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相知》徒往

18、最后一次的相拥 会是美好的

　　许朝熙不敢抬头，这场景太过难堪。
　　他想躲，可是躲无可躲。
　　她蹲下身，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药盒，声音都带着笑，“还是我来吧，找东西这件事，我可比你擅长。”
　　他没有动。
　　她很快把那些药都捡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盖好，拉着他的手，坐在临河的长凳上，从包里翻出自己的水杯，递给他，“中午还没吃药吗？”
　　他接过，将各色药片倒在掌心，一大把，全部吞进去，喝水咽下，才终于开口：“我不是来见你的。”
　　“你是来向我告别的吧。”她微笑，歪着脑袋，枕在他的肩上，“不然，也不会跟了我一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准备吃中饭的时候就发现了。毕竟——”她的声音带了一点调皮，“朝朝，你可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就算把脸挡起来，也根本藏不进人群里呀。”
　　他被多少人看见了？
　　为什么他毫无察觉？
　　是不是精神又出了问题，让他产生一种自我中心的幻觉了？
　　她像是感觉到他的紧张，握住他的手，“不用紧张，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对明星都不太热衷，看见了，也就多看两眼，默默想：‘他为什么在这里，是有什么拍摄或者活动吗？’不会蜂拥在你面前，像看动物一样围观的。”
　　他慢慢松了口气，“真的吗？”
　　“你知道前两年的那个电视剧《青春与你》吗，就是在我们学校取的景，当时，剧组信心满满地认为，这么多明星，肯定会引起热烈的围观，这样群众演员就有了，一抓一大把。”
　　“这种做法很常见。”
　　“可是啊，剧组发现，来围观的人非常少，大家还是该干嘛就去干嘛，路过的继续路过，一点热情都没有。实在凑不齐，剧组只好公开招募群演，表示愿意支付报酬，这才勉强拍完。”余晚晴忍俊不禁，“说实话，大家都在暗自抱怨，希望他们快点拍完走人，因为那是期末考试周，他们占据了校园的主干道不说，还占据了图书馆，很让人生气的。”
　　他笑了笑，转而又沉默。
　　“朝朝，没有人教过你，告别的时候，是要努力留下美好回忆的吗？”她侧着脑袋看他，“你这样，一点都不像告别哦。”
　　他愣住，“那我……应该怎么做？”
　　她摘掉他的帽子和口罩，笑眯眯的，“和我去约会吧！”
　　“不会太高调吗？”
　　“我低调很久很久了，”她亮晶晶地看着他，“这一次，让我出格一回，可不可以？”
　　他静静地看她，然后站起身，“好。”
　　正要走，胃中一阵翻绞，他扶住旁边的柳树，弓身呕吐，她慢慢拍着他的背，给他递了一张餐巾纸，“空腹吃药并不好，你不喜欢那些味道的话，能不能吃一点小面包？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的小面包。”
　　他也知道。
　　在四栋宿舍楼下的超市，最里面的货架，有她喜欢的小面包，不噎不腻，便携易食，本科的时候，如果睡过了头，上课即将迟到的话，她会冲进超市，抓起一袋小面包，边赶路边吃，进教室的时候，正正好能吃完。
　　许朝熙缓了一会儿，才能直起身，“好。”
　　她牵着他的手，像校园情侣一样，肆无忌惮地横行在学校的路上，不过，因为他完全放弃了遮挡的缘故，虽然没有人冲上来或者围上来，但回头率还是相当可观的。
　　她领着他买了午饭，然后带他参观学校的教学楼、活动中心、体育馆，还有文学院的院楼，用来介绍的那些话，和她日记里的内容，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她省略了一些细节。
　　比如，她有一次在教学楼坐电梯的时候，电梯忽然停在了半空，所有人吓得面如土色，而她蹲在角落里，打开手机，争分夺秒，开始写遗书。
