的食材堆在料理台，少女蓬头垢面，咬牙切齿。
　　“你好，晚晚公主。”
　　“你好，后妈，请问你在调制毒苹果吗？”
　　吴以忧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这不要到年底了吗，我准备去上海和男朋友跨年，顺便，准备一份充满爱的小点心。”
　　“满目疮痍的爱啊。”
　　吴以忧将锅碗瓢盆一推，瘫倒在沙发里，信誓旦旦，“从今天起，我将不再爱他。”
　　“可惜了，蔡同学不是刚拿到某知名基金公司研究员的offer吗，今年跨年，他肯定会给你备一份大礼的。”
　　“随他吧，老夫老妻，已经没有爱情了。”
　　“是吗，之前是谁说，等研究生一毕业，就要结束七年长跑，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立刻马上和自己成婚的来着？”
　　“哼。”
　　“二十五岁结婚，二十六岁生孩子，是谁说的，我好像忘了哦？”余晚晴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剩下的东西，还能做个樱花布丁，你要是想吃，我现在就做。”
　　“晚晚！嫁给我吧！”
　　余晚晴绑了头发，系了围裙，骄矜地回答：“妾身心有所属，恕难从命。”
　　“是吗，你和大艺术家怎么样了？”
　　“大艺术家写了新的单曲，你想听吗？”
　　“我有预感，是狗粮。”
　　余晚晴笑了笑，扬声唤醒客厅里的智能音箱，音箱的指示灯亮起，回答主人的指令：“我在。”
　　“我想听许朝熙的《坠落》。”
　　“好的，即将播放，许朝熙，《坠落》。”
　　温柔热闹的旋律流淌在房间里，吴以忧抱着靠枕躺下，闭上眼睛准备欣赏，“好美的前奏。”

　　“小文学家破绽一百个
　　眼里星星规律简单
　　小文学家能歌不善舞
　　自我陶醉闪闪发光

　　翻遍所有书籍查阅攻略
　　如何征服文学家
　　实在烦恼

　　她一定在笑，在笑我呀
　　说我，可以和文学比肩
　　说我，抵得过古今艺术”

　　吴以忧笑起来，跟着旋律轻轻唱：“她一定在笑，在笑我呀……”
　　余晚晴也轻轻唱：“她一定在笑，在笑我呀……”

　　“小文学家故事一箩筐
　　蓝桥奇遇红拂夜奔
　　小文学家被我偷回家
　　宝物必须小心藏好

　　我在宇宙世界无尽坠落
　　意外掉进她心里
　　四面楚歌

　　她一定在笑，在笑我呀
　　教我坠落是个褒义词
　　教我坠入爱情的河流”

