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相知》徒往

36、番外：开满向日葵的庭院 朝熙晚晴，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到家啊？”
　　“快了。”
　　“因为是国际航班吗，所以延误这么久？”
　　“客观来说，延误的原因，”沙发里，女孩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眼睛都没抬一下，“天气、飞机跑道情况、塔台交通管制等等，至于你说的国际航班，证据不充分，理由不能成立。”
　　“许月迎！禁止卖弄！”
　　“陈述知识而已，许星见，不要庸人自扰。”
　　男孩扑到沙发上，想去抢女孩的书，女孩早有预料，换了个位置，“还说自己是哥哥，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你不是不承认吗！”
　　“确实不承认。”女孩说，“出生的时候，我只是谦让了一下，看你比较着急，让你先出去而已。”
　　“小朋友们又在吵什么呢？”余晚晴笑眯眯地望了两个孩子一眼，“过来盛饭吧，等爸爸到家，就可以动筷子了。”
　　许星见跑到她身边，踩着小凳子盛饭，“妈妈，国外的那些音乐人，会喜欢爸爸的歌吗？”
　　“等会儿你自己问问看？”
　　许星见盛了两小碗米饭，一手一个，放在餐桌上，“那个月亮，不要看书了，吃饭了吃饭了。”
　　许月迎“哦”了一声，没有动。
　　大门传来打开的声音。
　　月迎立刻放下书，踩着小拖鞋，“爸爸！”
　　“爸爸！”
　　小孩子是不能和父母分别太久的，余晚晴正在布置餐桌，两个小的已经齐刷刷站在门口。许朝熙一进来，就看见两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微笑，“这不是我的月亮和星星吗？”
　　蹲下身，在两个人的额头上各自亲了一下。
　　“爸爸，下次出差不可以那么久。”
　　“好。”
　　许朝熙走到她旁边，余晚晴转身，他低头吻她的唇，“晚晚。”
　　“欢迎回家，朝朝。”
　　许朝熙去洗手换衣服，回来的时候，余晚晴正打算拿蒸饺，他说：“别烫到，我来吧。”
　　“嗯。”余晚晴去拿勺子筷子。
　　月迎和星见已经坐好，一家人开饭，月迎说：“明天我想吃爸爸的酸汤鱼。”
　　“我也想！”
　　许朝熙点头，在手机里添加日程。余晚晴笑眯眯地问：“我也会做酸汤鱼啊，我做的不好吃吗？”
　　“妈妈做的，是另一种口味。”星见说，“爸爸的酸汤鱼，是和外公学的，外公那一款，我们更喜欢。”
　　“上次，外公说，妈妈小时候，刚上英语课的时候，跟不上，考试只拿了90分，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表情都要哭了，结果一碗酸汤鱼就笑了。”
　　许朝熙笑了一声，“还有这种事。”
　　余晚晴叹气，“小时候觉得自己是天才，所以不能接受失败。”
　　“爸爸才是天才那一类吧。”星见啃下一块排骨，腮帮鼓鼓的，“如果以后，我也有躁郁症的话，会不会也变成天才？”
　　许朝熙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吗？”
　　“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吧？”
　　“无论有没有天赋，”余晚晴揉揉儿子的脑袋，“缺少勤奋和努力的话，都无法成为厉害的人哦。”
　　“……”
　　“……”
　　“……”
　　余晚晴看向许朝熙，“怎么了吗？”
　　月迎笑起来，“出现了！妈妈的好学生发言！”
　　余晚晴也笑，“你们两个，不也是好学生吗？”
　　星见指着身后的展示柜，“我数过了，爸爸的奖最多，妈妈的奖第二，我最少，但是比月亮只少一张！”
