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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武侠复仇指北14 月上柳梢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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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头。
寒风呼啸,盟主府里,提着灯笼夜巡的侍卫们步履匆匆。阴云蔽月之时,黑影闪过,没入走廊的阴暗处。
鲜有人知晓,表面上光鲜明亮的盟主府,藏着一个地牢。
转动祠堂的牌位,机关运作,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便显现在人前,这暗道只有历代武林盟主及亲信才知晓,就连君韦安的亲生女儿君知礼都一无所知——至少君韦安这么认为。
其实不仅她知道,浮玉也知道——就在多年前少女被关进祠堂,碰上夜闯盟主府的浮玉那一晚。
一切都还和那晚相同,浮玉凭记忆打开了暗门,悄无声息地迈入其中。
腥臭的腐烂味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弥漫,脚下每一步,都留下黏腻的脚印,她知道自己必定暴露无遗——但她等待这一天太久了。
挂在石墙的油灯昏昏沉沉的光,映出牢房正中央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影。
她心底不由升起隐秘的期待:莫非当年有人逃了出来,如同她一般隐姓埋名地活着?
浮玉迫不及待地上前,可当看清人脸的一瞬间,心霎时凉了半截。
是个假人。
她中计了。
……
客栈里,柳霖正在打坐调息,忽而有敲门声响起,少年睁眼,墨眸划过不耐。
来者是城主府的势力,看似来道喜,实则是漠城城主意图拉拢柳霖。
在武林大会中胜出的少年拒绝了武林盟主的橄榄枝,对于一直忌惮着君韦安的城主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些天君韦安的所作所为,全然是将这偌大漠城作了他的一言堂,身为一城之主如何能忍。
柳霖如何不知城主的心思,也不拒绝拉拢,却推辞了贺礼。
正当这时,城中骤然亮起滔天火光,黑夜亮如白昼。
人们无不探出头来,却发现远处一座熟悉的建筑,正在炽烈地燃烧。
“是盟主府!”
有人惊呼,双方对视一眼,运起轻功飞身而去。
但当众人陆陆续续地抵达时,只见府中火势滔天,隐约刀光剑影,事不宜迟,柳霖和柳雯赶紧召集人来灭火,浓重的烟雾促使众人步步后退,只见有一黑影从浓雾中踉跄冲出。
一袭灼坏的黑衣蒙着面,吓得众人退了一步,又听黑衣人身后响起错落的呼喊:
“玄冥教的余孽!抓获者重重有赏!”
反应过来的人一拥而上,可那黑衣人身如鬼魅,哪怕在这般围攻中,无人能碰其衣角,不多时便甩脱追击,逃出城外。
众人举着火把,循着她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乌云遮月,漠城之外漆黑一片,唯有黄沙潇潇如雨。
却无人注意到,漆黑偏僻的深巷里,有一扇门打开又关上。
血腥味在乱糟糟的小屋里弥漫。
“怎会伤得这样重!”属于女孩稚嫩的惊呼响起。
“药在老地方,”女人微弱的嗓音在昏暗的油灯下微不可闻:“拜托你了……羽祈。”
“撑住,等我。”
看着小姑娘匆匆离去,屋里,老者重重叹了口气,说:
“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点了几处大穴控制伤势,女人盘腿而坐,摘下面罩,露出惨白的脸。
“叨扰了,老刀。”
“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武林不异于蜉蝣撼树,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
“没办法啊,这是我的命。”说着,她微弱地笑了笑:“多亏有你们帮忙,不然这回可险了。”
还好这次带上了羽祈发明的小玩意制造了大火,这才逃了出来,否则此行还真是九死一生了。
不多时,羽祈带着药回来了,与她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宽肩窄腰、背着重剑的男子。
“受柳夙朝所托。”闻荆这样解释。
听闻夙朝早已启程离开,浮玉松了口气,她不怕受伤,就怕夙朝看到这些,会控制不住屠了漠城。
有道是天命难违,这一战是她宿命所至,若是牵连了本不该出现的夙朝,她怕她被法则抹杀。
浮玉先前便将玄冥掌的前七册给了闻荆,思及现如今的身体状况,她抬头看向闻荆,知道自己不得不开口了:
“妾身……需要借你一样东西。”
“我知晓。”
她一愣,又听他说:“柳夙朝出城前告知在下以玄冥掌将内力渡给你,助你一臂之力。”
沉默半晌,浮玉道:“她用什么与你交换?”
