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相知》徒往

12、我最喜欢的意思 熙，光明也

　　车一路开到医院，余晚晴已经看见了吴以忧，她说：“我朋友来接我了，你千万别下车，被拍到就麻烦了。”推开门，余晚晴说：“今天，谢谢你了。”
　　吴以忧过来扶她，顺便狠狠关上车门，“别谢了，提起他我就火大。”
　　急诊也要排队。
　　而且，急诊只允许病人自己进去。
　　吴以忧在急诊室外愤怒地控诉医院，余晚晴觉得，可能因为她的病情还不算紧急。等了将近半小时，终于轮到自己，医生简单问了她的情况，给她开了检查的单子，“去抽个血，做个B超，看看是正常的生理期疼痛，还是有什么病变。”
　　抽血倒好说，可是B超的要求十分苛刻，要求“膀胱充盈”，余晚晴出了一下午的冷汗，又吐得一塌糊涂，早就快虚脱了，实在达不到要求，她买了一杯矿泉水，在检查室门口尝试喝了一点，不出意外，立刻被吐出来，而且这回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余晚晴试了几次，实在喝不下去，再次向医生求助。
　　医生冷静地说：“那就插管，注水吧。”
　　余晚晴尝试着问：“插管？插哪里？”
　　“还能是哪里？”护士将她带到旁边的病房，指了指病床，“脱裙子吧。”
　　余晚晴：“……”
　　面子什么的，尊严什么的，赶紧忘了吧。
　　从急诊室出来，已是深夜十一点，余晚晴感觉自己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吴以忧扶着她，“怎么样怎么样？”
　　“做了一堆检查，但是没有得到任何治疗。”余晚晴停下脚，因为她看见，张天力的那辆车，依然停在原地。
　　“时间太晚，情况特殊，就不跟他计较了。”吴以忧将她拖上车，生硬地开口：“谢谢。”
　　许朝熙没理吴以忧，沉默开车，将两人送回去。
　　到家，余晚晴吃了点小饼干，吴以忧怀疑地问：“你胃不疼了？”
　　“现在好一点，毕竟都几个小时了。”余晚晴默默看她一眼，“医生说，如果我再不吃点东西，不排除猝死的可能。”
　　“那你快吃！”
　　吃完，余晚晴去睡觉，吴以忧也去睡觉。
　　完全睡不着。
　　小饼干在胃里再次失控，余晚晴疼得难以忍受，想把小饼干吐出来，可是因为整个人虚脱，没什么力气，所以竟然吐不出来，只能任由疼痛肆虐，胃如刀割。
　　凌晨一点，余晚晴崩溃，尝试给自己催吐。她躲进卫生间，把拳头塞进嘴里，涎水和泪水齐下，她抱着马桶，第一次体会到绝望的感觉。
　　剧烈的疼痛开始剥夺她的理智了。
　　余晚晴回到房间，睡不着，爬上窗台坐着，她看着八楼的高度，想，要是自己一脚跨出去，会不会摔死。诡异的是，浮出这样的念头，她并不觉得恐怖，反而觉得太快乐、太解脱，毕竟，摔一下能有多疼，不可能比她现在更疼，而且，还疼得永无尽头。
　　不过，她也只是疯狂地想一想而已，毕竟她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只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看似遥远的死亡，其实是这样如影随形。
　　她要是把小饼干都吐出去，会不会如医生警告的那样，以为是睡一觉，结果却再也醒不来。
　　医生建议她住院观察一晚，她却断然拒绝，信誓旦旦说自己回去一定吃东西，因为她觉得自己还能再熬一熬，毕竟明天要上班，她可没有请假。
　　高估自己了啊。
　　生命是很脆弱易碎的。
　　余晚晴打开窗，站在窗户前，由衷感谢窗户的设计，因为她至少要把自己翻折九十度以上，才能从这个高窗掉下去，她对这个窗户充满感激，它阻止了一个在痛苦中饱受折磨，理智快要受到考验的可怜女孩。
　　电话响了。
　　已经快到凌晨三点，是谁这么扰民，余晚晴看了看，是个陌生号码，她接听，立刻听到一个可怕极了的声音，那怒吼震耳欲聋，差点将她当场送走。
　　“余晚晴！！你给我下来！！”
　　余晚晴朝楼下看，路灯微弱的光里，好像确实有个人，看起来非常气急败坏，快速地走来走去，像乱撞的苍蝇。
　　“下、下楼吗？”
　　“我是让你从窗户上下来！！”
　　余晚晴小声辩解：“我也没有爬到窗户上啊，我只是站起来而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个愚蠢透顶的女人！”
　　“那你呢，你又在想什么？”
　　许朝熙的声音非常暴躁，“什么叫我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你在想什么？”
　　“不知道！忘了！”
　　“那现在呢？”余晚晴看着楼下的影子，万家灯火俱熄，只有他还徘徊在微弱的夜色里，“凌晨三点，站在我家楼下，你又在想什么？”
　　“见鬼，我怎么知道，我疯了，行不行？”
　　余晚晴哭了。
　　“闭嘴！不许哭！滚上床睡觉去！”
　　余晚晴感觉到，许朝熙被她惹急了，她甚至听见手机那头粗重的呼吸，像是克制的情绪即将克制不住，她把被子挪到窗台上，将自己裹起来，揉了揉眼睛，“我要听摇篮曲。”
　　“你做梦！”
　　余晚晴蜷起身子，打开免提，“我睡觉了。”
　　对面半晌没说话。
　　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的疼痛，终于慢慢缓和下来，余晚晴已经太困，疼痛一旦减弱，睡意立刻袭来，就在她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她听到温柔的歌声。
　　即使隔着电话，依然好听得过分的声音。

　　Just close your eyes，the sun is going down.