　　许朝熙也回头看，“你怎么放了那么多在外面？”
　　“随手放的，那我一会儿收起来，”余晚晴给他夹菜，“保证让你垫底。”
　　吃完饭，许朝熙去睡午觉，余晚晴坐在客厅改剧本，两个孩子将一份清单递给她，“妈妈，我们想把院子改成游乐场，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余晚晴合上电脑，扫了一眼清单。
　　滑梯、秋千、小木屋、沙滩、攀岩、跳方格……
　　“嗯……要求有点多。”
　　“做不到吗？”
　　“那要试一试才知道。”余晚晴看了眼时间，“给你们两个小时，写完作业以后，我们去量院子。”
　　“哇！我就说吧！”星见兴奋地拉着月迎回小房间，“妈妈果然是万能的，快走，我又有学习的动力了！”
　　余晚晴回到卧室，放轻了手脚，想找房屋平面图，找到以后，她席地坐下，脑中飞速转动，思考如何在有限的空间里，把那些东西一一放进去……
　　许朝熙忽然起身，拉开卫生间的门，剧烈呕吐起来。
　　余晚晴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陪在他身边，慢慢拍着他的背，“太难受的话，用原来的药也是可以的。”
　　许朝熙按下冲水，起身漱口，“还好，也没有别的副作用。”
　　他的脸色有点白，余晚晴替他拭去额上的冷汗，“辛苦了，朝朝。”
　　许朝熙重新躺回床上，“他们没听到吧。”
　　“没有，回房间写作业去了。”余晚晴把他按在胃上的手拿开，慢慢替他揉着，“国外的东西，你一向吃不习惯，接下来就在家待一段时间吧，好好养一养。”
　　卧室有巨大的落地窗，现在是单向模式，午后的阳光明亮温暖，庭院里，向日葵摇曳开放，颜色夺目，许朝熙看了很久，“晚晚，向日葵开得越来越好看了。”
　　“只要肯学习，总会有进步。”余晚晴躺在他身边，温暖的阳光里，也有些昏昏欲睡，“刚刚还答应他们，试着把院子改成游乐场呢。”
　　“需要找设计师吗？”
　　“不用。想教他们用自己的力量试试看。”
　　“你是个好妈妈。”
　　“你也是个好爸爸呀。”余晚晴捏他的脸，忍不住莞尔，“他们出生之前，你非要给自己加药，结果什么情绪都没有了，连孩子降生的喜悦，都没感觉到吧？”
　　“你吃了那么多药，又打了那么多针，已经很疼了，”许朝熙想到往事，立刻心疼起来，把她抱在怀里，“我宁愿把自己变成木头，至少不会添麻烦。”
　　“爸妈说，我生产的时候，他们本来很紧张，结果看到你很迟钝很淡定地站在手术室外面，忽然就觉得很放心，哈哈哈……”余晚晴笑了一会儿，“不过，谢谢你完成了我的心愿，现在看来，结果没那么可怕吧？”
　　“我同意要孩子，是因为……”许朝熙静静看她，“等我们老去的时候，在我不能照顾你的时候，我不希望你是一个人。”
　　余晚晴躺在他怀里，轻声说：“看来，我们想到一起了。”
　　“不过，”许朝熙想了想，“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有个人越来越自信了哦。”
　　“‘因为曾被春风所感，而自展颜类春风’，那句台词是这么说的吧？”
　　“你在国外还追剧？”
　　“可能不是追剧，而是追编剧。”
　　“嗯，是个很好的理由。”
　　两个小时以后，余晚晴带着孩子规划院子的改造方案，她拿了纸笔，简单画了自己的想法，“院子的面积也就这么大，所以，我的想法是，以小木屋为主建筑，摆在中间，小木屋在二楼，一楼是攀岩墙、滑梯、和普通的楼梯，这样，就有秋千和沙滩的位置……”
　　“纵向利用空间？”月迎拿笔，在小木屋的顶上划出去一块，“那秋千也可以挂在这里，小木屋就是我们的大本营啦。”
　　“妈妈，我觉得小木屋的窗户，应该是这个方向的，因为这样能看到向日葵的花丛，风景会特别漂亮。然后，我们把院子里的小路换成圆圆的石头，我和月亮自己画图案。”
　　余晚晴站起身，走到院子的角落，“那么，你们喜欢在这里堆沙子吗？”
　　“我想要长木板和小汽车，然后铲子和桶放在这里……”
