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相知》徒往

4、最好的学长 晚晴的含义

　　在剧组实习的第三天，余晚晴见到了展念。
　　那是一场打戏，现在还愿意正经拍打戏的剧组并不多，余晚晴猜想，主要的原因是明星们懒得学，不过《试问江湖》不一样，为了真实感和艺术感，所有演员都要亲自完成打戏不可。
　　女侠一身红衣，长发束起，拔剑出鞘。
　　红衣上有江湖的风尘，泛旧，微微褪色，女侠的扮相利落，没有一个首饰，面对十数人的围攻，眼神犀利，招式干脆，余晚晴意识到，“以柔克刚”是个多么美的词语。
　　导演看得眉飞色舞，陶醉其中，余晚晴也跟着眉飞色舞，陶醉其中。
　　“你又在高兴什么？”
　　说来奇怪，余晚晴在剧组关系最好的人，竟然是张天力，他对她，从最初的充满警惕，渐渐变成好奇探究，最后竟然对她生出一种关怀感和保护欲，果然人心是复杂的东西。
　　余晚晴回答他：“我在欣赏天地的造物。”
　　张天力认同地点头，“她确实很好看，独一无二的好看。”
　　“我要是个男人，一定娶她。”余晚晴引用吴以忧的名言，“对着这张脸，就算她犯了大错，我也没法不满怀温柔，原谅她一百次。”
　　许朝熙也有这样一张脸，她暗想。
　　张天力大笑，“你也是个女孩儿，没有一点嫉妒心吗？”
　　“从来没有。”余晚晴摊手，“可能天生少根筋？”
　　“是吗，那老天爷可真宠你。”
　　“你不用去盯着许朝熙的妆造吗？”
　　“懒得去，跟他待在一起，我一个头两个大。”
　　“有那么可怕吗？”
　　“你是不知道，他那个人，心情好的时候是天使，心情坏的时候是魔鬼。”
　　余晚晴笑了笑，“听上去，成分构成很简单。”
　　大约在展念快要拍摄完毕的时候，余晚晴忽然感到一阵轻微腹痛，她跑去洗手间，立刻发现一个糟糕的事实，生理期到了。由于她的生理期一直是随缘而来，根本无法推断预判，所以每次到来，都是非常烦恼的情况。
　　卫生用品在宾馆，离剧组有相当的距离。
　　洗手间的门再次被推开，余晚晴顾不得尴尬，开口道：“那个，你好，请问，你有没有带……”
　　沉默了片刻，余晚晴听见展念的声音，“稍等，我去借。”
　　余晚晴忽然产生装死的冲动。
　　很快，展念回来，蹲下身，递给她。
　　余晚晴处理好自己，脸上滚烫，开门道谢，“谢、谢谢展念姐姐。”
　　展念微笑，“不客气。”
　　“麻、麻烦了，真的很谢谢。”
　　展念看了一眼她的工作证，“以忧和我说起过你，初次见面，晚晴。”
　　吴以忧和展念的关系竟然这么好吗？余晚晴震惊，同时又感到些许放松，尴尬和局促缓解了不少，“是我，展念姐姐好。”
　　但是最令余晚晴感到头疼的，其实是生理痛的问题，按照以往的经验，第一天的疼痛是非常恐怖的，必须依靠止疼药，才能恢复正常——药同样被留在宾馆了，而这不是轻易能借到的东西。
　　观看许朝熙拍摄的时候，余晚晴感到疼痛开始密密麻麻蔓延，后背的冷汗也一层接着一层，她抱着肚子，微微弓身而站，张天力询问她：“你没事吧？”
　　余晚晴摇摇头，“没事，一点点肚子疼。”
　　“去休息会儿吧，反正拍完这条就放饭了。”
　　余晚晴点头，手机振动，她打开微信，发现导师临时布置了新的论文，要求一天以后交，差点眼前一黑，勉强稳了稳，回复一个精神百倍的“好的！”
　　下午的拍摄任务很轻松，可是晚上，她答应了帮忙剪片，余晚晴决定向导演请一下午的假，不然论文恐怕很难完成，只是……电脑也被丢在宾馆了！
　　余晚晴暗自记下，以后出门一定要带电脑。
　　“张先生，你带电脑了吗？我有个紧急的论文，想借用一下午。”
　　张天力的表情有点为难，“带是带了，可我电脑里，有公司艺人的资料，小余，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没关系，还是谢谢。”
　　一道影子盖过来，余晚晴看见许朝熙，他面无表情地说：“我的电脑可以借给你。”
　　还是这么不开心啊。
　　余晚晴笑着道谢：“谢谢。”
　　“下午来我车里。”
　　张天力咬牙切齿：“许朝熙！”
　　余晚晴举手赌咒：“我真的不是坏人，真的不会居心叵测、偷拍偷看，我真的不是那样的人。”
　　“晚晴？”
　　余晚晴闻声转头，很惊讶，“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叶欲新扬了扬手上的资料，“我爸又把工作材料落下了，我替他来拿。”
