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谜情第一部.网》似空斋

2、第 2 章

　　ADAM的单身公寓一个两室一厅的小套间。
　　正康在那张豪华的白色沙发里坐了一阵，又打开电视机旁边的水晶立柜，取出一瓶79年的“芬兰贵妇”凑在鼻子前嗅了嗅。
　　“我找了一套睡衣给你，新的。”
　　ADAM抱着被褥走出来，“洗漱用具在浴室，都准备好了，你可以先去洗澡。”
　　“你的家和我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那你想象中的我的家应该是什么样？”
　　放下了被子，ADAM饶有兴趣地抱着手。
　　正康摇了摇手里的白兰地：“原来你喜欢这种酒？”
　　ADAM取下酒瓶，把它归回原位：
　　“很晚了，洗完澡就休息吧。”

　　虽然是沙发床，可是远比监狱里的木板床软和舒服。
　　不过，齐正康还是不可避免地辗转反侧，终于披着被子坐了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他找不到烟灰缸，ADAM这种男人是与烟隔绝的，没有法子他只在桌子下面找到了个空纸杯。
　　烟灰一缕缕聚满了杯子，正康像是看着它们出了神。他曾经做过一个梦，去参加了那个少年的葬礼，沉肃的气氛，他双手紧握在胸前，那时那刻的是自己从未有过的虔诚。忽然，天空中似乎下起了雪，一片片的雪花飘落，正康抬起头，那些雪掉在自己的脸上，他用手去捻，发现原是洋洋洒洒的骨灰……

　　抹了抹额头，正康倒在白色的宽阔沙发中，两年前的自己对着那张同样轻率，同样张扬跋扈的脸庞，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就不停地说着什么。正康显然是被他的话语激怒了，拾起地上的横七竖八的钢管，当头给了那个年轻人一下。
　　地上的手抽搐着，其余的人一哄而散。

　　“不习惯？”
　　“…什么。”
　　“你看上去好糟糕。”
　　“恩…大概吧，坐监坐久就不适应外头的生活。你知不知我今早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起来刷马桶。”
　　“……”
　　“但等我起身后，才想起，从今后我不用再刷马桶，不用出早操，不用早饭前喊口号……”
　　把牛奶捂在手里，正康的眼神涣散，ADAM将那杯子拿走：“我再去给你热热。”
　　他撇头看见客厅茶几上满是烟灰烟头的纸杯，心里有些沉重。

　　和海乐再相遇是促成他们相识的机缘，ADAM现在想想觉得既欣慰还有些不可思议，因为此前他们已经整整六年没有过交集和联系。
　　在之前听海乐提到自己的二哥，脑海里跳出的是那个总是占据了八卦杂志封面油头粉面的小子。之后才是高中时期被众人拥簇的场景。
　　而海乐依旧青春，美丽。她是那个时侯学校里男生们校园青涩时光下悠然而动人的记忆。
　　所以当她端着酒杯走到自己身边，小心翼翼地询问：“请问你是不是乔梓文？源光中学的乔梓文？”时，ADAM一下子就认出了她。那个“龙业基金”筹办，上司硬要自己代他出席的无聊慈善晚会，与海乐老友相聚成了那晚唯一令ADAM心动的时刻。

　　“你现在的确是需要好好想想。住在我这里，你可以有充分的时间做以后的打算。”
　　“ADAM，”
　　“恩？”
　　“你为什么要帮我打官司？”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我拒绝了你一年，可是一年来你都没有放弃。”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越难成功，我就越要去证明我的实力。”
　　“你真的不认为我有罪？”
　　“有没有罪是另当别论，但我是你的辩护律师我就有责任帮你。”
　　ADAM经历过很多相似的事情，当事人总是心怀愧疚地询问自己为什么要帮他们这样的大坏蛋。
　　可在ADAM看来，那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也可以说是假惺惺的哀哀自艾，否则假若他们真的受不了所谓的良心谴责，又何苦想尽办法来求自己打赢官司？
　　正康从朋友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什么，他没有被洞悉的窘迫，那种受到尖利质疑眼神的刺探已经成了他在狱中必修的功课之一。开始的每一天，大大小小的报社杂志记者想方设法地用各种名义来获得采访自己的权利。打着义工的旗号，帮助社会再造人士的进步的幌子，面对面相对时，他们眼中透出的光芒就是如此的令人烦躁和疼痛。正康笑嘻嘻地顺水推舟，直到后来的言不达意，他们有些气急败坏，觉得受到了愚弄，可仍旧不愿意罢休。
　　有一天，在那个戴着眼镜儿，身材臃肿的男人提出要为狱中的“受难之子”写一篇煽情博泪的文章时，正康出其不意地挥出一拳把他的鼻子打歪，鲜血顿时小溪直流，他被狱警架住还在开心地狂笑，有意思，下次再来吧，下一次我会打断你的腿！
　　他在咆哮，精神不正常，在那个倒在地上眼冒金星，鼻孔不停涌出血液的家伙眼里，齐家二世祖已经经受不了牢狱之苦而彻底疯了！他该待的地方不是监狱，应该是精神病医院！那篇文章写得如此之忿忿，仿佛笔者受到了极大的非人的待遇，那种同采访对象的接触也充斥着三流惊悚小说般故弄玄虚的蛊惑。一时间，人们看待事情的眼光变得不可预测。
　　乌云层层叠加，就是没有暴风骤雨。

