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相知》徒往

10、爱与永恒 如果我的生

　　三月莺飞草长，又是一年春天。
　　研二下学期，吴以忧在上海找了实习，余晚晴信守约定，也在上海物色了几家实习公司，有她自己投简历面试的，有师门的师兄师姐介绍的，也有《试问江湖》剧组同事推荐的，综合对比了工作内容、工作地点和可能获得的经验以后，余晚晴选择了一家叫做“奇梦文化”的公司，这家公司算是行业的头部公司，如果实习期间表现优异，是可以直接转正的，而且他们十分重视对于实习生的职业培训，这让余晚晴尤其喜欢。
　　进公司不仅有面试，而且有笔试，笔试的内容是创作一段剧本，然后根据笔试成绩，将实习生分给不同的人带领。余晚晴进公司的第一天，同期的实习生纷纷和她打招呼：“你好，你就是余晚晴吗？听说你综合成绩第一，厉害厉害。”
　　余晚晴也和大家问好。
　　“我叫齐如云，人事部的实习生，请多指教。”
　　“我叫杨之光，和你一样，产业部的，不过笔试成绩就差多了。”
　　“我听人事部的姐姐说，张总——就是你们部门经理，看了你写的剧本，指名要带你呢，实在太厉害了。”
　　余晚晴正在表示谦虚，负责实习生的姐姐已经走过来了，“产业部的，去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里，张总和部门的其他人已经入座，简单地互相介绍以后，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张总对实习生提出了几点要求，第一，关注行业动态，时下热播的电影电视剧，必须有所了解，尤其是各大卫视的黄金剧场，收视率如何，市场份额如何，都是入门的基本功；第二，了解视频网站发行模式和整体格局，视频网站正在争夺影视剧的新领地，对于传统行业格局的改变，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
　　余晚晴笔记记得飞快，终于讲完要求，张总又说：“小王，把你手上网站送来的IP项目，给他们也发一份，每个人回去写一份项目评估意见，分为‘不建议跟进’、‘修改后跟进’和‘建议跟进’，散会。”
　　中午，几个实习生在食堂一起吃饭，顺便，进行初入职场的吐槽大会。
　　“我都蒙了，这是什么任务啊？什么是项目评估意见，救命！”
　　“我也不知道啊，完全没头绪，至少给个格式，或者参考范例什么的。”
　　余晚晴说：“会不会，他们是故意不给格式，想看看我们能从什么角度分析。”
　　杨之光托着脑袋，“要分析什么，我真的一片空白。”
　　“等我一下。”余晚晴起身，将餐盘送走，掏出本子和笔，在食堂的桌上打开，“接下来我说的，完全是我的一家之言，仅供参考。”
　　“没关系没关系，大佬快教我。”
　　“根据我的了解，IP改编影视剧，一般的流程是，由网文网站选送一部分作品——这些作品各有长处，比如点击数量、礼物收入、榜单排名、评论互动等，总之，已经具备一定的市场号召力，网站将这些作品的资料递给各大影视公司，由他们进行评估，是否有购买和改编的意向，而这就是我们的任务。”
　　“哦，我大概理解了，所以我们要评估什么？作品的剧情吗？”
　　余晚晴点头，“当然，剧情是非常重要的，可是从今天的会议来看，我觉得从‘市场’入手，才是他们想要的意见，比如，市面上有没有相似的，可以对标的影视作品？它们的播出效果如何，收益如何？比如，改编的难度如何，对于服化道、场景配置的要求如何，这决定了投资成本，也就决定了预期利润。”
　　余晚晴想了想，又说：“我猜，一味点评作品的文学性，在他们看来，是个学生气的做法，我之前实习的时候，听剧组的人说，因为演员高片酬等一系列的问题，现在发行和购买的成本都相当高，所以资本优先会考虑的问题，不是内容问题，而是收益问题。”
　　“那你觉得，该如何预估发行以后的粉丝群体？”
　　因为大家都凑着脑袋，专心听余晚晴分析作业，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正在被偷听，余晚晴抬头，看见张总和一个不认识的男子站在他们旁边，应该只是吃完路过，余晚晴思考了一会儿，回答张总的问题：“我认为，应该有原著粉、题材粉、大众粉三种类型，如果改编得当，读者群体会转换成观众群体，成为第一批粉丝，而还有一部分人，单纯青睐某种题材，所以在播出的时候，也会点进来看，最后，如果作品完成度高，质量优秀，口碑发酵，就会产生大众粉。”
　　张总没说什么，点点头，走开了。
　　旁边男子的笑语传来：“这届实习生，还挺厉害的嘛。”
　　杨之光看向余晚晴，“主要是晚晴同学比较厉害。”
　　晚上回到合租的公寓，余晚晴一边看电视一边写评估意见，吴以忧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晚晚，我想吃彩虹小蛋糕。”
　　“明天吧，我正在为改编你的小说努力奋斗。”余晚晴瞟了她一眼，“你在打什么游戏？你实习公司发行的？”
　　“对啊，我看看他们的游戏剧情，过几天我们就要写了。”
　　“找到一起吃饭的伙伴了吗？”
　　“找到了，关系挺不错的，你呢，是不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呀？”
　　“我怀疑有个男生喜欢我。”
　　吴以忧哈哈大笑，“你怀疑的一向都特别准，可以啊公主殿下，魅力不减当年，那个男生怎么样，长得帅吗，性格好吗，快说说看。”
　　“没注意。”
　　吴以忧盯着她的脸，“三个月了，你还在等他的道歉和挽留吗？”
　　“三个月很长吗？”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很长。”吴以忧叹了一声，“晚晚，我该怎么说你好呢，是夸你温柔，善良，专情，还是骂你愚蠢、单纯、固执呢？”
　　“……你已经骂了。”
　　“对你这一朵小白莲花，我真的是又爱又恨啊，既怕把你教成一个庸俗、市侩的人，又怕你‘人善被人欺’，吃了亏还不知道计较。”
　　“操心太多，人会老得快哦。”
　　“怕什么，我结婚对象都有了，老就老。”
　　余晚晴笑了笑，拿着遥控器换台，偶然翻到一个改编乐曲的综艺，舞台雾色四起，冷调的蓝光，群星寂寞，歌手坐在钢琴前，音符倾泻如流水，他嗓音低沉，像个巨大的漩涡，瞬间将人吸入他的世界。

