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相知》徒往

30、越界 我要你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朝熙进入抑郁期以后，反而每天都会在公司出现一下，如果余晚晴自作多情一下的话，她甚至觉得，许朝熙是故意出现给她看的。
　　为了证明他的安然无恙，免得她担忧。
　　虽然如此，夜晚来临的时候，余晚晴还是不能放心，她经常在十点的时候给许朝熙打电话，并通过他的语气和声音，判断他的状态。
　　如果他的情绪没有太糟糕，她会东拉西扯闲聊几句，然后说晚安。
　　如果情绪很糟糕的话……
　　“朝朝，我家里停电了，就我一个人住，特别恐怖，我能到你那里待一个晚上吗。”
　　“朝朝，我出门散步的时候，忘带钥匙了，现在回不去，你房子那么大，一定能收留我吧。”
　　“朝朝，我有件很喜欢的衣服，在你家，还没拿回来，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去拿一下。”
　　当然，许朝熙也不傻，她五花八门的借口，并不能唬住他。
　　“晚晚，改天再说好吗，我想休息了。”
　　余晚晴觉得，她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厚脸皮的时刻。
　　“不嘛，朝朝，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求求你了，你不能拒绝好朋友的请求吧，我真的非常非常需要你的帮助，求求你了。”
　　必要的时候，她会显得非常焦急，几乎哽咽落泪。
　　因为她抓住了许朝熙的弱点。
　　他爱她，所以没法拒绝她。
　　每一次，都以他的妥协、她的胜利告终，许朝熙会说：“知道了，那你来吧。”
　　另一方面，工作也在顺利进行，经过漫长的交锋和讨论，三个风格各异的年轻人终于握手言和，提交了一份完整的剧情大纲，采用双线叙事，古国与都市，前世与今生，以童话的视角展开，旨在关怀都市人群的生存现状，剧名叫做《怪兽的最后一夜》。
　　小齐姐很满意，“看吧，那个一开始觉得不可能的事，其实并不难，而且，经过这次合作，你们之间的信任和欣赏，有没有更多一点呢？审核已经通过了，公司会全力配合你们，到时候，展念、杨景歌等等艺人，可都会给你们转发宣传，好好表现。”
　　谢小郁震惊：“他们都会转发吗？太有牌面了吧！”
　　“过几天我要看你们的剧本质量，如果质量不错，他们甚至会客串，”小齐姐笑了笑，“这部剧的主题曲，交给许朝熙完成，晚晚，你这几天跟他对一下，有什么意见及时沟通——当然，你肯定也不会跟他客气的。”
　　小郁和子豪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小齐姐，工作的时候可以谈恋爱吗？”
　　“只要结果优秀，我管你们谈不谈恋爱。上学的时候，你们没见过学霸谈恋爱吗，不管怎么谈，成绩就是名列前茅，是不是气死人？”小齐姐补充了一句，“而且，看看我们唐总和展念，企业文化，趁早习惯啊。”
　　于是，余晚晴光明正大地去找许朝熙。
　　杨景歌坐在他的座位上，看见她，拿下耳机，“他和经纪人在谈话，一会儿回来，找他有事？”
　　余晚晴点头，“嗯，我来看一下他写的主题曲。”
　　杨景歌把桌上的谱子递给她，“是这个吧，他已经写完了。”
　　谱子是打印的，已经加入了丰富的乐器织体，不再是单一的旋律，余晚晴看到它的标题，“《怪兽赞歌》……”
　　“别说，他这次歌词写得还挺有趣的，而且竟然押韵，千年一见啊。”
　　余晚晴放下谱子，目光落在桌角一个古朴的卷轴上，“这是……”
　　“劝你别动，这是他宝贝。”杨景歌也瞥了一眼，“说是放在家里的话，怕自己哪天发疯，把它弄坏，我上回就拆开看了一下，他差点跟我翻脸，不就一句古诗吗，有什么稀奇的。”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古诗，”余晚晴坐下，向他解释，“因为冬季漫长而寒冷，在古代，尤其难熬，所以有人写下这句诗，‘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按繁体的写法，一共九个字，每个字九画，正好对应一九到九九的八十一天，每天写一笔，写完的时候，春天也就到来了。诗句很美，古人这样做，是给自己留一个念想，一个度过寒冬，期待春来的念想。”