“不是交换。”
对上女人疑惑的目光,他没有再解释什么,只说:
“开始吧。”
事不宜迟,两人各自服下药丸,盘腿坐在药浴中,闻荆按照浮玉所言,以特殊的方式运起玄冥掌。
按照世人对邪功的定义,玄冥掌这种能快速将他人内力化为己用的功法,的确阴邪。
强行提升功力的代价对双方来说都是不可预估的,闻荆清晰感受到他的内力正在快速流失,经脉因此剧痛无比,他却面不改色。
直到运功完毕,刚收手,便见女人口吐鲜血不止,身躯一倒。
他下意识揽住,听她气若游丝地说了声“补过头了”,便彻底晕了过去。
太近了,她就倚在他的肩膀,湿软的、浸润了药香的呼吸吞吐在敏感的颈窝,激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水声哗啦,男人极其缓慢的、僵硬地、挪动另一只手穿过女人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他生得高壮,麦色臂膀肌肉虬结,竟比那白皙的大腿还要粗几分。
细腻湿滑的触感令他陌生,又莫名地口干舌燥。
比剑更轻,比穗更软。
一种奇异的战栗席卷全身,像他初见她那天,他披着黄沙迈入她的世界,她在等他,眼底透着势在必得。
只一眼,他便意识到:
她是一个陷阱。
……
……
……
盟主府中,空气凝滞着肃杀之意。
江湖各地的武林人士齐聚此处,君韦安站在高处,面色沉重,在他之下,众门派整齐排开,为首的是身居高位、武功高强的门派长老。
两名侍童端着盘出来,依次将盘中二十四杯酒一一送至这些长老手中。
“今日,君某在此起誓,捍卫武林圣土,不斩魔头誓不归!”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其余人纷纷附和,随着酒杯碎裂在地,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这声势浩大的场面,还要从三日之前说起。
玄冥教余孽落入君韦安的陷阱之后,竟然逃脱了追捕,次日,正当众人正在商议对策时,一柄暗器倏忽射了进来,入木三分。
暗器上是一封血书,只有七个大字。
鬼哭涯,血债血偿。
鬼哭涯之所以叫鬼哭涯,是因为每到秋冬之交,涯底便会传出如一阵阵的哭嚎声,得名鬼哭涯。
大漠之中,此涯形同恶鬼狰狞龇起的嘴,边缘凸起形状独特的尖锐碎石充当獠牙,一眼望去,深不见底,投石而入,久无回响。不是没有人下涯探险,只不过迄今为止,尚无人归还。
漫天的黄沙翻涌而至,细看下,分明是浩荡的人流,各门各派的旗帜在风中凌乱,为首二十四人身骑骏马,无一不是武林中的强者。
目光所至,七扭八歪的枯树是此方唯一的点缀,继续前进,鬼哭涯独特的岩石展露头角,这熟悉的路途,不知唤起了谁的回忆。
此路尽头,只有一人。
那人青丝如墨,红裙如血,临风而立,气势如虹。
一时间,骏马仰首嘶鸣,止步不前,所有人都被那冲天的杀意镇住了。
有人低头窃窃私语。
“不会吧不会吧,竟然是忘尘客栈的老板娘!”
君韦安并无意外,这几天他暗中派人排查了漠城所有人,不见踪影的人名中,九娘赫然在列。不知为何,女人那双仇恨的、恍若有烈火燃烧的眼,隐约和记忆重合。
“妖女何人,报上名来!”