　　“啊，”余晚晴后知后觉，“原来叶叔叔是……”
　　“世界真的很小，是不是？”
　　“学长不是在上海读书吗，怎么回来了？”
　　“母亲住院，我回来看看。”
　　“阿姨身体还好吗？”
　　“不是什么大问题，明天就能出院，我爸请了假，陪她一天。”
　　“叔叔阿姨感情还是这么好啊。”
　　叶欲新微笑点头，想了想，说：“晚晴，我们谈谈吧。”说完，看了许朝熙一眼，“换个地方。”
　　余晚晴这才想起来，事发突然，她没顾上张天力和许朝熙，立刻向两人致歉，“抱歉，我先失陪一会儿。”
　　张天力点头，“你先忙。”
　　许朝熙没说话，直接转身走掉了。
　　叶欲新在前面走，余晚晴跟在他后面，他四处绕了一圈，挑了一个路边长椅。在人来人往的剧组，能找到一个没人的长椅，并不容易，余晚晴曾研究过，为什么在抢座位吃盒饭的午餐时光，这里依然很少有人坐，明明风景绝佳，临河倚柳。
　　原因是，后面停的保姆车，是许朝熙的地盘。
　　明星的私人领域附近，大家都会默契避开，有的艺人比如展念，待在房车里的时间不多，一是因为她比较戏痴，即使没拍到她的场次，也会去拍摄现场观看，或者找人对戏，提前准备，二是因为她在圈里的人缘不错，朋友很多，经常到处“蹭饭”，所以她的房车附近，时不时就会被“盒饭大军”占领。
　　而有的艺人，比如许朝熙，脾气不太好，大家都见识过，并且在剧组没有朋友，待在房车里的时间很多，所以他的房车附近，很少有人出没。
　　叶欲新初来乍到，不懂其中的小规则。
　　余晚晴没阻止他，因为她已经疼得不行，虽然坐下依然无济于事，但她真的走不动了，现在看到一个长椅，就像恶狗看到肉骨头。
　　“我去给你拿一份盒饭？”
　　余晚晴坐下，弓着身，捂着肚子，“谢谢，不想吃。”
　　叶欲新蹲下身，看她的脸色，皱了皱眉，“你……又疼了？”
　　余晚晴点头。
　　“吃药了吗？”
　　“没带。”
　　叶欲新从口袋里摸出一板剪过的药，上面的三颗药，已经空了一颗，“这几天牙疼，所以随身带着，不是你常用的牌子，但应该也会有效果。”
　　余晚晴简直是如获至宝，“谢谢，帮大忙了。”
　　叶欲新把胶囊放在她掌心，“等我一下，去给你找杯水。”
　　余晚晴指了指矿泉水的方向。
　　叶欲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的却是盒饭，他把例汤的盖子打开，递给她，“矿泉水太凉了，还是换成热汤吧。”
　　“谢谢。”余晚晴接过，吃了药，顺便喝了几口汤。
　　叶欲新终于在她旁边坐下，“希望这次也能在一个小时内奏效。”他的电话响了，“我接个电话。”
　　余晚晴点头。
　　“爸。”
　　“嗯，拿到了。”
　　“……”叶欲新看了余晚晴一眼，“遇到了。”
　　“什么也没发生。”
　　“知道，我吃个饭就过去。”
　　“不和谁一起，我一个人吃。”
　　通话结束，余晚晴指了指盒饭，“盒饭挺好吃的，虽然没有汤了。”
　　“你不吃？”
　　“疼的时候，吃什么都反胃。”余晚晴叹了口气，“你懂的。”
　　叶欲新点头，不跟她客气，拆开一次性筷子，“身边有零食吗，下午会饿的。”
　　“有。”
　　其实没有。
　　吃完饭，余晚晴问他：“学长想和我谈什么？”
　　“我之前，仔细想过我们的关系，”叶欲新沉默了一瞬，说：“晚晴，我好像从没爱过你，我想，你也没有爱过我。”
　　“是的。”余晚晴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是吗，怎么想的？”
　　“我在想我们分手的理由。你想留在你的城市，我想留在我的城市，谁都不肯做出妥协，而且我们的态度，都是那么斩钉截铁，毫无犹豫，在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其实我们都那么轻易地，把对方舍弃了。”
　　叶欲新点头，“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虽然我们谈了三年，时间不短，彼此也足够了解，可是我依然从未想象过，和你结婚成家的画面——有关未来的画面里，一次都没有你。”
　　“要不是因为大家几次三番的起哄，我们也不会糊里糊涂就决定在一起。喜欢和爱是很不一样的，那时候我们没搞明白。”
　　“不幸的是，我们还很‘合适’。”
