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醉》花亦了

65、久别重逢

　　时光荏苒，转眼又过了两日。清懿书院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黎清雨正在指导秀珠临帖，忽闻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快中带着几分慵懒。

　　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这个脚步声……她再熟悉不过。

　　抬眸望去，只见陆今野斜倚在院门框上，一身墨蓝色锦袍随风轻扬，唇角噙着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近月不见，他瘦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可那双凤眸依旧明亮如星，整个人依旧风华绝代，仿佛只是出门闲逛了一圈归来。

　　“黎先生，别来无恙？”他笑着打招呼，语气轻松得仿佛他们昨日才见过。

　　黎清雨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沉了下去。这些时日的担忧、恐惧、夜不能寐，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满腔怒火。

　　她冷着脸，继续指导秀珠运笔，全然不理会他的存在。

　　“这一笔要再沉稳些。”她声音平静，握着秀珠的手示范，仿佛院门口那人只是空气。

　　陆今野挑眉，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冷淡。但他岂是知难而退之人？只见他信步走进院子，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自在。

　　“这院子打理得不错，”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新栽的翠竹上，“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黎清雨依旧不理会，只对秀珠温声道：“今日就到这里，你先回家吧。”

　　秀珠乖巧地收拾好文具，怯生生地看了眼陆今野，快步离开了。

　　豆蔻和柳儿见状，也识趣地退了下去。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今野踱步到她面前，俯身凑近：“怎么？一个月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黎清雨终于抬眸看他，目光冰冷：“二公子说笑了。您这样的人物，任谁见过一面都难忘，何况清雨。”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疏离得如同对待陌生人。

　　陆今野低笑一声，不但不恼，反而更近一步：“既然记得，为何这般冷淡？莫非……”

　　他故意拖长语调，“这些日子，有人在为我担心？”

　　黎清雨猛地站起身，想要避开他的靠近，却被他伸手拦住了去路。

　　“让开。”她冷声道。

　　“不让。”陆今野笑得无赖，“除非你告诉我，这些天有没有想我？”

　　“二公子请自重！”黎清雨终于忍无可忍，“您若是无事，就请离开，我还要备课。”

　　她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备课？”陆今野将她往自己身前一带，“我瞧着你是在生我的气。”

　　黎清雨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一个月来的担忧、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是！我是在生气！”她抬头瞪着他，眼圈微微发红，“我气你音讯全无，气你让我……让我们所有人都为你担惊受怕！”

　　陆今野怔住了，他从未见过黎清雨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在他记忆中，她永远是那个冷静自持的黎先生，即便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

　　“清雨……”他语气软了下来。

　　“别叫我！”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快步走进屋内。

　　陆今野紧随其后，反手关上了房门。

　　“你做什么？”黎清雨警惕地后退一步。

　　“赔罪。”他说得理所当然，一步步逼近，直到将她困在书案与自己之间，“这些日子，是我不好。”

　　黎清雨别开脸，不肯看他。

　　陆今野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却被她躲开。

　　“我知道你担心我。”他低声道，语气是罕见的认真，“这次的事比想象中复杂，所以耽搁了几日。”

　　黎清雨冷笑一声：“所以你就让人暗中监视我的书院？所以你就偷偷在我房里放银票？”

　　陆今野脸色微变：“你知道了？”

　　“我不仅知道，”黎清雨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叠银票重重拍在桌上，“还请二公子把这些拿回去！清雨虽拮据，却还不至于接受来历不明的钱财！”

　　陆今野看着那叠分文未动的银票，神色复杂。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原来你是在气这个。”

　　他拾起银票，在手中把玩：“这些银子，是我给书院的资助，不是施舍。”

　　“不必了。”黎清雨态度坚决，“书院的事，我自有打算。”

　　陆今野叹了口气，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拉过她的手，不顾她的挣扎，将银票塞回她手中。

　　“听我说，”他语气郑重，“这些银子，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些孩子的。你可知道，若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你这书院能撑多久？”

　　黎清雨抿唇不语。她何尝不知书院维持艰难？光是每日的午膳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别提笔墨纸砚、先生束脩。

　　“我……”她刚要开口，又被陆今野打断。

　　“而且，”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那日派人来书院，不是为了监视你，是为了保护你。”

　　黎清雨猛地抬头：“保护？”

　　陆今野点头，神色凝重：“我查的案子牵扯甚广，对方手段狠辣。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所以才让人暗中保护。”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紧蹙的眉头：“这些日子，让你受惊了。”

　　这一句温柔的安抚，瞬间击溃了黎清雨所有的防线。一个月来的恐惧、委屈、担忧，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她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你……”她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那日发现有人进过我的房间，又看到那些银票，我……我连觉都睡不好……”

　　陆今野心中一痛，蛮横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是我的错。”

　　这一次，黎清雨没有推开他。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个月来的不安终于找到了归宿。

　　“以后……”她轻声说，“不要再这样音信全无了。”

　　“好。”他承诺着，将她搂得更紧。

　　两人相拥片刻，黎清雨忽然想起什么，推开他，正色道：“这些银子，算我向你借的。”