“十五年前,你杀我祖父、屠戮九星,君韦安,玄冥功修炼起来,可还顺手啊?”
闻言,他心中大骇。
“你是……浮老的孙女,浮玉?!”
语罢,他震惊地摇头,“不可能,你明明已经死了!”
她大笑,愉悦却凄厉:
“妾身确实死了,只不过是从黄泉又爬了上来,讨你狗命!”
谈话间,她已然攻了上来,艳红的身形迅疾而缥缈,不可捉摸,当真如同那恶鬼一般。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众人还没看出个形来,便见那红衣身影被击落在地,君韦安同样退了几步,稳住身形,见对手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得意地嘲讽道:
“就凭这点本事,也敢对抗整个武林?”
“呵,妾身这点本事,可是你求之不得的东西!”
她攻势迅猛,像是穷弩之末,打发毫无章法,却令人难以招架,君韦安不得不使出全力勉强应付。
偏偏她还在进一步激怒他:
“君韦安,你是怎么告诉他们当年发生的一切?他们知道自己奉为上首的武林盟主是个虚伪至极的骗子吗?”
“闭嘴!”
“要我一一念出来你为了得到玄冥掌杀死的好队友么?啊,其中有个人可出名了,他叫申屠——”
他心跳骤停,目眦欲裂,以全力一击阻挡她念出那个名字。
后者运气出掌,生生受了这一击。
鲜血自七窍汩汩流出,滴落沙土之中。
“盟主!”众人惊慌失措地呼唤君韦安,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败的,竟然是君韦安!
君韦安迷茫地抬起头,好黑,好安静,该死的不是她吗,可他怎么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身体越来越痛,越来越痛,他痛得在地上打滚,面目狰狞可怕,把所有人都吓得倒退。
原来是在他全力运功之时,丹田倏忽像是开了闸,内力不要命似的疯狂涌出,强大的罡气如同无数把尖刀席卷经脉。
在众人的视线中,君韦安像是一块撑开到极限的布,无数的裂口崩开,血花四溅,不多时,只听砰的一声——
这位在江湖叱咤风云数十年的武林盟主,爆体而亡。
浮玉勉力站起身来,抹开唇角的血迹望向鬼哭涯的方向,徐徐笑了。
爷爷,我为你报仇了。
从震惊中回神的武林众人纷纷将矛头指向了浮玉:
“妖女!你杀了盟主!”
“誓将妖女挫骨扬灰!”
他们如同一群无主的野兽,叫喊着、嘶吼着,要将她撕碎,正当这时,一道白衣身影跃下马背走上前,长剑在手里挽了个花,剑鸣铮铮,冷光拂面。
“你,当真是……玄冥教的人。”
少年嗓音发干,颤抖的音色像是淬了血,一字一句从咬紧的牙关里往外蹦。
瞳仁漆黑如墨,激烈的情绪在其间翻滚着,死死的盯着她。
他多希望她否认,只要她说不是,他就愿意像以前一样蒙蔽双眼,相信她不是作恶多端的血魔,不是杀人如麻的妖女,亦不是他的杀父仇人。
浮玉轻笑一声。
“以你的能力,早该察觉了,不是吗?”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应该从羽祈那里打听到了,有一种取血的器具,血魔之所以杀人取血,是为了掩盖抽取内力的痕迹,这世上能化他人内力为己用的邪功不多,玄冥掌便是其一,而手中拥有玄冥掌秘籍的人——柳公子,你一早就知道的。”
这么清晰的线索,他如何能不知道呢,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众人的愤怒已经被推上顶端,叫嚣道:
“这个冷血无情的魔头!柳少侠,杀了她!杀了她!!”
少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坚定:
“九娘前辈,一拳难敌四手,束手就擒吧。”
浮玉泰然自若,“谁说妾身是一个人?”