　　比如，她有一次在活动中心排练活动，结束得太晚，不得已叫醒睡梦中的保安叔叔给她开门，保安骂了她半天，她一直笑着赔礼道歉，走出大门的时候，夜幕深沉，她又累又委屈，差点哭出来。
　　比如，她在体育馆上舞蹈课，虽然跳得非常笨拙，但是结课考核的那天，有五个男孩子都邀请她做自己的女伴。
　　时间飞逝，很快就到了晚上，她挽着他，走过学校的操场，操场中间的足球场，正搭建一个露天的舞台，有很多学生在调试设备。
　　她继续介绍着他早就知道的内容。
　　“为了欢迎新生，每年九月初，校学生会文-化-部都会举办‘草地音乐节’，大家会在夜晚，幕天席地而坐，欣赏表演，交流感情。我以前，也负责筹备过几次……”
　　“晚晚学姐——！”
　　余晚晴停住脚，向跑来的女孩打招呼，“嗨，小梦，好久不见了。”
　　小梦看到她身边的人，反应非常夸张，直接往后跳了一步，“这不是——不是——”她张口结舌了半天，终于蹦出后半句，“你男朋友吗！”
　　余晚晴笑了笑，“嗯……确实呢。”
　　“之前那事闹的，谁不知道晚晚姐谈了个超级厉害的男朋友！”小梦向许朝熙点点头，“你好，我叫邓一梦，是现任文-化-部部长，以前是晚晚学姐的手下。”
　　许朝熙也点头，“你好。”
　　余晚晴指了指舞台，笑盈盈地打趣，“你的部员们是在调设备，还是在开演唱会？怎么都唱起来了？”
　　“今天报道最后一天，新生都来了，反正他们闲着没事，喜欢到操场上来看我们筹备，索性提前玩起来，何必等到正式的那一天再热闹，”小梦也笑盈盈的，“晚晚学姐要不要来唱首歌？”
　　“好啊。”
　　余晚晴一反常态的高调和爽快，让小梦愣了一秒钟，她的眼睛转到许朝熙身上，“那，你男朋友一起吗？”
　　许朝熙也一反常态的高调和爽快，“可以。”
　　余晚晴侧目。
　　许朝熙对她微笑。
　　小梦立刻热血上头，“真的吗！！你们唱什么歌，我马上去找伴奏！”
　　余晚晴想了想，“夜色正好，我要唱那首《千千阙歌》。”
　　许朝熙看了眼舞台上的乐器，“不用伴奏，我来弹。”
　　“好的！我马上把吉他接好！”
　　小梦一边走，一边发消息，那个表情，大概是恨不得拿喇叭通知全校，免费的演唱会，快来白嫖！
　　余晚晴问：“张先生是不是要准备公关预案了？”
　　许朝熙却问她：“会是美好的回忆吗？”
　　“当然。”
　　五分钟内，乌压压的人，塞满了操场。余晚晴很震惊，“我记得，我们学校的人并不热衷追星。”
　　“许朝熙和单纯的演员、偶像是不一样的，”小梦解释，“在我们眼里，他是拿了很多大奖，写过很多金曲的歌手，我想，大部分来这里的人，只是因为喜欢他的作品和歌声而已。”小梦又笑起来，“当然！也可能只是想嗑CP！”
　　“本来是打算随便唱唱，可是这个场面，怎么也要说几句开场吧……”
　　“怕什么？晚晚姐开过的场还少吗，小场面啦。”
　　余晚晴看向许朝熙，许朝熙点头，于是，她拿起话筒，坐在舞台的高脚凳上，摆出一副闲聊的架势，“我想先问问，是谁给你们打的小报告？”
　　底下坐着的同学纷纷大笑。
　　人群里，有男生喊：“爱神丘比特！”
　　又是一阵大笑。
　　余晚晴也笑，“他，我就不介绍了，有人认识我吗？”
　　“余晚晴！”
　　“小文学家！破绽一百个！”
　　“《她》的女主角！”
　　余晚晴笑着，等大家起哄完，继续开口，“好的，知道你们听过他的歌了。不过，我还是要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余晚晴，就读于文学院，明天以后就是研三了，我在这个学校待了六年，即将迎来第七年，也就是最后一年。”
　　人群安静下来。
　　“我刚入校的时候，也来看过草地音乐节，后来，我加入学生会，负责统筹校内的一些活动，其中有很多迎接新生的活动，包括草地音乐节。”她顿了顿，继续说：“大学的活动是精彩纷呈的，学习、生活、培养兴趣、结交朋友，都是我认为重要的事情。学校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平台，可以让我们积极尝试，锻炼自我，所以，祝大家也能和我一样，享受校园生活，开学快乐。”
　　台下疯狂鼓掌。
　　许朝熙看着她，带着笑，眼里有光。
　　“好~高大上的话就说这么多，接下来，我和——我男朋友，”余晚晴等台下骤然响亮的起哄平息，“给大家唱一首《千千阙歌》，希望大家喜欢。”
　　余晚晴看向许朝熙，他点头，拨弦，弹起前奏，示意她先唱。

