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相知》徒往

32、属于我的地方

　　事实证明，谢小郁的担心，完全是虚惊一场。
　　“真的，吓死我了好不好，原来只是单纯的生理期不规律，”谢小郁一边吃冰淇淋一边春风满面，“晚晴，你吃不吃冰淇淋？”
　　余晚晴摇头，笑道：“你也少吃一点吧，还没吸取教训吗。”
　　谢小郁毫不在意，伸了伸懒腰，“说起来，你最近好像也很开心，是因为男朋友要办演唱会了吗？”
　　“不是。”
　　“《怪兽的最后一夜》正式开机？”
　　“不是。”
　　“那……”谢小郁再猜，“今天中午十二点，《人间与我》更新，最后一期终于播到他了，你翘首以待？”
　　“不是。”
　　“说起来，竟然把许朝熙放在最后一期，按照公司的画风，我推断，必然有猛料。”
　　“据他说，是因为太难剪了。”
　　“难剪？”
　　“为了播这一期，准备了很多公关预案。”
　　“看来你知道内幕，”谢小郁凑近她，“剧透一点？”
　　“他确实，询问了一下我的意见。”余晚晴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大概会播哪些点，但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清楚。”
　　“那中午一起追综？”
　　“抱歉，有约了。”
　　谢小郁撇了撇嘴，“知道啦，那我找子豪去，他肯定有空。”
　　中午十二点前，余晚晴回家，许朝熙已经在等她，余晚晴立刻扑到他怀里，许朝熙赶紧接住她，直接抱起来，放在沙发里，“脚还没好全，不要蹦蹦跳跳的。”
　　余晚晴躺在他腿上，“手机关机了吗？”
　　“嗯。”
　　余晚晴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机，“反正重要的人，已经知会过了，以防万一，我也关机好了。”
　　《人间与我》每期只有三个嘉宾，所以往往能聊得很深入，不会浮于表面，展念是常驻，负责主持控场，而杨景歌那期已经播出，许朝熙既然露面，就说明他们是一组，所以网友并不好奇嘉宾阵容，唯一好奇的只是，为什么把许朝熙的部分，拖到最后一期才放。
　　和杨景歌那期一样，静谧的户外小花园，暖融融的灯光，小桌边围坐，按照规定的游戏环节，许朝熙从小盒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展开，微笑，向另外两人提问：“你们对我的第一印象，和现在的印象，分别是什么？”
　　展念亦笑，“那我直言相告了？”
　　许朝熙点头。
　　“第一次合作，是在《试问江湖》，初印象……不算太好。”
　　许朝熙替她说完，“因为我经常罢演，让剧组全体都等我一个，对吧？”
　　“还有这事啊，”杨景歌看热闹不嫌事大，“展念可是个戏痴，我之前和她合作的时候，因为迟到了五分钟，她那脸色，啧啧啧，记忆犹新啊。许朝熙你敢放剧组鸽子，肯定会被她狠记一笔，哈哈哈……”
　　许朝熙没什么反应，心情依然很愉悦的样子，“现在呢，记了多少笔了？”
　　“现在，我倒觉得你天性浪漫，是很有感染力的歌手。”
　　“到我了！”杨景歌举手，“我对许朝熙的第一印象，是他好大牌啊，脸那么臭，一点没把我放在眼里的感觉！我就偷偷想，我也挺红的吧，他脾气这么差，真的不怕我打击报复吗——不过现在呢，我的印象和展念一样，感觉你会变脸，奇不奇怪？”
　　“不奇怪。”许朝熙依然笑着，“因为我有躁郁症。”
　　展念和杨景歌都愣住了。
　　杨景歌问：“躁郁症是什么？和抑郁症比较像吗？”
　　许朝熙简单给他们科普了一下，然后说：“所谓的放鸽子，是因为抑郁情绪太严重，无法正常工作，所谓的脾气差，是因为陷入了重度躁狂。而现在，你们喜欢的这一面，只是轻躁狂的状态而已。”
　　镜头的特写停在他的手，他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可见并不轻松。