　　闭上眼睛吧，已经是夕阳的时候了。
　　You\'ll be alright，no one can hurt you now.
　　你会安然无事的，没有人会伤害你。
　　Come morning light，you and I\'ll be safe and sound.
　　太阳升起来了，我们都会安然无恙啊。

　　余晚晴醒来的时候，看到了此生最好看的朝霞。
　　楼下人来人往，已经没有了他的影子，余晚晴坐起身，吴以忧探了个脑袋进来，“怎么睡在窗台上？醒了就快来，我可是亲自做了早饭哦。”
　　余晚晴只是笑。
　　吴以忧走到她面前，“你在傻笑什么？”
　　余晚晴笑眯眯地说：“你知道，‘熙’是什么意思吗？”
　　“熙，光明也。”
　　“那你知道，‘朝熙’是什么意思吗？”
　　“余晚晴，你还说我恶心，你看看你自己的嘴脸，好意思说我吗！”吴以忧骂骂咧咧地转身，“你上班要迟到了，我可不管。”
　　余晚晴对着她的背影，大声说：“朝熙是我最喜欢的意思！”
　　她哼着歌，梳洗打扮，吃早餐，然后从窗台拿起手机，穿鞋下楼，余晚晴发现自己的脚步尤其雀跃，她仰头，伸了个懒腰，嘴角忍不住上扬，虽然出门晚了一点，可能会迟到……
　　打开手机，准备叫车，余晚晴却发现手机左上角，似乎还有个小小的窗口，通话时长依然在一分一秒地增加，她震惊，尝试着说了一声：“喂？”
　　旁边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余晚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你一晚上都没回去？！”
　　许朝熙挂断电话，摘下耳机，阴沉沉地瞪她：“你还好意思问。”
　　“我昨天晚上真的是太疼了，所以可能行为上，嗯，稍微有一点出格，但我不会真干出什么傻事的。”
　　许朝熙冷哼一声，开车，送她去公司，余晚晴盯着他看，他的眼睛都熬红了，整个人虽然很有气势，可是依然掩不去憔悴。
　　她的公寓离公司还算近，很快就到了，许朝熙没有看她，说话依然非常暴躁，“滚下去。”
　　余晚晴解开安全带，迅速亲了亲他的侧脸。
　　许朝熙愣了片刻，立刻暴跳如雷，“余晚晴！你是脑袋坏掉了吗！”
　　“才没有，我比你清醒。”余晚晴看着他，“你读过《小王子》吗？”
　　“闭嘴！我不想听！立刻滚下车！”
　　“看东西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楚，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余晚晴推开门，“再见，朝朝。”
　　音乐组的工作已经结束，余晚晴去和陈老师道别，顺便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陈老师笑呵呵的，“你道什么歉啊，是许朝熙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余晚晴鞠躬，“不是的，这件事说到底，因我而起，耽误了大家的工作，我非常非常抱歉。”
　　陈老师抿一口茶，“昨天你们走了以后，他经纪人简单解释了两句，我呢，就简单地上了个网，看了看八卦……”
　　在一月底二月初的时候，许朝熙和她的照片被放到了网上，地点是那家首饰店，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来，许朝熙给她买了非常非常多的东西。于是，许朝熙的粉丝彻底愤怒了，觉得余晚晴是个爱慕虚荣，贪图哥哥钱财的坏女人，立刻全网人肉，要找出这个“平平无奇”的女孩到底是谁。
　　非常不幸，余晚晴被找到了。
　　从大学、专业、到家庭住址，都被扒了个干净。
　　学校门口有保安，虽然能阻止个别疯狂的粉丝闯入，但毕竟把事情闹大了，余晚晴在学校被迫“走红”。家里也总是收到莫名其妙的快递，到后来，爸爸妈妈和她都习惯成自然，来历不明的快递坚决不拆。