　　“徐徐回望
　　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
　　赠我的心中艳阳”

　　她伸手，许朝熙便接着她唱。

　　“如流傻泪
　　祈望可体恤兼见谅
　　明晨离别你
　　路也许孤单得漫长”

　　人群里有尖叫声，“许朝熙唱粤语了！我第一次听他唱粤语！”
　　余晚晴望着他，他也望着她，像从前很多次一样，他们的声音合在一起。

　　“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
　　可惜即将在各一方
　　只好深深把这刻尽凝望”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
　　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
　　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因你今晚共我唱”

　　“临行临别才顿感哀伤的漂亮
　　原来全是你令我的思忆漫长
　　何年何月才又可今宵一样
　　停留凝望里让眼睛讲彼此立场”

　　“当某天雨点轻敲你窗
　　当风声吹乱你构想
　　可否抽空想这张旧模样”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
　　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
　　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因你今晚共我唱”

　　唱完，余晚晴起身，走到他面前，做出她此生最胆大妄为的举动。
　　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了她的恋人。
　　人群彻底沸腾了。
　　“走吧，去私奔。”她低低地说。
　　“好。”
　　许朝熙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离开，人群没有围追堵截，但是依然在他们身后，疯了一样起哄，叫嚷着乱七八糟的话。
　　“白头偕老！！！”
　　“早生贵子！！！”
　　许朝熙牵着她，从操场走到校门口，路灯昏黄的影子里，他的车已经在等他，余晚晴问他：“要走了吗？”
　　他垂眸，看着她书包上的挂件，“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余晚晴解下来，递给他。
　　他望着掌心里晶莹的字母“R”，像望着此生唯一的光。
　　余晚晴抱住他。
　　他没有回抱她，只是轻轻在她背上拍了几下，“以后，不要给我写信了。”
　　“好。”
　　许朝熙轻轻推开她，转身上车，余晚晴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视野尽头。她想起《小王子》里关于告别的一章。
　　“‘今晚……你知道的……你别来。’
　　‘我不会离开你的。’
　　‘等下我会显得很痛苦……有点像就要死亡。那就像死亡。你别来看，没有必要……’
　　‘我不会离开你的。’
　　但他显得很担心。
　　‘我告诉你这个……也是因为那条蛇。千万别让他咬到你……蛇是很坏的。他们会因为好玩就咬人……’
　　‘我不会离开你的。’”
　　可是，余晚晴抬起头，想，小王子最终还是倔强地，回到了自己的星球。
　　“他拉着我的手。但他还是很担心。
　　‘你这样不对。你会难过的。到时我看上去就像死了，但那不是真的……’
　　我什么都不说。
　　‘你明白的。路途太遥远，我没办法带着这副躯壳。它太重了。’
　　我什么都不说。
　　‘但它就像被抛弃的老旧树皮。不要为了老旧树皮而伤心……’
　　我什么都不说。”
　　“他也是什么都不说了，因为他哭了起来……
　　‘就在这里。让我自己走完最后一步吧。’”
　　汽车寂静的空间里，张天力开口问许朝熙：“好好告别了吗？”
　　“应该吧。”许朝熙回答，他将小巧的字母挂件放在旁边，拿起车里的《小王子》，找到书签的位置，继续看。
　　“这本书有什么特别的吗？你看了好几遍了。”
　　“我没办法阅读正常的书籍，对现在的我来说，它们太难了。”许朝熙平静地说：“这本书简单，所以特别。”
　　张天力不说话了。
　　“如果有人爱上一朵花，天上的星星有亿万颗，而这朵花只长在其中一颗上，这足以让他在仰望夜空时感到很快乐。他会告诉自己：‘在星空的某处有我的花。’”
　　城市的华灯光影流转，照在小小的、晶莹的字母“R”上，那些光于是流动起来，凄美地飞掠，像星星的眼泪。
　　“8月31日。
　　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药物的副作用，不可忍受。
　　没法系好鞋带，连小孩子都不如。
　　没法阅读，工作困难。
　　难以入睡，难以进食，胃疼，呕吐。
　　心里被挖了洞，什么都没有。活着，但毫无意义，再也写不出音乐，只剩笨重的躯壳，生命熄灭，灵魂正在死去。
　　想回到以前。
　　决定停药。”
　　——朝《记录》