　　“妈妈，爸爸还没睡醒吗，他有没有什么想法啊？”
　　“他在倒时差，需要多休息一会儿，”余晚晴面不改色地骗人，“吃晚饭的时候，把我们的方案给他看一眼就行啦。”
　　“对了，这里的流水和小桌子要保留下来，等秋天凉爽的时候，爸爸又可以在这里唱歌了，妈妈负责烤肉。不过，这个‘朝暮相见’的小木牌是不是该换了，完全没把我们考虑进去嘛……”
　　余晚晴点头同意，“星星和月亮也是很重要的。”
　　“哎，妈妈，为什么我们是星星和月亮啊？太奶奶之前说的那个名字，许余生，不浪漫吗？”
　　“名字呀……”余晚晴笑着，“因为你们出生在一个星星和月亮的晚上，我看着夜空，忽然觉得生命非常奇妙，像是从世界之外的某个世界，降临到这个人间一样，然后我想，你们会不会和天上的星星见过面，乘坐一只月亮的小船，被小精灵迎接着，来到我们身边呢？”
　　月迎忽然拍手，“我想到小木牌的内容了！”
　　“是吗，是什么呢？”
　　“朝熙晚晴，星见月迎。”
　　“哈哈，你又押韵了！爸爸最不喜欢押韵了！”
　　“只要告诉他，是妈妈写的，爸爸肯定就没意见啦！”月迎越想越觉得满意，“这句话很美啊，早上也明亮，傍晚也晴朗，到了夜里，星星来相见，月亮来迎接，妈妈！快夸我！”
　　“好厉害！”余晚晴热烈捧场，“连我都想不到更美的方案了！”
　　星见比划着，“到时候，我们在这里画两颗太阳，然后这里是月亮和星星。”
　　余晚晴一边听他们的讨论，一边做笔记，需要的材料、工具、位置、木屋的颜色、滑梯的颜色……
　　卧室里，许朝熙已经起身，胃部的疼痛还在继续，他看了一眼日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落地窗外，她正在奋笔疾书，不用看也知道，她的笔记会多么工整简洁、条理清晰，儿子和女儿满脸崇拜地围在她身边，不断添加着新的想法。
　　黄昏初降，向日葵的花海，在夕阳的风里轻摆。
　　仿佛是梦里的颜色。
　　周日晚上，月迎和星见负责收拾书房，因为他们的书丢得乱七八糟，很没有条理。
　　“星星，连爸爸都不会乱放东西了，你再这样，我可不陪你整理了。”
　　“哼，明明也有你的东西呀。”星见指着架上横放的一本书，“这本躁郁症的书，肯定是你看的，爸爸妈妈看完才不会这样放。”
　　“我，我那是不小心。”
　　“喂，你真的想学心理学，做医生吗？我听说学医很不容易的。”
　　“可是妈妈说，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你呢，你就没有特别想做的吗？”
　　“还没想好呢，其实，我很好奇爸爸的世界，我是说，那个只有他才能看见的，旋转跳跃的世界，据说非常非常美，”星见坐在地板上，“你还记不记得那回，我编了一个旋律，怎么弹都觉得不好听，于是就去找爸爸……”
　　“当然记得，那天爸爸的情绪很糟，是+3。”
　　“哈哈哈，可是很有趣啊，爸爸接过我的乐谱的时候，脸拉得有这——么——长，骂我说：‘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飞快地涂了几个和弦，把乐谱拍在我脸上，‘出去，别在这里碍眼’，他写得那么快！明明是我都能弹的难度，竟然会那么好听，简直是脱胎换骨，我真的羡慕坏了！”
　　“说不定，你也会成为一个艺术家呢。”
　　“也是，音乐课、美术课、语文课，都是我喜欢的，不像你，喜欢数学课！”星见一边说，一边不断开合着手里的柜子，直到柜子里的东西掉出来。
　　“快住手！你把妈妈的剧本弄乱了！”月迎捡起最上面的一本，“咦，这个是妈妈的第一部作品吧，《怪兽的最后一夜》。”
　　“是啊，听说播出的反响还可以，虽然风格文艺了些，所以比较小众，但网上的评分很不错——跟她后来拿奖的作品肯定没法比啦。”
　　“网上不是说，‘天意出品，必属精品’吗，妈妈既然是公司重要的编剧，作品也一定都是精品吧，嘿嘿，前天念清哥哥还问我，《长安灯》第二季的剧情是什么，我才不会告诉他呢。”