　　陆今野挑眉：“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要的。”黎清雨态度坚决，“亲兄弟还明算账。”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工工整整地写下一张借条，签字画押，递给陆今野。

　　“五百两银子，三年内还清。”她语气认真，“利息按市价计算。”

　　陆今野看着手中的借条，哭笑不得。他本想撕掉，可见她一脸坚持，只得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好，依你。”他无奈道，“不过利息就免了，否则我可要生气了。”

　　黎清雨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用指尖抵住了唇。

　　“别再拒绝了，”他柔声道，“就当是让我安心。”

　　四目相对，他眼中的深情让她无法再坚持。她轻轻点头，算是默许。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书房。陆今野拉着她在窗边坐下，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

　　“瘦了。”他轻抚她的脸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黎清雨摇摇头：“书院很好，孩子们都很用功。”

　　“听说你收了五个学生？”陆今野问，“可还顺利？”

　　“嗯。”提到书院，黎清雨眼中有了光彩，“虽然人不多，但都是肯学的。特别是秀珠，天赋很好……”

　　她娓娓道来，说起书院里的点点滴滴。陆今野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这一刻，岁月静好。所有的担忧、恐惧，都暂时远去。

　　然而，黎清雨知道，这样的平静只是暂时的。陆今野身上的风尘仆仆，眼中的疲惫，都在提醒她，外面的风波远未平息。

　　“你……”她犹豫着开口，“还要继续查那个案子吗？”

　　陆今野神色微凝，点了点头：“已经到了关键时候，不能半途而废。”

　　“危险吗？”她忍不住问。

　　陆今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放心，我会小心。”

　　暮色渐深，书房内点起了灯。陆今野该走了，他还有要事在身。

　　“这些银子，”临行前，他再次叮嘱，“该用就用，别亏待了孩子们，也别亏待了自己。”

　　黎清雨点头：“我知道。”

　　他深深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等我回来。”

　　送走陆今野，黎清雨独自站在院中。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她握着那叠银票，心中百感交集。

　　有了这些银子，书院至少一年内无需为开支发愁。她可以多收几个学生，可以改善午膳，可以购置更多的书籍……

　　可是，陆今野的安危，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她抬头望向满天星斗，轻声祈祷：愿他平安归来。

　　这一夜，清懿书院的灯火依旧亮到很晚。黎清雨在灯下仔细规划着书院的未来，那叠银票被她小心收好，借条的副本则贴身收藏。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与陆今野之间，除了情意，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而这份承诺，将支撑着她，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月色如水，陆今野快步穿行在寂静的巷弄中，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锁的眉头。

　　方才在书院中，他何尝不想将那个倔强的女子拥入怀中，诉尽这些时日的思念与牵挂。可他不能。

　　赤沙案的线索越发清晰，却也越发凶险。昨日又有一名证人暴毙，死状凄惨。对方显然已经察觉他在暗中调查，若是让他们知道黎清雨在他心中的分量......

　　陆今野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想起方才黎清雨泛红的眼圈，想起她强装镇定却微微发抖的手。那一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想要告诉她这些日子他经历了多少凶险，又有多么想念她。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那些柔情蜜意，那些山盟海誓，在生死面前都太过奢侈。他宁可让她误会，让她生气，也不能将她置于险境。

　　转过街角，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

　　“主子。”长安低声道，“那边有动静了。”

　　陆今野神色一凛：“说。”

　　“有人在查黎姑娘的底细，已经查到青州去了。”

　　陆今野眼中寒光乍现：“果然......”

　　“要不要派人把线索断了？”长安问。

　　“不必。”陆今野沉吟片刻，“让他们查。正好可以借机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顿了顿，又道：“加派人手护着书院，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是。”

　　长安领命而去，转眼又消失在夜色中。

　　陆今野独自站在月光下，望着书院的方向。他知道，此刻的黎清雨定是在灯下忙碌，或许还在生他的气，或许已经铺开纸笔，开始规划书院的未来。

　　那个倔强的女子，总是这样，再大的困难也压不垮她。

　　他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可他不能。现在的他，连自身都难保，又怎能将她拖入这潭浑水？

　　“再等等......”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等这一切结束......”

　　可是，真的能结束吗？

　　赤沙案牵扯之广，远超他的想象。朝中重臣、边关守将，甚至宫中都有人牵扯其中。这一局棋，他走得步步惊心。

　　方才在书院，他故意做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故意惹她生气，就是不想让她看出他眼中的忧虑。

　　可他心里清楚，若是可以，他宁愿永远陪在她身边，看着她教书育人，看着她实现抱负。

　　然而，他肩上的担子太重。那些枉死的友人......每一条都让他不能退缩。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陆今野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柔情都压在心底。

　　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他肃清这些魑魅魍魉，等他为父亲洗刷冤屈，等他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到那时，他定要向她表明心迹，许她一世安稳。

　　而现在，他只能将这份情意深藏，做一个若即若离的二公子。

　　转身离去时，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每一步都踏得坚定，却也沉重。

　　这条路上，他注定要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