　　网络上就更惨烈了，她的微博彻底沦陷，每天都有人变着法问候她全家，请她快点去世。
　　陈老师继续道：“你不肯署真名，是怕他粉丝看见，又闹事吧。”
　　“是的。”
　　陈老师点点头，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音乐家和文学家，我看行。”
　　余晚晴：“……”
　　下班以后，吴以忧在楼下等她，今天是同学聚会的日子，余晚晴左看看右看看，“你没带家属？”
　　“我要是带了家属，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多不仗义，对吧？”
　　余晚晴看着她，“嗯，还有呢？”
　　“……蔡同学今天加班。”
　　“可以了，走吧。”
　　“今天这个聚会，凭我这么多年言情小说家的经验，不简单啊。”吴以忧拉着她的胳膊，“你看，组局的是包学长，一方面呢，他找到好工作，出人头地了，自然想要显摆，一方面呢，他当年在学校，多喜欢你啊，可你有男朋友，他只好耿耿于怀，辗转反侧……”
　　“形容词就不用了。”
　　“好不容易等到你们分手了，他让叶学长邀请你，没准是试探你们现在的关系呢，当然，这都是我小人之心的猜测，而且，咱们今天也不是奔着他去的，只要能和大家一起吃饭聊天，混进一个不太喜欢的人，也是可以接受的。”
　　如吴以忧所言，这是一个非常愉快的聚餐。
　　而且，叶欲新带了女朋友来。
　　一个非常活泼，或者说，非常泼辣的姑娘，横冲直撞，风风火火，席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叶欲新！你这个笨蛋！”
　　吴以忧趁喝饮料的时候，和余晚晴说悄悄话：“这姑娘的性格，和你完全反着来。”
　　“学长相当喜欢她。”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看女朋友的眼神，以前他会那么看我吗？”
　　“完全不会。”吴以忧啧啧感叹，“你们两个在一起，那叫一个谦谦有礼，相敬如宾，果然，温柔懂事的人是不会互相喜欢的，你们俩心里都长了反骨吧，喜欢追求刺激。”
　　包学长将话题转到了余晚晴身上，“小叶都脱单了，晚晴，你也要抓紧了。”
　　有同学笑着说：“学长不在学校，还不知道吧，她在和那个大明星许朝熙谈恋爱，被偷拍了，有些极端的粉丝还来学校闹事呢。”
　　“是吗？”包学长拿起手机，“我看看。”
　　“晚晴，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最近怎么样？”
　　余晚晴将食指比在唇边，笑眯眯地说：“秘密。”
　　众人相视一笑，起哄了几声，“明星嘛，恋爱是隐私，我们懂的，懂的懂的。”
　　“不过下次有机会，可要带来见见啊，怎么说我们也算娘家人，哈哈哈……”
　　吴以忧吐槽：“我看你们就是想见帅哥。”
　　“瞎说，我可是他的歌迷，他们公司要给他筹备演唱会了吧，希望我能抢到票。”
　　“还有我！我也想见！”叶欲新的女朋友看向余晚晴，目光灼灼，“你如果不想邀请叶欲新，只邀请我就可以了！”
　　余晚晴摆手，笑道：“不敢，我怕有些人护短，找我麻烦。”
　　叶欲新也笑起来，“谁找谁的麻烦，不一定吧。”
　　“可以了！你们几个不要再秀了好吗！考虑一下我们单身人士的感情！”
　　聚餐结束，吴以忧去卫生间，余晚晴坐在大堂角落，一边玩手机一边等她，忽然，她听见包学长和叶欲新的对话。
　　“没想到小余和艺人谈恋爱了，明星外表倒是光鲜，谁知道圈里如何混乱呢。我刚刚看那照片，出手真是阔绰，小余不会被骗了吧。”
　　“她不是那样的人。”叶欲新的声音很平静，“她喜欢许朝熙，一定有她的理由。”
　　“咳，是啊，是啊，我的车来了，不说了，改日再聚啊。”