　　“Don\'t go tonight
　　今夜请别离去
　　Stay here one more time
　　再为我驻足一次
　　Remind me what it\'s like
　　时刻提醒着我曾经的美好
　　And let\'s fall in love one more time
　　就让我们再次坠入爱河
　　I need you now by my side
　　此刻我需要你的陪伴
　　It tears me up when you turn me down
　　你的拒绝让我的心支离破碎
　　I\'m begging please, just stick around
　　我祈求着你，请别离去”

　　吴以忧嚷着换台换台，余晚晴比了个“嘘”的手势，藏起遥控器，静静看着电视里的那个人。

　　“I\'m sorry, don\'t leave me, I want you here with me
　　抱歉，请不要离开我，此刻我只想你陪着我
　　I know that your love is gone
　　尽管我明白你的爱已经消失殆尽
　　I can\'t breathe, I\'m so weak, I know this isn\'t easy
　　我无法呼吸，脆弱不堪，我知道接受事实的不易
　　Don\'t tell me that your love is gone
　　别亲口对我说你的爱已经消失殆尽”

　　这首歌的原曲，是一种略带颓废的安静感，可是许朝熙的改编，加入了很多激烈的和弦，像是无法自控的诉说，录制现场的观众，被这种情绪所感染，镜头扫过，很多人都在流泪，最后，镜头定格在许朝熙的脸上，他低着头，只有模糊的侧脸，可是好看的眼睛却通红，里面有泪。
　　吴以忧哼了一声，“英文发音还挺漂亮。”
　　余晚晴微笑，“是啊。”
　　四月的时候，张总将余晚晴叫到办公室，上回在食堂见过一面的男子也在，张总说：“这是音乐组的陈老师。”
　　余晚晴礼貌地打招呼，“陈老师好。”
　　“《挚爱》的项目，你知道吧？”
　　余晚晴点头，这是公司的大项目，中美合拍，讲述的是一个平庸普通的中国男孩，意外结识了一位热烈自由的美国姑娘，在爱情里点亮人生，勇敢生活的故事。《挚爱》已经拍摄完毕，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后期阶段，配乐、配音、海报、宣传方案等等，都提上了日程。
　　陈老师说：“电影的英文主题曲已经写好了，主创团队明天会来上海，共同敲定商讨中文主题曲，希望双方的风格既能统一，又能有文化区别，本来我是想临时找个翻译，转念一想，这么简单的工作，直接找个英文好的实习生不就行了，我看了你的简历，本科期间，你出国交换过一段时间，是吧？”
　　余晚晴点头，“如果只是日常对话，应该没有问题。”
　　陈老师笑眯眯地看着她，“我想把你借走几天，你们张总都舍不得呢，听说你进步尤其快。”
　　“没有，大家都是一样的，慢慢跟着学东西而已。”
　　“国外的主创团队非常喜欢Westlife，你今天回去了解一下，过会儿我把工作安排发给你，明天直接来音乐组找我，对了，记得穿好看点。”
　　“穿好看点？”
　　“就是，艺术一点。”
　　“……好的。”
　　第二天，余晚晴上班前，特意叫了吴以忧参考，“请问，这样够艺术吗？”
　　“你们公司干什么？还要选美吗？”
　　“可能是因为，如果我不够艺术，在那群人里面，会显得很奇怪，”余晚晴叹了口气，“怀念在剧组搬砖的日子，每天脏兮兮乱跑就可以了。”
　　“都市白领也很好看啊，显得成熟稳重。”吴以忧打量她的衣服，“你这套吧，也就是普通职场穿搭，没有很艺术。”
　　“这是我最艺术的一套了。”
　　“我知道了，你缺少那种blingbling的感觉，艺术家给人的感觉都是亮晶晶的，”吴以忧把她的首饰盒拿出来，打开的瞬间就震惊了，“你居然买了这么多！买了这么多还不戴！暴殄天物啊！”
　　吴以忧挑了挑，“这个小太阳手链吧，配你衣服的颜色，而且比较低调，符合你的人设。”