众人俱是震惊。
她放声大笑,狂妄至极,令人闻之色变:
“今天,你们一个也跑不掉,我要以你们的鲜血,祭奠我玄冥的亡魂!。”
一阵阵异动自树林中响起,紧接着,鬼魅般的黑影唰唰飞出。
“是乾元门的杀手!”
“她竟与这些肮脏的人沆瀣一气,诸位,自古邪不压正,我们必胜!”
一时兵器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宛若修罗炼狱。
浮玉欲杀入其中,手刃仇敌,柳霖却挡在她身前。
她视线掠过剑锋,面不改色地将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揍趴下,施施然踏着他的身体离开。
“早就说过了,你,不是妾身的对手。”
浮玉杀起人来,既快又狠,不多时便收割了一批人命,倏忽一黑衣劲装的男人落在她身侧,挡下一击偷袭,道:
“野心不小。”
“你也一样,笑面阎王。”
易川知道她要干一票大的,却没想到,竟然是要大半个武林陪葬。
她冷睨他一眼,若非这样的场面,她还真劝不动这个嗜血的疯子与他合作。
男人勾唇,血淋淋的蝴蝶刀在他十指间收放自如。
“你似乎对在下的能力十分信任?”
“何以见得。”
“毕竟在下尚未夺得门主之位,九娘怎会认为,在下能差使全部门徒?”
“乾元门以强者为尊,你既已打败了前任门主,虽未继位,又和门主有什么两样。”
“九娘对在下的了解,着实令在下受宠若惊啊。”
这一战如她所料的顺利。
出发前喝过起誓酒的长老在运功之时,却发觉经脉受阻,根本无法使出全力,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
死去的君韦安恐怕还不知道,潜伏在他身边的毒蛇不是九娘,而是他精心培养的金丝雀,君枝礼。
出发时雄赳赳气昂昂,要来讨伐妖女的正义之师,而今死的死,逃的逃,溃不成军。
入目所及,全是仇人的鲜血,浮玉只觉浑身一轻,视线落在天命之子上,笑意渐淡。
他一遍遍地被她打倒,又一遍遍地站起来,哪怕遍体鳞伤也不屈服,渐渐地,连浮玉都觉得有些棘手。
天命之子必备技能之一:凡是看过一遍的招式都能学会,且还举一反三,见招拆招。
正如原本的命数中,柳霖会在这场战斗中彻底领悟玄冥掌——她反倒是被占了便宜那个。
“需要帮忙吗?”易川笑眯眯地隔岸观火,毫无作为盟友的自觉。
浮玉丝毫不指望这疯子,看向撑着剑站起身,再次冲上前来的少年,眉头微微颦起。
这双目猩红,气息紊乱的模样,怕是要出事。
她随手拾了把刀充作武器,反手挡下一刺,决意劝降。
“若非你是夙朝的师侄,真当妾身杀不了你?!”
回应她的是锐利的剑光,白衣浴血,少年眼中杀意滔天,攻击愈发凌厉。
不过才几个时辰的功夫,他便成长到需要她用尽全力才能对抗的地步,这天命之子,果真妖孽。
再这么打下去,她可就真没胜算了,思及此,女人瞅准时机以刀相抵,蓄力一掌将人击退,强大的罡气即便是柳霖全力抵挡,依然被击碎了胸骨。
这一击算是要了他的半条命,温热的鲜血自耳鼻喷涌而出,少年咳着血,垂头半跪在地。
浮玉得以喘了口气,提出休战:
“闹够了吗,你杀父仇人其实——”
血肉被刺入的声音,其实很轻。
但落入耳中,却仿佛惊雷炸响。
参悟了浮玉的步法、故意卖了个破绽,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反败为胜的少年,眸中杀意缓缓褪去。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少年黑睫一颤,视线落在握着剑柄的手上,缓缓向上。
“……其实是、君韦安啊。”
后半句轻轻落入风中,女人怔怔地看着没入身体的长剑,喉咙涌上腥甜。
“……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