　　“怪不得，他每天都在描红。”杨景歌顿了顿，“你又没打开，你怎么知道内容，你送的？”
　　余晚晴点头，“入九的第一天，冬至日，正好是12月21，他的生日。”
　　“读文学的，都这么浪漫吗？”杨景歌懒懒地倚着椅子，“我只知道那句，‘为谁风露立中宵’，然后啊，就想起小可爱你，那天晚上，偷偷摸摸站在他门外，要是我不打电话，你会不会拄着拐杖，在外面站一……”
　　杨景歌看见许朝熙，立刻住口，识趣地走开。
　　许朝熙走到她面前，“来听主题曲吗？”
　　余晚晴点头。
　　许朝熙把耳机递给她。
　　余晚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写这个歌词，不完全是因为剧情。”
　　“我知道。”他说。
　　余晚晴重新拿起谱子，“‘公主的表态’这一段，背景和弦会不会太沉了，其实这段歌词，没有那么悲伤，它讲的是一种打破枷锁、回归自我的体验。然后，呃，我说不准，因为混响稍微重了吗，感觉曲风非常梦幻——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听！只是，我们写的那个故事，童话只是外壳，所以主题曲还是应该……硬一点？”
　　“我明白你的意思。”许朝熙点头，“稍等。”
　　余晚晴等了一会儿，许朝熙重新把耳机递给她，“听听看。”
　　“朝朝，你完全GET到了我的意思！”余晚晴疯狂点头，“我没什么问题了，你发我一份吧，我让他们也听听看，如果全票通过，就可以录了。”
　　“有个问题。”许朝熙指着歌曲的最后一段，“‘怪兽虚张声势，说他很坏，我抗议，偏要说他可爱’，这句歌词，应该是公主的自述，对吧。”
　　“对。”
　　“旁白叙事，男女都能唱，但这一句，我认为应该由女声演唱。”
　　“可以啊，你想找什么样的女声？”
　　“温柔，干净，有公主气的。”
　　余晚晴想了想，“公司签过这一类的女歌手吗？”
　　“我想找你。”
　　“我？我很业余的。”余晚晴看他，“整体效果不会很奇怪吗？”
　　“不会，你很合适。”
　　余晚晴笑起来，“好吧，既然大艺术家都这么说了，我就却之不恭了。”
　　许朝熙的脸上，终于也有淡淡的笑。
　　鬼使神差地，余晚晴忽然问：“我可以亲你吗？”
　　许朝熙的笑立刻消失了，他垂下眼睛，“晚晚，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那，”余晚晴托腮，继续问：“我可以和别的男人约会吗？”
　　他抿唇，“当然。”
　　“万一我拿不定主意，也可以向我的好朋友，征求意见吗？”
　　许朝熙的脸色慢慢变白，“可以。”
　　“开个玩笑，不要那么严肃嘛，”余晚晴笑吟吟地站起身，“可不是谁都能征服小文学家的。”趁他没反应过来，迅速低头，在他的脸侧啄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拼命逃跑。
　　等到录完歌曲，公司组织了员工体检，包含的项目非常多，余晚晴在大学的时候，只查过普通的身高体重、视力血压等等比较常规的东西，没想到天意在财大气粗的同时，还能这样事无巨细。
　　一定要好好写剧本，至少不能让公司亏本。
　　体检结果出来，曹一力抱着厚厚的册子，给各处分发，他找出杨景歌和许朝熙的两本，“给，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在这个表上签字，确认拿到。”
　　杨景歌随便翻了几页，“你怎么还分了两摞？”
　　“一部分是没什么问题，不需要复查的，还有一部分，是必须去检查治疗的，怕大家不仔细看，所以有问题的单独放，签字的时候，我会再提醒他们一遍。”曹一力把表格递给他，“毕竟，员工的健康才是首位嘛。”
　　杨景歌签了字，递给许朝熙，“连你都不需要复查，讲不讲道理啊。”
　　“你很想把我送进医院吗？”许朝熙接过笔，签完字，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表格的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脸色立刻变了，“余晚晴的名字呢？”
　　曹一力显得有点为难，“呃……她没告诉过你？”
　　许朝熙霍地站起身，“她怎么了？”
　　曹一力立刻护好手里的册子，“这是她的隐私，你想知道的话，当面去问她好了。”他顺手把表格也拿上，“反正你是她男朋友，不是吗。”