　　余晚晴的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接通电话，“喂？”
　　“晚晚。”
　　“工作结束了？”
　　“结束了。你呢，在做什么？”
　　“在给我最好的朋友做樱花布丁，然后，打算看会儿书，准备毕业设计的开题。”
　　许朝熙笑了一下，“我好像听见……”
　　“嗯，是你的歌。”
　　“学校最近忙吗？”
　　“一般，不过我没有课，打算去上海，给你过生日，然后一起跨年。”余晚晴顿了顿，说：“顺便，准备一份充满爱的小点心。”
　　吴以忧立刻对她怒目而视。
　　“看来你有周全的计划了？”
　　“只是个想法，我想在你生日那天，和你一起去迪士尼游乐园——像之前说好的那样，至于跨年的活动嘛，还没有头绪。”
　　“晚晚，其实我已经替你买好票了。”
　　“啊？”余晚晴很惊讶，“可是我的时间还没定下来呢。”
　　“我知道，所以，”许朝熙的声音非常愉悦，“我买了很多张，你想在任何时候来见我，都能立即出发。”
　　余晚晴开了免提，退出通话界面，开始查询自己的行程订单，然后目瞪口呆地发现，十二月的每一天，她都有至少三张的车票，“许朝熙！你这是买了多少！”
　　“也没多少，我挑了挑，时间都是白天，怕晚上不安全。”
　　“你还买商务座！！！”
　　“当然。”
　　“朝朝，你的消费习惯，一定要改过来！”
　　“为什么？”许朝熙的声音很无辜，“我觉得这些都是必要的。”
　　“我选一张，其他的就退掉吧，”余晚晴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等等，你怎么买的票？你知道我的身份证号吗？”
　　“知道啊，那天晚上，我带你打游戏，你在实名认证的时候，不是输入身份证号了吗？”
　　“你看一眼就能记住？”
　　“十八位的数字而已，很难吗？”
　　“……”
　　挂断电话以后，吴以忧捧着靠枕，啧啧感叹，“这就是有钱人的浪漫吗？买商务座和买棒棒糖一样。”
　　余晚晴在十二月十五日抵达了上海，张天力来接她，这回的态度还算和善愉快，“好久不见，小余。”
　　“近来工作还顺利吗，张先生？”
　　“还不错，他最近状态很好，工作效率非常高，”张天力半开玩笑地说：“除了需要准备一点，恋情曝光的危机预案之外，没有什么可操心的。”
　　“所以，我现在不像个坏人了吧？”
　　“虽然我不想背后说自家艺人的坏话，但，我之前真的以为，他是个风流爱玩的，原来只是因为没遇见对的人……不说这个了，他已经到酒店了，不能在家里招待你，还请多多理解。”
　　“他接下来还有什么工作吗？”
　　“没有了。能推的都推了，能提前的都提前了，他通宵了三天，这会儿应该累坏了。”
　　汽车停在酒店门口，余晚晴拿了房卡，张天力和她道别：“玩得愉快，小余。”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张先生。”
　　余晚晴推开房门，地上散着许朝熙的行李，还有一把吉他，应该是从演出现场直接带回来的，许朝熙倒在沙发上睡觉，化妆也没能遮住乌青的眼圈，余晚晴轻手轻脚地蹲在他身边，托着腮，默默看他的脸。
　　虽然“美人”这个词，不常用来形容男孩子，但，余晚晴一时间，竟变得词汇贫乏起来，找不到贴切的表达。
　　某次，吴以忧偷拍她睡午觉，面对余晚晴不客气的质问，她如此解释：“没办法，你睡觉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幸福，像软软甜甜的糯米团子，我越看越心动，差点忍不住亲一口。”
　　余晚晴：“你确认你的性取向是男，没错吧？”
　　许朝熙睡着的时候，非常面无表情，看不出忧郁，也看不出快乐。余晚晴继续看，正当她觉得自己能看到天荒地老的时候，许朝熙的眼角，忽然落下一滴泪。
　　面无表情的一滴泪。
　　余晚晴轻轻摇晃他，“朝朝，朝朝。”
　　许朝熙被她叫醒，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空荡荡一片，余晚晴枕在沙发边上，小声地问：“做噩梦了吗？”
　　下一刻，她被人紧紧抱在怀里，许朝熙什么都没解释，她也不再问，良久，才听到许朝熙有些喑哑的声音，“晚晚，很想你。”
　　“我也是。”
　　许朝熙又抱了她一会儿，不舍得放开手，“奇怪，我竟然希望，在这一刻把宇宙和时间统统毁掉。”
　　“这一点都不奇怪哦，大家总会期待某种不变的、永恒的东西，所以，当美妙的东西降临的时候，就会有一种无法控制的占有欲，这样，将来所有的不确定都不存在了——人性就是这样的。”
　　“那么，文学家，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有啊，”余晚晴揉乱他的发型，“只要你相信，时间继续向前，将来依然美丽，时间就能继续向前。”
　　许朝熙终于肯放开她，在沙发上坐好，整理被她揉乱的头发，余晚晴蹲在地上，“这是你的吉他吗？第一次见。”
　　“你可以拿出来。”
　　余晚晴抱起吉他，轻轻扫了几个弦，许朝熙侧目，“你会弹？”
　　“学过一点，跟你肯定不能比啦。”
　　许朝熙的眼睛笑起来，“听听看？”
　　余晚晴在自己的曲库里挑了一下，选择了一首英文歌《safe and sound》，这首歌的中文名字叫做《安然无恙》，是非常温柔、非常宁静的摇篮曲。