　　展念说：“非常抱歉，我之前有所误会，请你原谅。”
　　许朝熙笑了笑，“一直如此，早就习惯了。”
　　杨景歌提问：“所以，你在圈里没朋友的原因，其实是……”
　　“是因为被我毁掉了。”许朝熙的手松开又握紧，“我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对他人造成了很多无法弥补的伤害，完全难以维持正常的人际关系。”
　　“可是你今天坦诚相待，至少以后，”展念微笑，“我们能够理解你了。”
　　“我之前说要和你做朋友，其实是逗你玩的，”杨景歌向他伸手，“可是今天对你刮目相看了，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握手言和一下吧。”
　　许朝熙握住他的手，“谢谢。”
　　“谢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干呢。”
　　“上次，你帮了我的女朋友。”许朝熙说，“我始终欠你一个谢谢。”
　　杨景歌吓了一跳，但立刻笑起来，“终于要在公众面前谈论那位绯闻女友了？你是生怕话题不够多，让天意集团亏本吗？”
　　展念看了杨景歌一眼，郑重地对许朝熙说：“今天我们所谈的内容，播出多少，完全取决于你的意愿。”
　　“谢谢。”
　　“那么，”展念笑起来，“愿意谈谈你的女朋友吗？”
　　许朝熙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说：“年初，我因为重度抑郁，曾经尝试自杀。”
　　展念和杨景歌都在静静地听。
　　“和她没有关系，但是，我的粉丝不知内情，对她进行了疯狂的攻击，这件事，加重了我的抑郁和躁狂，那段时间，我的精神状况非常不好，相信你们在网络上，也能看出一二。”
　　杨景歌小声地嘀咕：“粉丝不能惯着。”
　　“不全是他们的错。”许朝熙淡淡地说，“是我的不解释、不作为，纵容了这种失控，所以，我想把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众，她是我……非常重要的人，不应该替我承受莫须有的罪名。”
　　展念叹了一声，“播出以后，你想过舆论的后果吗？”
　　“想过。”许朝熙笑了笑，眼睛里却是沉沉的夜色，“我已经见过深渊了，也不怕再被拉下去一次。”
　　杨景歌说：“我刚刚想起来，好像国外的很多明星，都公开承认过自己有躁郁症，但是在我们的网络环境里，这竟然是讳莫如深的东西，公众不够了解，也不够体谅，每次伴随着这种东西上热搜的，都是自杀相关的新闻，让人看了心寒。”
　　“可是，人皆有心，并非所有的沉冤，都永无昭雪之日。”
　　“一身正气……”杨景歌被展念堵了话，耸了耸肩，把注意力转回许朝熙，“话说，你之前从没怀疑过自己有精神问题吗？”
　　“没有。非常快乐或者非常悲伤，在我看来，属于人的正常情绪，直到确诊，我都没法相信自己疯了。”
　　“知道自己疯了，是种什么感觉啊？”
　　“感觉……活在地狱里。”许朝熙说得轻描淡写，“失忆、怨恨、绝望。无法判断此刻的感觉是否真实，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是一个暴躁冲动、不知疲倦的怪物，还是一个消沉抑郁、企图自杀的怪物？”
　　“你现在，似乎从噩梦里醒来了。”
　　“正在醒来吧。”许朝熙笑意不变，他的目光落在“人间与我”的灯牌上，眼里忽然盛满温柔颜色，“没有她，我回不到人间。”
　　一个多小时的综艺，余晚晴看完，差点哭成泪人，而许朝熙只是慢慢抚着她的头发，顺便，给她递纸。
　　余晚晴解释：“我不是那么爱哭的。”
　　“我知道，晚晚是心疼我。”
　　余晚晴坐起身，趴在他怀里，继续默默掉眼泪，然而，她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杨景歌帮过我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许朝熙笑着说，“晚晚子的每一篇日记，我都读过。”