　　然后是叶欲新女朋友的声音，“背后阴阳怪气，说人坏话，你这个学长不是正经人，我不喜欢他。”
　　“好，知道了。吃饱没有？”
　　“吃得非常非常饱！”
　　叶欲新轻轻笑了一声，“嗯，走吧。”
　　余晚晴托着腮，默默微笑，她低头，点开置顶的“朝朝”，发了一条消息。
　　“朝朝，我还是很喜欢你。”
　　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余晚晴想起，许朝熙好像还在她的黑名单里，她点开他的头像，把他从小黑屋放出去，然后，盯着一条条被拒收的消息，竟然觉得很甜蜜。
　　突然，有一条新消息。
　　“晚晚，《小王子》写得很美，和你一样。”
　　一秒不到，消息就被撤回了。
　　余晚晴看着手机，愣住了。
　　“晚晚，走吧，回家回家，明天周末，你要给我做好吃的！”
　　余晚晴问吴以忧：“如果一个人把你拉黑了，你还会给他发消息吗？”
　　“要么是我脑子坏了，要么是我爱他。”吴以忧了然地盯着她，“说吧，你是哪种？”
　　“后一种。”
　　吴以忧点头，“还不如前一种。”
　　周六一大早，余晚晴被各种各样的骚扰电话吵醒，打电话来的，是各种各样的营销号和自媒体，据说要重金买许朝熙的黑料，余晚晴深刻怀疑，许朝熙是不是得罪了什么竞争对手，以至于对方不惜砸下重金，也要让他身败名裂。
　　余晚晴上网去看，许朝熙在录音室直接甩脸走人的事情被爆出，并且有大量的分析帖，梳理他一年以来的种种恶行，诸如此类耍大牌的事情还有不少，甚至有一次，他翘掉了央视的采访，荣获官媒点名批评，奉劝某些艺人爱惜羽翼，不要恃才傲物，毕竟“做艺先做人，做人德为先”。
　　不巧的是，许朝熙脾气暴躁，毫无礼貌，非常符合“失德”的标准。
　　余晚晴正在浏览，张天力给她打电话，声音非常严肃，“余小姐，你现在有空吗，我们需要谈谈。”
　　因为不是上班，所以余晚晴放弃了都市丽人的打扮，衬衫、外套、牛仔裤、板鞋，素面朝天地出门，根据张天力给的地址，抵达了许朝熙所在的经纪公司，会议室推开，她看见了陈依依。
　　陈依依笑起来，“呦，真正的女主角来了。”
　　余晚晴向她问好，“好久不见，陈依依小姐。”
　　张天力比了个“请”的手势，“余小姐先坐一会儿。”
　　陈依依转过椅子看她，“他们给你开了多少钱？”
　　余晚晴如实回答：“七位数。”
　　“七位数和七位数也是很不一样的，你是比较多的那一类，还是比较少的那一类？”
　　“比较多的那一类吧，我想。”
　　“陈依依！”张天力敲敲桌子，“能说回正题吗？”
　　“我在说啊，而且我说过了，你们给的价格，我不满意。不满意，我当然就不能签字咯。”
　　余晚晴问：“是什么值得写的消息吗？”
　　陈依依向她眨了眨眼，“也没什么，就是他曾和我说过两个当红的音乐人，说他们都是蠢材之类的，你说，要是我把这个消息卖出去，许朝熙是先社会性死亡呢，还是先被他们的粉丝骂成筛子呢？”
　　余晚晴说：“劝你不要这么做。”
　　“你还真是天下第一的前任啊。”陈依依饶有兴趣地看她，“之前被人肉网暴的滋味怎么样，就不想趁此出一口恶气？”
　　“那不是他的错。”
　　“看来是这届网友不够厉害啊。”
　　“已经很厉害了。”余晚晴冷静地陈述，“他们堵在我学校门口，我在学校被各种谈话、问情况，他们还给我与我的家人寄送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已经到了必须要报警的程度，还不够厉害吗？”
　　陈依依皱了皱眉，“现在呢，好点没？”
　　“嗯，除了莫名其妙的短信和电话，以及网上的一些私信之外，并没有什么了。”
　　陈依依重新笑起来，“你的这个，要是写出来，没准能从娱乐新闻升级为社会新闻呢，他们还是给少了。对了，你和许朝熙是怎么分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