　　他迅速开溜。
　　杨景歌也有点意外，“她的名字，居然会在另一张表上。”
　　许朝熙往外走。
　　“干什么去？”杨景歌扯住他，“劈头盖脸问她，你有什么病吗？之前还让我不要招惹她，你呢，你又是她什么人啊，不觉得自己越界了吗？”
　　许朝熙的脚步，生生顿住。
　　“万一她以后恋爱了，结婚了，成家了呢，出了什么事，你还想这样莽撞地冲上去吗，”杨景歌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把她抢回来，趁现在还不晚。”
　　“……”
　　每一层楼都是环形的开放结构，许朝熙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研讨角落，她和两个同事坐在一起，对着电脑，正在激烈地讨论。
　　曹一力打断他们的讨论，给他们分发体检结果，抽出另一张表格，放在余晚晴面前。她简单翻了翻，点点头，非常淡定地签字，曹一力嘱咐了几句，她微笑点头道谢。
　　等到曹一力离开，她的同事关切地询问她，而她摆了摆手，示意是小问题。
　　然后，继续专注于刚刚的讨论。
　　午饭时间，许朝熙和杨景歌下楼，路过他们的讨论桌，桌上除了草稿纸，还有一部很新的手机，杨景歌拿起来，按亮，锁屏是最原始的壁纸，“谁把手机落下了。”
　　滑动解锁，需要输入密码。
　　杨景歌正要放弃，许朝熙接过，犹豫着，输入了1221。
　　解锁成功。
　　杨景歌笑了一声，“我现在知道是谁的手机了。”
　　手机桌面也是原始的壁纸，没有几个应用软件，显然是刚换不久，还没来得及完成配置。
　　她拎着包出来，因为嫌麻烦，加上扭伤有所好转，所以最近不怎么拄拐，只是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许朝熙帮她按了电梯，“你的手机。”
　　“谢谢，我刚想出来找找看。”她接过，松了口气，“昨天刚换的，要是弄丢，可太倒霉了。”
　　杨景歌和她打了个招呼，“你这是要下班了？”
　　“嗯，打算回家写剧本。”
　　杨景歌把许朝熙往前一推，“好吧，你们都下班了，只有我还要去试镜，没心情吃饭了，再见。”
　　余晚晴笑眯眯地说：“试镜顺利。”
　　进了电梯，许朝熙问她：“不去医院吗？”
　　“啊？为什么要去医院？”余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没什么问题的，不用去。”
　　“……”许朝熙沉默了半晌，说：“要不要去我家吃午饭。”
　　“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余晚晴绝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周轩开了车等在楼下，见到她，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到了许朝熙家，吃完饭，余晚晴见他没有逐客的意思，索性打开电脑，在这里写起剧本来。
　　但是她觉得许朝熙有点奇怪。
　　因为他似乎，一直在观察她。不是“看”，不是“注视”，而是“观察”。就好像她是什么实验室里的研究对象。而且，他一直在看他的体检报告，一页一页、一项一项地看，这非常不合理，因为据她所知，许朝熙的体检结果没有问题，并不需要复查。
　　余晚晴借倒水的机会，从他身后路过，瞟了一眼他的电脑，正是搜索界面，下拉的菜单栏里，有之前的历史记录。
　　“肝功能异常会有什么表现”
　　“肾功能异常会有什么表现”
　　“血常规异常会有什么表现”
　　“血脂异常会有什么表现”
　　“……”
　　余晚晴摸不着头脑，在她所看的躁郁症相关的书籍里，并没有提过，患者会对自己的健康情况高度敏感，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喝了口水，试探地问：“体检的结果有什么问题吗，你都看一下午了。”
　　“没有。”许朝熙合上体检报告，不像是没问题的样子，“你呢。”
　　余晚晴耸肩，“一切正常。”
　　电话响起，余晚晴说：“我接个电话。”是同事小郁，“喂，小郁……我正在写，对……我觉得不太行，这样的话，公主的人设不会太矛盾了吗……勇士？勇士不喜欢公主的，他是为了赢取荣耀而战……对，是这样，不然都市的部分会接不上……怪兽的表白，嗯，按照你的构想，公主是星星，对吧，那个片段你是打算用泰戈尔的《飞鸟集》，怪兽的象征是长夜和烈火……”