　　“合适和爱也是不一样的。”
　　“是啊，爱不一定是合适的。”
　　“分手的时候我很遗憾，现在回想，那种遗憾，并不是因为失去了恋人，而是觉得，失去了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可靠的学长。”
　　叶欲新笑起来，“晚晴，发现没有，你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余晚晴也笑，“我的罪证又多了一条吗？”
　　“我们俩，都已经罄竹难书了。”叶欲新倚在椅背上，看着柳树飘拂的枯枝，“只是没想到，坦白从宽的这天，谁都没有翻脸。”
　　“大概学文学的，对人性都有巨大的理解和宽容吧。”
　　叶欲新点头表示赞同，“剧组实习还顺利吗？”
　　“如果导师不临时布置论文的话，还算顺利。”
　　“是吗，什么题目，说来听听？”
　　“当代影视剧的日常美学。”
　　“题目很大，找到什么好的切入点了吗？”
　　“想从最近热播的《山河岁月》谈起，在这种严肃的现实题材的空间里，它能通过真实和细节的日常，刻画物质与精神层面的双重紧张关系。”
　　“嗯，民族生活的展现，也是它的重要之处吧。”
　　“对，这个我也打算写，大概的方向是，《山河岁月》在日常美学中，展现出一种具有超越性的艺术力量，不过还需要一些理论支撑。”
　　“你可以看看罗文索尔的研究，日常细节与社会变迁的部分。”
　　“那个文学社会学家吗，法兰克福学派的？”
　　“……”
　　和叶欲新聊完，余晚晴起身和他告别，“我该走了，谢谢学长的指导，很受启发。”
　　“你一直很优秀，不用这么谦虚。”
　　“学长也是最好的学长。”
　　“所以，我们还是好朋友，是吧。”
　　“当然，”余晚晴笑盈盈的，“在你找到下一任女朋友之前。”
　　“你呢？”叶欲新也笑，“刚刚那个明星，是叫许朝熙对吧，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
　　“他啊，有点古怪。”余晚晴想了想，说：“但我还挺喜欢的。”
　　叶欲新挑了挑眉，“要和明星谈恋爱了吗？”
　　“学长要劝我迷途知返吗？”
　　叶欲新摇了摇头，“晚晴，我非常欣赏你的一点就是，你从来不会胡思乱想，也不会妄自菲薄，很多女孩面临你的情况，可能会想，我是不是不够好看，不够有魅力，我真的配得上那个人吗，但你不会想这些，你不会怀疑自己是否值得被爱，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对自己可爱灵魂深信不疑的人，只有你。”
　　余晚晴微笑，“但是——？”
　　“但是，绝对纯粹的东西，也会招致危险，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再见。”
　　“再见。”
　　余晚晴想，大概这次告别，终于是真心实意地微笑了吧，她转身，要去许朝熙的地盘做客，敲敲车门，许朝熙给她开了门，阴郁的脸色定格在她的笑容上，整个人都在影子里，变成灰色的。
　　“张先生呢？”
　　“有事，不在。”
　　不来盯着她这个“不速之客”吗？这么相信她的人品？余晚晴点头微笑，走上车，坐在小桌边，指着电脑问：“那，我开机了？”
　　许朝熙将车门重重关上，“嗯。”
　　余晚晴默默开机，电脑好像比较卡顿，她耐心等。
　　许朝熙丢给她一堆零食，抽出纸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明星也可以吃零食吗？”余晚晴看他，他比初见的时候瘦多了，想来是被控制饮食了，这种充满卡路里的东西，竟然会出现在他的房车里吗。
　　“刚让经纪人买的，你没吃饭。”
　　余晚晴顺着窗户往外看，果然是那只临河倚柳的长椅，“许朝熙同学，偷看是个不好的习惯。”
　　“男朋友？”
　　“前。”
　　“看着不像。”
　　“怎么才像？”余晚晴笑了笑，“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许朝熙没接话，在她对面坐下。
　　余晚晴看到许朝熙的电脑桌面时，立刻明白了为什么开机会卡顿，因为纯黑色的桌面上，铺满了音频文件，一块空地都没有，她目瞪口呆，“你这桌面，不整理一下吗？”
　　许朝熙略略抬眼，没什么表情地说：“都删了吧。”