　　“包、包括……”那本《他的秘密》吗。
　　“包括。”
　　余晚晴立刻鸵鸟埋脸，“啊！好难为情！许朝熙，你太过分了！”
　　“晚晚，我每次读到它们的时候，就好像住在你的心里。”许朝熙收拢了怀抱，“因为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属于我的地方，一个光明、温暖的地方，所以每一次，当我崩溃、绝望，要向死亡妥协的时候，都听见有个声音，让我活下去，活着，回到那个地方去。”
　　余晚晴在他胸口蹭了蹭眼泪，“那，你一辈子都要这么想。”
　　“我会的。”
　　茶几上的闹钟响了，许朝熙看了一眼，“按照计划，是午睡的时间了。”
　　余晚晴笑起来，从他怀里起身，牵着他到卧室，“朝朝，你现在的自控力越来越强了。”
　　许朝熙躺下，强迫自己进入休息状态，“你困吗？”
　　“不是很困。”余晚晴在他身边躺下，亲了亲他的额头，“不过，想陪你。”
　　许朝熙含笑的眼睛望着她，“午睡也有仪式了吗？”
　　“不是仪式，是情难自禁。”
　　许朝熙揉了揉额，闭上眼睛，翻身背对她，“晚晚，越来越坏了。”
　　余晚晴偷笑，不再撩拨他，躺了一会儿，心绪难以平静，还是打开了手机，果然，立刻有数不清的短信涌来，不过，不再是那些恶毒的骚扰短信，每一封短信，或长或短，都一定有三个字。
　　对不起。
　　手机里，还有很多朋友发来的消息，大家都很有默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晚晚，祝幸福”、“晚晚，一定要幸福”、“晚晴师妹，加油”之类的话，余晚晴一一回复了，直到看见叶欲新的消息。
　　“陪女朋友看综艺，现在她哭倒在我怀里，心情复杂。”
　　余晚晴忍住没笑出声，“学长，我的心情和你一样复杂了。”
　　“她逼着我和你说……”
　　“说……？”
　　“‘一定要和许朝熙好好的，以后他就拜托你了。’”
　　余晚晴正在感动，新消息又来了。
　　“‘以及，他下个月演唱会，能要一张票吗？’”
　　余晚晴：“……”
　　叶欲新转述完，说：“要么别给，要么给两张，不能让她单独去。”
　　余晚晴：“……好的……”
　　实在无法想象，不食人间烟火的书生叶学长，被迫出席演唱会的场面。
　　余晚晴打开微博，立刻发现自己的私信爆炸了，粉丝数量涨得非常之夸张，她来不及看私信，直接去看热搜词条，前二十条拉下来，全部都是相关的内容。
　　“许朝熙 躁郁症”
　　“双相情感障碍”
　　“《人间与我》”
　　“许朝熙承认自杀”
　　“许朝熙 女朋友”
　　“展念人皆有心”
　　“并非所有的沉冤，都永无昭雪之日”
　　“躁郁症是一种什么体验”
　　“许朝熙 回到人间”
　　“许朝熙 演唱会”
　　“天意集团绝了”
　　“他的秘密记录”
　　余晚晴被这个词条吓了一跳，她立刻点进去，果然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晚晚子”的笔名和网站都被扒出来了，其实这是一个老帖，有网友偶然间看见“晚晚子”的日记，稍微联系了一下娱乐新闻，指出日记的作者是“余晚晴”，也就是许朝熙的绯闻女友，因为学校、时间、地点什么都对得上，但因为这个网友没有买营销，只是单纯发表观点，所以并没有引起任何水花。
　　沉底了很久的一条微博，忽然被翻出来，引起铺天盖地的讨论。
　　顺藤摸瓜，网友进一步扒出，该网站上，有一个笔名叫做“朝”的人，唯一的作品是《记录》，唯一关注的作者是“晚晚子”，几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是许朝熙。
　　余晚晴打开网站，先把自己的文章全部锁起来，然后搜索“朝”的《记录》，点击率比她的作品还要惊人。
　　“看了她的日记，觉得这样备份，是有效的办法。”