　　齐海乐没有公共课时喜欢自己待着默写琴谱。
　　当她抬起头，阳光洒在薄薄的信笺上，映出粉红色的花纹。那些琐碎的小花围绕着她清秀的笔迹，还有五线谱上的小蝌蚪。柔兰慢慢推开门，看着半坐在舞蹈教室地板上的海乐，蹑手蹑脚地靠近，接着出其不意地从背后扑向那个发着呆的女孩儿。她们笑成一团，像两条交织的美丽丝带，红白相映。
　　“你哥哥出来了？”
　　“恩。”
　　“昨天我看到报纸，是头版头条。”
　　柔兰扶着海乐的肩膀，女伴儿的脸有三分之二埋没在金色的光芒中，她伸出手环住她的腰。
　　头版头条向来是二哥喜欢占据的位置，不论是出狱前或后。
　　那天她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喝问她一整个晚上都去了哪儿，她想好了用来搪塞的话，可话一出口便看见了躺在桌子上的那份报纸。正康的脸被放大到近乎失真，隐约还能看见ADAM搭在他身上的手。
　　“你是不是去接他！”
　　海乐不敢正视父亲的脸，她怯怯地站在他身侧，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和微秃的头顶。
　　袁慧见女儿这般，心中已知答案，她亦不快，又不好火上浇油让海乐难堪，于是只默不作声。齐鸣琛转过头，怒视着女儿：
　　“你把我说的话当做耳旁风！？”
　　“DADDY！”
　　海乐有些忍不住，她的眼圈红红的：“二哥也是你的儿子啊！”
　　“你住口！我齐鸣琛没有他这样的不孝子！”
　　温顺的女儿这样抵嘴，使得男人更为光火，他站起身来，指着那报纸喝道：
　　“他有把我当父亲吗！！？我齐家的脸统统让他丢尽了！”

　　蔡婆婆拿着电话出来让齐鸣琛暂时压抑住了火气。
　　“老爷，医院来电话说上海的钱教授和Dr.朱已经到了。”

　　父亲的摔门离去让家中的每一个人都松了口气，蔡婆婆心疼海乐，可见到太太还站在那儿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只得摇着头回厨房去了。
　　海乐拿起那份报纸，委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她不懂父亲怎么能这么狠心，自从二哥被捕，他没有去探望过一次，甚至宣判那天也没有到庭，更别提要出钱出力去疏通关系。
　　“只有你是这样傻，还当他是自己家人。”
　　母亲也是气不打一处来，看着女儿这样哭泣，一点也没有自己年轻时候的傲气，从小便唯唯诺诺受那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使唤，还总是心甘情愿！她最最看不惯！
　　“那个野种究竟给了你什么好？？”
　　“妈咪你不要总是野种，野种的！这种话一点都不符合你的身份！”
　　“哈！你也就有本事这样和我这个当妈的说话，你这样大口气，还在你DADDY面前哭什么哭！”
　　叫女儿刺中要害，袁慧脸色发青，逼到海乐身边：“身份？什么身份？你妈咪我是什么人不需要你来教！你爹地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他有顾及到我的身份吗？他有想过我们母子吗！？他要是顾到我会生出那个野种弄到大家都不开心？！”
　　面对母亲内心的苦水，海乐哑然，低头啜泣。袁慧自己一番话说到心酸，也顾不了许多，丢下女儿径自回房去了。

　　柔兰的轻抚让海乐收回了思绪，她扭过脸对着她微笑，抿抿嘴卷起手边的纸笔。
　　“你最近变得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
　　“说出来也没有人懂…就不用费那种劲么”
　　她们互相依偎着，在和美的光线中沐浴，旖旎动人。
　　柔兰顺势躺在了海乐的腿上，玩弄着她裙子的穗带：
　　“是不是你爸爸还不肯原谅你二哥？”
　　“我二哥以前是有些过分…做了好多荒唐的事。特别是那件事情以后DADDY真的受伤害很深……整个人也越来越古怪”
　　“也难怪…他一直希望你二哥能继承他的衣钵。”
　　“医院里已经有大哥啦…何况二哥志不在此，他和DADDY是一样的倔，不愿意的事情就算摔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
　　“毕竟是父子嘛，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我想齐伯伯不是这么绝情的人。”
　　“两年来，他没有一次想着去看看他…我不知道…”
　　“可他也没有阻止你去探望嘛。”
　　柔兰的话让这些天愁眉不展的海乐终于有了点笑容，她在她的鼻子上点了一下，
　　“为什么你这么会安慰人？”
　　“恩…”仰头看着海乐，柔兰也调皮地笑了起来，“因为我呢，将来要做个贤妻良母，难不成将来还让被人来安慰自己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