　　余晚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公司，音乐组的苗苗姐正满脸愁云，“飞机晚点了，陈老师他们暂时回不来。”
　　“问题很严重吗？”
　　“中国这边的艺人马上就到，我可不想一个人接待啊！”
　　余晚晴难得选择冷眼旁观，她礼貌地微笑，“苗苗姐加油，我先去会议室准备一下材料。”
　　十五分钟后，外面传来苗苗姐的声音，“实在不好意思，飞机晚点了，陈老师已经接到人了，正在往公司赶。”
　　“晚点啊，那也没办法，我们等——”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张天力的声音戛然而止。
　　余晚晴站起身，张天力踉跄了一下，看见她的表情像看见鬼一样，正在死机重启的时候，苗苗姐已经继续介绍：“哦，这是我们公司的实习生，主要负责翻译对接的工作，她叫余晚晴。晚晴，这是许老师，还有他的经纪人，张先生。”
　　“许老师好，张先生好。”余晚晴微笑致意。
　　“余晚晴。”许朝熙走到她面前，因为戴着墨镜，所以看不出表情，他向她伸手，“你好。”
　　余晚晴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立刻被死死捏住。
　　许朝熙的力气很大，余晚晴想抽出手，可是他不肯放松，苗苗姐在场，余晚晴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好默默忍着，保持微笑。张天力已经冷着脸问：“你们公司没有别的实习生了吗？”
　　“有。”苗苗姐有点愣，“但她是最优秀的，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没有。”许朝熙勾起唇角，“手链很好看，余小姐。”
　　他放开她，坐在会议室的角落。
　　余晚晴垂眸看自己的手，腕上只有一颗小太阳熠熠发光，另一颗已经被她拿掉了。她给许朝熙和张天力一人倒了一杯水，便坐在另一个角落，默默看手机。
　　说是看手机，但其实屏幕都没点亮，余晚晴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好像没变，又好像很不一样了，她化着精致的妆容，不再穿那些学生气的衣服，为了融入这个环境，她穿得很成熟很正经，她不再图省事扎马尾，而是把长发披散下来，企图增加自己的年龄。
　　许朝熙倒没怎么变，毕竟他的造型都有团队把关，随时随地都很艺术，很前卫，只是余晚晴觉得，他皮衣外套上那些富有设计感的尖刺，让他看起来非常桀骜，活像个刺猬。
　　余晚晴抿唇而笑。
　　“许朝熙，你像个刺猬。”
　　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果然，她很没有骨气，余晚晴没法自我欺骗，再次见到许朝熙的感觉，渴望竟然是多于难过的。
　　电话响了，余晚晴接起：“喂，陈老师。”
　　“小余啊，许朝熙到了吗？”
　　“已经到了。”
　　“是这样，我们路上还有一会儿，我和这边聊了，他们今天想讨论一下Westlife的《my love》，还有他们翻唱的那首《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毕竟这首歌是电影《廊桥遗梦》的主题曲，和《挚爱》的主题是比较相似的。”
　　“嗯，我有了解过。”
　　“好好，那样最好了，你去和许朝熙聊一下，简单介绍这两首歌的基本情况，让他熟悉一下，等我们到了就直接开始。”
　　“好的。”
　　收起手机，余晚晴走到许朝熙面前，“许老师，对方希望能与您探讨两首歌的编曲，分别是《my love》和《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我想先为您介绍一下两首歌的基本情况，可以吗？”
　　张天力说：“不用，这两首我们都——”
　　“可以，说吧。”
　　“《my love》是西城男孩2000年发布的歌曲，主要使用吉他和钢琴伴奏，创作的初衷，是为了表达对祖国的爱恋，但却被作为情歌传唱至今……”
　　余晚晴简单介绍完毕，打开手机的音乐APP，播放《my love》，唱片缓缓转动，音乐在会议室里安静流淌。