　　“‘在群星之中，有一颗星星是指导着我的生命通过不可知的黑暗的’，这句话当然很美，小郁，从《飞鸟集》里挑出这句，你真的太有眼光了。烈火，对应第145篇，怪兽燃起烈焰，警告公主，不要走近它，而古国部分的结局就是，公主步入烈火，从火焰的余烬里，保护它的心，教会它爱人的能力……”
　　“我想到了！既然古国与都市，是前世今生的宿命，那么，作为曾被公主救赎的怪兽，男主角用这首诗怎么样——‘总有一天，我将在另一个世界的晨光里对你歌唱，以前，在地球的光里，在人类的爱里，我曾经见过你’，你也喜欢吗！哈哈，小郁，你真的很喜欢泰戈尔……”
　　半个小时以后，余晚晴挂断电话，她看了一眼时间，似乎都该吃晚饭了。
　　需要想一个借口。
　　余晚晴做出一个可怜的表情，“朝朝，我的脚忽然有点疼，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许朝熙已经紧张地起身，“我送你去医院。”
　　“不是！等一下！”余晚晴捉住他的手，“你……很想把我送进医院吗？”
　　“你不是脚疼吗？”
　　“我……”余晚晴被他如此单纯的提问问住了，她以为他们之间，应该形成了某种默契，这种一听就知道是借口的借口，许朝熙竟然听不出来了吗，“没、没那么严重，我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许朝熙勃然大怒，毫不留情地吼她：“余晚晴！你到底有没有轻重！这是能随口胡说的吗！”
　　余晚晴被他吼懵了。
　　许朝熙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坐回去，闭上眼睛，咬牙控制自己的情绪，沉默了一分钟，慢慢调整放缓自己的呼吸。
　　睁开眼，却看见她低头坐着，眼泪掉在手背上，竟是在哭，许朝熙脑中嗡地一声，心头邪火窜起，几乎要再次暴跳如雷，他死死握住桌角，重重地喘气，咬着牙，不许自己开口说话。
　　余晚晴觉得委屈极了。
　　她不是个厚脸皮的人，每次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凑上去纠缠他，对她而言，其实是不太容易的，许朝熙装着糊涂也就算了，这样吼她，说她不知轻重，把事情掀到了明面上，让她感到自己非常难堪。
　　揉了揉眼睛，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小声地说：“不吃就不吃，有什么了不起的。”
　　刚走出去三步，余晚晴就找回了理智。
　　她回头，许朝熙仍然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身体绷得很紧，握住桌角的那只手，骨节都泛白。
　　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也会很难过的。
　　余晚晴挪回去，戳了戳他的肩背，“不、不留我一下吗。”
　　“不是要走吗。”
　　“我……我改主意了。”
　　许朝熙站起身，逼近她，像是忍无可忍，“余晚晴！你还想要我怎么样，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走，为什么就是不肯离开，走啊！从我的世界消失！”
　　“消失得了吗？”余晚晴流着眼泪问他，“你把自己关起来了，我的心也被关在里面了，是你把钥匙丢掉的。”
　　“不要提你那些文学！”
　　许朝熙急促地走来走去，企图冷静思考，他顿住脚，狠狠坐在沙发里，闭上眼，克制呼吸，但是这一次，余晚晴没给他机会，她蹲不下身，索性跪在毛茸茸的地毯上，仰起头，吻上他的唇。
　　夕阳的光，落上她和他的侧脸。
　　许朝熙将她按倒在地毯上，愤怒的眼睛瞪着她，捏住她的肩膀，“你到底要干什么？”
　　余晚晴毫不示弱地瞪他，“我要你回来。”
　　“不可能。”
　　“看来你还有理智。”余晚晴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地、热烈地吻他，唇齿厮磨间，许朝熙终于彻底失去理智，他狠狠吻回，高大的影子覆住她小小的影子，像一只叫嚣嘶吼的怪兽，蛮不讲理，要将公主永远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