　　“那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吧！”星见凑近，压低声音，“要不要去偷看？我很擅长的。”
　　“什么叫你很擅长？！”
　　“妈妈的密码，基本上都是爸爸的生日，爸爸的密码就更简单了，无论是银行卡、支付软件，还是密码锁，只要六位，肯定是926926，乐器房里两个上锁的柜子，都是这个密码。”
　　“你偷看爸爸的东西！”月迎立刻谴责，“我要去告诉妈妈，除非，你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也没有什么，第一个柜子，是妈妈的‘一屋子情书计划’，不过现在才占满一柜子，离一屋子还远呢，最开始被爸爸弄坏的那几封，妈妈也都补上了，我查了，编号非常整齐。”星见想了想，浪漫地表示：“以后我遇见喜欢的女孩子，也要给她写一屋子情书！”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爸爸自己整理的，过去每天的日程计划，他存了好多年，就连结婚那年的日程计划，他都留着呢。因为实在太多了，所以我只看了一点点，爸爸每天要做的事都不少，除了——和妈妈婚礼的那一天，计划表上，只有唯一的一行字。”
　　“什么字？”
　　“日程：和晚晚结婚。”
　　过完周末，星星和月亮去上学，余晚晴正要起床做早饭，天蒙蒙亮，却发现许朝熙已经醒了，余晚晴看了看他的脸色，“负几？”
　　“-4。”
　　“看来我要在家里写剧本了。”余晚晴揉了揉他的头发，“闭眼休息一会儿吧，我先把两个小的送走。”
　　“嗯。”
　　许朝熙阖眸，思绪浑浑噩噩，分不清是睡着还是醒着，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翻身，发现床头柜上摆了两颗小糖果，底下压着一张粉色的便签条。
　　“爸爸，早点好起来。”
　　句子最后画了一个笑脸。
　　落款画的是星星和月亮。
　　落地窗从单向切换成了双向，她正站在庭院里，给向日葵浇水，看见他醒了，立刻笑起来，朝阳在她身后，逆着光，美丽得如梦如幻。
　　她拉开窗，温热的夏风吹拂进来，“饿不饿，吃点东西吗？”
　　朝阳落下，星月升起。
　　两个孩子洗完澡，打着哈欠，踩着拖鞋，来到他的床边，一人一个晚安的仪式。
　　“晚安，爸爸。”
　　“平时都是爸爸亲我们，这个是要还的哦。”
　　余晚晴捏着儿子的小脸，把他们送回房间，“这么斤斤计较，可不像艺术家的气度哦。”给他们盖好被子，各自亲了一下，“天黑啦，月亮和星星也要睡觉了。”
　　院子改造计划正式动工。
　　两个孩子忙得不亦乐乎，院子里的圆形石板小路，被涂满了星星、月亮和太阳，沙坑也被柔软的沙子填满，小木屋的外墙，绘着小王子和他的玫瑰——不过这对孩子来说，颇有难度，所以是许朝熙帮着画的。
　　最后的小木牌落成，已是秋天季节，院角的桂花香，飘得满屋都是，院外的银杏，也垂下一片金色的小铃铛。
　　月亮坐在秋千里，正在分享自己的读书心得，他的妻子站在旁边，慢慢替她摇着，边听边笑。
　　星星正在奋力地挥舞小铲子，顺便，塞给他一只，“爸爸，一起来堆沙子吧，很好玩的！”
　　许朝熙看着手里的小铲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些绝望、疯狂的日子，想起死亡的阴影，窒息的暗潮，想起那些或扭曲或漠然的面容，想起所有痛苦、崩溃、失控、恐惧的噩梦。
　　那些久远如前尘的往事。
　　似乎是非常非常久之前，她说过这样一句话。
　　“只要你相信，时间继续向前，将来依然美丽，时间就能继续向前。”
　　他曾是一个坏掉的时钟，却被她温柔修补，终于，回到正轨，一分一秒，重新转动。
　　“爸爸！你再不来，城堡都要堆完了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