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宓——甄宓重生 看人间》一叶入春

13、第十三章 春秋交

　　春秋交替，又是一年蝉鸣之季，庭院深深，已然杨柳堆烟。
　　甄宓觉得一切如梦似幻，那一日推心置腹后，他们两个之间心有灵犀地多了许多温存。
　　这就足够了。她一生那么长，很多步走错了，可是每一步她再悔过也无用。能有今日，是她不敢奢望的曾经。她不再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是许多委屈无法言说时的依靠，是懂他远大抱负也知他心狠手辣的人，是明白他许多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知己，她从来对他没有设防，也没有害怕。
　　更何况，她能看着叡儿一日一日长大。
　　她心满意足。
　　乌云压顶，大雨欲来。
　　“夫人，崔氏请见。崔夫人说在后亭等您。”
　　甄宓看一眼这沉闷的天气，心中甚是不解，她与崔氏不过泛泛之交，心中思忖恐是有事相商，便起身去往凉亭中。
　　“嫂嫂，近来安好？”
　　她笑着点头，任由崔氏挽着她坐了下来。
　　“嫂嫂，我此次前来，是有人托我与你说一些话。”
　　甄宓倒也是没想到崔氏竟是开门见山，如此坦诚。可除了曹植外还会有他人传话吗？她心中犯难却还是点了头，不管是何种要事或是难事，她总归是要听一听的，总要知道了才可有解决之法。
　　崔氏倒是郑重其事地站了起来，颇为庄重道：“妾是代子建同嫂嫂来表歉意。”
　　“植年少轻狂，万事只想随心所欲。往日子建那些荒唐之举给嫂嫂惹来许多非议，妾替子建在此一并谢罪了。”
　　说罢，崔氏竟向她行礼赔罪。
　　她一时惊愕万分，从不曾想过这种情形，也从未想到羁绊多年也未曾解开一丝一毫，能有今日如此真是最好不过了。
　　甄宓连忙扶起崔氏：“弟妹请起。”
　　又见狂风四起，大雨之兆，崔氏只是略说了些家常之话不待甄宓挽留便匆匆告辞。
　　待人走后，甄宓站了许久，大雨倾盆，寒凉之气围着她，她却只觉得神清气爽。人生大事终是又放下一件，她也曾用心计较般般错，退步思量事事难。如此就好，如此便好。
　　曹丕远远地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他忽然不明白，往日之路艰难险阻，来日之路亦是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到底为什么只有他耿耿于怀，至死方休，到现在看不清放不下的到底是谁。
　　曹丕白日喝了药还是咳嗽不止，晚上就发起烧了。
　　“夫人。”侍女把药端了过来。
　　曹丕还在呢喃着说起了胡话，甄宓摒退了太医和左右，把药放在了一旁。她用温水浸了帕子，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给他擦拭身体，折腾了许久，曹丕才出了汗慢慢睡过去了，甄宓半倚着也小憩了一会儿。可她却在半夜忽有所感，倏忽惊醒，抬头便看见曹丕眼神清亮地看着她，问她：
　　“你为什么不走呢？”
　　说罢，又沉沉睡去。
　　快的好像是她的错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
　　于是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倘若有万分之一的本事，也要跳出这棋盘。我们所有人都是棋子，你是，我亦是。你知道，为什么还来问我？”
　　她说罢只觉身心俱疲，抬手覆上他的额头——倒也不烧了。
　　可曹丕没有听到，也不能回答她，他的呼吸深而长，睡梦正酣。
　　河倾月落，东方既白，她听着外面又热闹起来，一时好像不知身在何处。
　　她思绪万千，早已飘到千山万水之外，回过神来却什么也不得而感。她回头却撞进了深如海的眸色中。
　　他的眼睛中有太多的情愫，她一时竟看不出一丝一毫其中之意，一时怔在了原地，无话可说。
　　“倘若你……”曹丕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好僵硬地问，“你为什么要喝那杯鸩酒？”他还是看着她，却不是期待她的回答，他想，她应该不懂的。
　　甄宓又愣住了。她只觉心头晦涩难明，似有无边无际空虚笼罩着她。她一时竟觉她像一个蠢货，不是被人，是被老天戏弄，被她自己异想天开可笑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于是她慢慢开口道：
　　“子桓，你从未在我面前哭过。”
　　“什么？”
　　“你能认出我，我为什么认不出你？”
　　“陛下。”
　　曹丕虚弱地一笑，他的甄宓真的很聪慧。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往事。”
　　“想起了从我的中郎将到天下之主，你一直在为子建求情。”
　　“你那天为我以死愿证清白，是真的为我还是想求死？”曹丕问完之后自嘲笑了一声，继续说，“我到现在还在怀疑你。你既可以为叡儿死，也当然可以为我死。”
　　“父亲和母亲一直不明白我怎么会是这样？无情无义，手足相残，诡计多端。那是因为我想让他们看到我不比任何人差，可惜，他们不明白。”
　　“倘若子建喜欢的是一个物件，是诗文，是天下，是什么都好，我都可以与他争一争。”
　　“唯独是你——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已经得到了你，却还是看你把心放到了子建身上。我知道是我误会，是我小气，是我凉薄。可我如何忍受？”
　　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陛下。”甄宓打断了他的话，靠在他的胸膛，“你把郭妹妹接回来，放我走吧。让我带着叡儿和东乡碌碌无为一生。”
　　“可我们现在还没有东乡。”曹丕抚摸着她细密的发丝温柔说道。
　　“甄宓，我们之间不需要郭照，也不需要司马懿，什么也不需要了。你留下来就好了。”
　　“我们试着去像寻常百姓夫妻一般。我们可以琴瑟和鸣，儿孙膝下，相互扶持。虽不是你期望的人世间，但是是我们的人间。”
　　“甄宓，信我。”
　　曹丕沉默中好像窥见了她的回答，他想，不过是罪有应得罢了，他有何脸面挽留呢？
　　他转过脸去，想开口说话，却好像听到了一声轻柔的“好。”
　　曹丕不可置信地回头，急切地望向甄宓，已确保是不是真的。
　　在这个雨过天晴的清晨，曹丕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