　　九月初，余晚晴回到上海。
　　吴以忧将公寓收拾一新，“晚晚同学，我很愤怒。”
　　余晚晴把图书馆纪念挂件给她，“是吗，展开说说。”
　　“作为你最好的朋友，作为未来的伟大的言情小说作家，你和你男朋友在学校搞得那么轰动，我却是最后听说的，这合适吗？”
　　“你说许朝熙啊。”余晚晴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我和他分手了。”
　　“又分手了？”吴以忧立刻坐在她旁边，露出敏锐的言情嗅觉，“展开说说。”
　　看来，她最近工作真的很忙，完全没有看日记，余晚晴叹了一口气，“男欢女爱，婚嫁自由，和则合，不和则分，有什么可展开说的？”
　　“请告诉我你的爱情观，”吴以忧一本正经，“我最近又想写小说了，以你为原型。”
　　“为什么要以我为原型？”
　　吴以忧非常文学、非常艺术地赞美她，“你是俗世里的童话。”
　　“爱情观……”余晚晴想了想，“和旧世界相比，我认为，我们对于男性，已经不再有经济上的、社会关系上的依赖，所以，在平等与自由的基础上，我们相爱的目的，只是因为爱情令我们快乐，令我们感到心灵上的安慰，在精神上，而不是在物质上，需要别人，或者被别人需要。”
　　“你在做论文答辩吗？请问？”
　　“如果，在一起的两个人，已经不再能感受到安慰，而是感觉到痛苦，或者说，如果有一方认为，分开的状态，更容易让他获得安定、获得平静，那么，”余晚晴笑了笑，“我想，就是该分开的时候了。”
　　“所以，在你的认知里，爱情这种东西，不能强使之断，也不能强使之合，对吧？”
　　余晚晴点头，“只有在他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的出现，才有意义。”
　　“这句话很美，我要记下来，写进小说里。”
　　“工作不忙吗？你还有时间写小说。”
　　“最近稍微好一点，鉴于我表现优秀，所以已经拿到了转正的OFFER。”吴以忧躺倒，“你呢？放了个假回来，也该去公司上班了吧？”
　　“我现在可不是社会人哦，还是单纯的学生党一枚。”
　　“看你能逍遥几天，你们公司，九月十号就是第一批的秋招面试吧，员工和领导都喜欢你，明眼人都知道，你去面试就是走个过场，他们巴不得你今天就入职上班呢。”
　　“总觉得你也很盼望我上班。”
　　“你早一天上班，就是早一天入行，早一天入行，就早一天成为优秀的编剧，”吴以忧已经开始畅想，“希望我的小说改编影视剧的那一天，是由你执笔修改。”
　　“知道了，我努力。”
　　九月十日，余晚晴化了妆，穿了新买的衣服，还提前做了头发，准备非常有仪式感地迎接这场面试，她没有拎包，只带了手机，推开面试间的大门，面试官向她点头，“余晚晴，请坐。”
　　“谢谢。”
　　余晚晴将手机放在一边，坐定。
　　张总向左右的同事说：“《只此一生》的词作。”
　　有面试官再次看她的简历，“许朝熙的《只此一生》？”
　　余晚晴明白那个言下之意，毕竟，前几天的微博热搜“许朝熙 恋情”、“许朝熙女朋友”等等还没彻底退潮，但凡网上冲过浪，对她的名字应该都不会太陌生，只是因为天黑，视频和照片都不太能看清她的脸。
　　张总说：“她非常优秀。”
　　面试官们不约而同地笑了。
　　余晚晴的手机忽然亮起，因为是静音，所以是一个非常安静的电话，余晚晴正纠结是无视还是按掉，忽然，她看见那串号码。
　　她没有保存过，但她知道这是谁的号码。
　　余晚晴站起身，鞠躬道歉，“非常抱歉，我需要接个电话。”
　　面试官皱了皱眉，“现在吗？”
　　“是的，非常抱歉，情况特殊，这对我很重要。”
　　余晚晴走到门外，按下接听，“怎么了，朝朝？”
　　电话那头，传来非常微弱的声音。
　　“晚晚，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