　　“Just close your eyes，the sun is going down.
　　闭上眼睛吧，已经是夕阳的时候了。
　　You\'ll be alright，no one can hurt you now.
　　你会安然无事的，没有人会伤害你。
　　Come morning light，you and I\'ll be safe and sound.
　　太阳升起来了，我们都会安然无恙啊。”
　　余晚晴的手法有点生疏，歌声难以为继，许朝熙接过吉他，替她伴奏，乐器像是忽然有了生命，宛如从黑白的电影忽然切换到彩色的电影，许朝熙一边弹吉他，一边唱着这首歌的和声部分，余晚晴立刻觉得，这首歌好听极了。
　　“朝朝，我发现，在英文里，你的名字是sunrise，而我的名字是sunset，朝朝暮暮，天生一对啊。”
　　许朝熙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喜欢自己的名字。”
　　“我一直都喜欢你的名字。”
　　许朝熙站起身，“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今天就算了吧，我听说，你连续工作了很久，几乎没休息。”
　　“这是事实，不过，”许朝熙还是把她从沙发上牵起来，“我现在完全不累，这也是事实。”
　　许朝熙要带余晚晴逛街，一路上，他都心情愉悦，滔滔不绝，仿佛是太久没见，以至于储存了日日夜夜的话，要在短短的时间里，全部讲给她听。
　　商场很大，余晚晴路过一楼的店面，店里正在放许朝熙的歌，她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许朝熙停下脚，“进去看看吗？”
　　“会被认出来的吧！”
　　“那又怎样？”
　　许朝熙牵着她，走进这家装修浪漫的珠宝店，店员迅速扫描了一眼他从头到脚的衣服鞋子，估算完总价，春风满面地迎上前，“你好，想买些什么？”
　　许朝熙指着一个四位数的星河手链，“这个好看吗？”
　　余晚晴想起他一贯的消费风格，立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那个，请问你是许朝熙吗？”
　　许朝熙的目光没有从手链上移开，“嗯，是啊。”
　　店员的表情大概是一种“幸福晕了”的表情，“我们都特别喜欢你，店里经常放你的歌。”
　　另一个凑上来的店员，已经飞快地把那条手链拿出来，“这是我们家圣诞的新品，而且是情侣款。”
　　余晚晴知道，自己已经被来回扫描了很多遍，从她衣服的价格、品牌，到她的外貌、身材，从头到脚，从发丝到鞋底，都被看了个精光，至于结论嘛，从店员微妙的表情里，还是很容易明白的。
　　她不够漂亮，不够火辣，不够时尚。
　　和许朝熙站在一起，属于“暴殄天物”。
　　许朝熙完全没察觉到，他正专心致志地给她系手链，表情很满意，“好看。”
　　店员将情侣手链一起包装好，余晚晴扯扯他的衣袖，“太贵了。”
　　“不贵，我们家一点都不贵，别家更贵呢。”
　　许朝熙点头，“确实不贵。这条项链，拿出来我看看。”
　　“这个公主系列项链，是我们和迪士尼的联名款。”
　　“怪不得。”许朝熙将项链比在她的颈间，微笑，“这个也要了。”
　　“许朝熙！快住手！”
　　店员都笑起来，“我们家的首饰是可以自己挑选搭配的，送给恋人的话，是独一无二的礼物哦。”
　　许朝熙叹了口气，很头疼地看她，“我该怎么让你忘掉这些数字呢？”
　　余晚晴面对店员们的围观，默了一默，“下不为例。”
　　于是，许朝熙立刻投入热烈的消费中，他给她挑了很多首饰，从项链、手链、戒指到耳环，据他解释，每一个都是非常必要的，比如这个低调简单，适合日常佩戴，比如这个温暖明亮，适合春天佩戴，比如这个大气端庄，适合宴席佩戴……
　　此外，许朝熙DIY了一条手链，样式非常简单，只有两颗小太阳彼此依偎，无论怎样摆弄，都会被重力所吸引，迅速滑向一起，许朝熙将其命名为“朝暮相见”。
　　余晚晴礼尚往来，给他DIY了一条项链，她挑选的配件是一个象征永恒的数学符号，意思是无尽、无限、无穷，许朝熙喜欢它的寓意，本就愉悦的表情更加愉悦，要付钱的时候，余晚晴说：“这条项链，让我付吧。”
　　许朝熙看她。
　　余晚晴觉得需要解释一下自己的家境和经济状况，“放心，我虽然不算有钱，但并不缺钱。”
　　结过账，许朝熙牵着她，小声地说：“晚晚，好像得走了。”
　　余晚晴压低了帽檐，“我早就准备好了。”
　　“用跑的。”
　　“明白。”
　　于是，许朝熙握紧了她的手，像是私奔一样，逃离熙攘喧闹的人群，出了商场，街灯一盏一盏，为他们的荒唐充当背景板，一团一团的风从身边掠过，余晚晴上一次这样用力奔跑，还是本科体测的800米，上一次这样心跳剧烈，还是下楼梯一脚踏空的时候。
　　“朝朝……跑不动了……”
　　许朝熙慢下来，整个人依然神清气爽，毫不狼狈，他们已经远离了事发现场，他拿出她挑的项链，举在路灯下看，那个象征永恒的符号，正有流光溢彩的美丽，许朝熙像个孩子一样宣告：“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是吗？”余晚晴微笑，“那是我的荣幸。”
　　“谢谢你，晚晚。”许朝熙很认真地说：“我会记住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