　　余晚晴：“？？？”
　　“没有用的东西。”
　　“我可以听听看吗？”
　　“随便你。”许朝熙扬了扬下巴，示意耳机的方向，然后，他打开手里的剧本。
　　余晚晴不再打扰他，专注于自己的论文。许朝熙的电脑没有学校的□□软件，没有□□意味着无法连上海量的数据库查找资料，余晚晴只好先去学校官网下载插件，步骤相当繁琐，需要反复登录自己的学生账户，在输入了十几遍账号密码之后，余晚晴点了记住账户和密码。
　　许朝熙应该不会心血来潮，登录她学校的教务系统吧。况且，上面也没有什么隐私信息，也就是课程成绩、奖学金一类的东西而已。操作完成以后，余晚晴迅速连接数据库，查文献，查论文，笔走如飞，全神贯注。
　　她在学习上的效率，是高出其他人一大截的，别人需要两天完成的东西，她只需要一个下午，之所以成绩不如叶欲新，是因为余晚晴总会有些课余活动，比如学生组织、比如实习，而叶欲新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的类型，除了读书学习，对其他事情都不太热衷。
　　叶欲新是醉心文章的高人，她是到处奔走的俗人。
　　余晚晴的另一个优点，就是进入学习状态只需要一秒钟，哪怕只是排队等奶茶的三分钟，如果她想学，可以立刻打开手机，在喧闹拥挤的店里，开始看资料或者写作业。吴以忧对于她能够光速沉下心的技能表示抗议，抗议命运的不公平赐予。
　　四个小时以后，余晚晴完成了小论文，登了微信，发给导师，窗外的景色已经是黄昏，窗纸是黑色的，所以这个黄昏看起来尤其黯淡。
　　关掉窗口，摘掉耳机，余晚晴说：“你这个下午，一页都没有翻。”
　　许朝熙合上剧本，“写完了？”
　　余晚晴把电脑推回给他，“写完了，你的音乐，也循环了好几遍了。”
　　许朝熙对自己的音乐不感兴趣，点开右下角的隐藏图标，“微信没退。”
　　余晚晴凑上前，果然，她把窗口关掉，相当自然地以为关闭了程序，实际上还挂在后台，许朝熙的鼠标，正停在她的微信界面。
　　先是几个置顶的联系人。
　　余家三巨头（3）：
　　真的没怎么吃外卖啦。
　　吴以忧大作家：
　　你说得对，展念姐姐是天使。
　　亲爱的爸爸：
　　[已收款]
　　可爱的妈妈：
　　大姨妈来了，可恶！
　　然后是其他最近发过消息的联系人。
　　周老师：
　　请老师查收~[愉快][愉快]
　　叶学长：
　　嗯，起效了，谢谢关心。
　　文件传输助手：
　　[图片]
　　这时，“可爱的妈妈”回复了她的消息：疼得厉害吗？吃药了吗？
　　“要回复吗？”
　　余晚晴有点尴尬，“不用不用，我在手机上回就好了。”
　　“我早就知道。”
　　“啊？”余晚晴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的？”
　　“只有张天力才会相信，你是单纯肚子疼。”
　　余晚晴默了默，“你这样说，显得他不太聪明。”
　　许朝熙在退出她的微信界面以前，点开她的头像，查看她的微信名片。
　　余晚晴的微信头像是动画电影《小王子》的剧照，微信名叫做“晚晴”，微信号是“lianyoucao”。
　　“这是什么？”
　　“怜幽草，出自李商隐的《晚晴》。”
　　“《晚晴》，讲的什么？”
　　余晚晴拆了一袋零食，她快饿坏了，之前怕弄脏许朝熙的电脑，一直忍着没吃，“李商隐呢，那个时候正处在人生的低谷，生活充满了挫折和灰暗，他居住的岭南，阴雨连绵，更是让人烦恼。直到——”
　　“有一个黄昏，雨停了，天空放晴了。”
　　余晚晴一旦说起文学，就容易滔滔不绝。

　　“我深居简出，过着清幽的日子，俯看狭窄的夹城。”
　　“我意识到春天已经过去了，所幸夏天还算清朗。”
　　“上天一定是怜爱着这一丛野草吧，这一丛生长在黑暗里的野草。”
　　“不然，这个人间的傍晚，怎么会这样晴朗呢？”
　　“我远远望去，夕阳的微光，正照亮我的小窗。”
　　“鸟儿的窝巢被暖烘烘地晒干，它姿态轻盈，飞向回家的路。”

　　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并添高阁迥，微注小窗明。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
　　——李商隐《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