　　“她的来信被撕成碎片。绝望。拼不起来。”
　　“完全绝望。”
　　“不再希望恢复正常。”
　　“活着，但毫无意义。”
　　“她今天向我笑了七十四次。”
　　余晚晴偷偷用被子捂住鼻子和嘴，怕哭出声，把他吵醒。最后一条《记录》，更新在几天前。
　　“整理书架，她的书越来越多了。
　　其中一本，叫做《被遗忘的故事》，翻了翻，只记住一句话。
　　‘每当我看着你，我就明白世界并非如此残酷。’”
　　她也看见他的心了。
　　余晚晴知道，他一定不愿意这些也被发现，她尝试登录他的账号，输入笔名，至于密码……余晚晴试了试自己的生日，显示登录成功，她把这篇作品也锁起来，虽然可能为时已晚。
　　点回微博，“他的秘密记录”词条已经上升至热搜第三，因为她的文字又多又长，所以截下来的，主要是一些和许朝熙相关的，前几年的日记内容，基本没有看到，而许朝熙的《记录》本身就不长，所以被截下来的内容，相当之多。
　　余晚晴点开评论区。
　　“躁郁症八年患者，在单位看完了，同事问我哭什么。”
　　“不觉得欠余晚晴一个对不起吗？”
　　“好想有人也这么温柔地爱我啊[大哭][大哭]”
　　“他不是怪物，是王子”
　　“谢谢，我又相信爱情了。”
　　其他的热搜，余晚晴也都点进去看了看，虽然有极少数人，依然在阴阳怪气，说他卖惨洗白，说他配不上女朋友——和当年骂她配不上他，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她的私信里，还有诸如“和疯子过一辈子，挺惨的吧”之类的难以入目的话，但绝大多数的网友，还是表达了理解和祝福。
　　有关躁郁症的科普，迅速占据网络，甚至，有相当一部分的患者，纷纷发声，主动讲述自身经历，还有专家指出，公众对于一些精神类疾病，缺少正确的了解和认知，比如，抑郁症的致死率，其实仅次于癌症，是人类的第二大杀手……
　　到了晚上，万能的网友已经梳理出了她和他的恋爱始末，从《城市记忆》的路人晚晚子开始，到《押韵》的真实词作“路人”，到她在《试问江湖》的实习与《坠落》的发行，到她在奇梦文化的实习和《只此一生》的词作，到她入职天意和即将发行的《怪兽赞歌》……
　　许朝熙盛好饭，放在她面前，“晚晚，你已经看了一下午的手机了。”
　　“网友的力量也太不可思议了吧。”余晚晴放下手机，咬着筷子，“还是说，因为你比我想象中，还要红一些？”
　　许朝熙笑起来，“小文学家，我一直都很红的。”
　　他叫她“小文学家”的时候，一般都是心情膨胀，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余晚晴不反驳，笑眯眯地问：“那么，小文学家可以有一个不情之请吗？”
　　“说说看。”
　　“我可以，替我好朋友的女朋友，索取一……两张演唱会的门票吗？”
　　“想要什么位置？”
　　余晚晴很惊讶，“这么爽快吗？”
　　“他女朋友叫什么？”
　　“徐微微。”
　　“那位徐小姐，出色地解决了我的心腹之患，”许朝熙喝了一口汤，气定神闲地说：“是该好好致谢。”
　　“为、为什么是心腹之患啊？！”
　　“大一上学期九月，你和他在文学院图书馆遇见，因为想借同一本书，不打不相识。”
　　“你怎么连这个也记住了！”
　　“十月，文学院迎新晚会，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你负责跑腿打杂，休息的时候，聊起但丁《神曲》，相谈甚欢。”
　　“朝朝！”
　　“十一月，八卦凶猛，谣言火热，他向你表白，你点头同意。”
　　余晚晴扑上去，一左一右捏住他的脸，“你偷看了多少遍，背这么熟？”
　　“不多，也就十几遍。”许朝熙的食指轻轻点了点桌子，像在弹琴一样，优雅又好看。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这个人，绝对不能恢复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