　　“The days we had
　　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the songs we sang together
　　我们共同唱过的歌
　　And all my love，
　　还有你，我的爱人
　　I\'m holding on forever
　　我始终坚持着
　　Reaching for a love that seems so far
　　去寻求那即使是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爱
　　So I say a little prayer
　　因此我低声祷告
　　And hope my dreams will take me there
　　哪怕只是在梦里实现
　　Where the skies are blue to see you once again，my love
　　让我到达那个天空湛蓝，能够再次见到你的地方”

　　苗苗姐向她招手，余晚晴小声说了一句“失陪”，起身，掩上会议室的门。
　　手机里，乐队依然在歌唱。

　　“I try to read，I go to work,
　　我试着让自己读些东西，试着开始工作
　　I\'m laughing with my friends
　　也和朋友们一起大笑
　　But I can\'t stop to keep myself from thinking
　　但我还是阻止不了想你的念头”

　　余晚晴抱着会议资料回来的时候，歌曲已经结束了，没有人管的手机，自动播放她歌单的下一首，是许朝熙《她》的前奏，余晚晴迅速上前，关掉了音乐，“不好意思，我马上讲下一首。”
　　“好听吗？”许朝熙问。
　　余晚晴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首，所以统一地回复：“好听。”
　　张天力的表情，像个一碰就炸的炸药桶，余晚晴甚至能听见引线滋滋燃烧的声音，不过她没太在意，继续冷静地工作，“下一首是电影《廊桥遗梦》的主题曲，歌名的中文意思是，没有什么能改变我对你的爱——”
　　许朝熙笑了笑，“余小姐作为公司的翻译，只有这种水平吗？”
　　“既然许老师懂英文，那应该不需要我——”
　　“需要。”许朝熙说，“请余小姐务必，一字一句地为我翻译。”
　　“好的。”余晚晴深吸一口气，专注于歌词，“歌名的中文意思是，此情不移。歌词的意思是……”
　　“如果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你，白昼将变得空虚，夜晚将变得漫长。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清晰看见永恒的存在，也许我以前也曾恋爱，可是从未如此刻骨铭心。我们深知，爱的梦想刚刚萌芽，但它会带我们去我们想到达的地方，现在，请抱紧我，触碰我，我不能忍受没有你的日子。”
　　“我将永远爱你，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请你相信，除了你的爱，我别无所求，这世界可能会改变我的整个人生，但它不能剥夺我对你的爱，如果前路崎岖，愿我们的爱彼此指引，就像天上引路的星星。”
　　余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才能继续念完剩下的歌词，“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这里，你不需要改变，我爱你，只因为你是你，所以，到我的世界来，分享我的景色，我也会让你看见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