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蔓荆

10、第十四天 你好啊，我

　　医生也被姐姐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从她怀里接过我，又做了一番检查就带我去了楼上的隔离病房。

　　我躺在病床上，侧过头努力的看向姐姐的方向，皱着眉忍受着那些注射器扎在身上的疼痛。

　　足足过了大半个小时，我的高烧才慢慢的退了下来，医生和姐姐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医生不再劝说姐姐放弃治疗这样的话，只是难掩悲痛的让她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我这个样子，估计也就是最后几天了。

　　如果还能再撑上几天，体内的抗体能够达标的话，兴许，还会有奇迹呢。

　　我的高热，在医生的嘴里也成了正常的现象。不过是体内抗体与病原体争斗的过程。只要我能撑到抗体胜利的那一天，我就能活下来了。

　　原本以为马上就要死掉的我，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那讨厌的输液瓶也变得有些可爱起来。

　　姐姐有些担忧的转述了我最近的状态，医生咬咬牙：“你说的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她吃不下东西的话，最近这几天就全部给她输营养液好了。”

　　“最后几天的时间，咱们再一起熬一熬吧，兴许……”

　　医生转变了观念过后，再说起我的病情的时候，再也没有提起那让人感觉绝望的治愈率，只是言简意赅的让我们保持好心态。

　　也许，可能，万一，我就是那个幸运儿呢？

　　兴许是医生的话给我吃了一个定心丸，又或者是姐姐休假几天接连陪在我身边给了我鼓励，我觉得身体好像正一点一点微弱的好转起来。

　　姐姐扶着我的时候，我也能勉强的站起来走上那么几步。

　　前不久姐姐给我买回来的礼物，因为我的病情一直没有机会拆，现在我们松了一口气，才有了些拆礼物的心情。

　　缀着铃铛的链子挂在了我的身上，只要我一走动，就会叮叮当当的响起来，让我的心情也跟着放松起来。

　　第十一天，不用姐姐帮忙，我已经能够自己从小床上站起来，那些营养品，也能勉强的吃上两勺。

　　姐姐高兴的跟过年一样，脸上的阴郁表情一扫而光，房东的那些闲言碎语也在白了我一眼过后哼一声作为收尾。

　　我的玩具又被姐姐重新翻了出来，姐姐的话又变得多了起来，有时候会拉着我说着无边无际的废话。

　　比如搞笑的当日热搜，尴尬的能抠出来一套芭比城堡的某某电视剧。

　　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觉得再过上几天，我应该就能够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或许，再过不久，我就能跟着姐姐一起走上我们曾经看过的那些街道小区游乐场。

　　第十二天，医生在给我输完液过后，带着我又去做了最新的抗体筛查。漫长的半个小时过后，他脸上挂着笑容拿着报告单递到了姐姐的手上。

　　“恭喜你。”

　　报告单上，我身体的所有数值都回到了正常值。

　　我，似乎已经拥有了正常的健康身体。

　　“阿月的抗体已经达标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就前几天高烧落下的抽风症状，估计以后也就是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不过我们阿月既然已经这么努力撑下来了，那些都没什么要紧的。”

　　医生又再仔细叮嘱了姐姐几句，才为我开具处方单。

　　所有药品的使用说明，都被他单独的逐行标注，最后才谨慎的交到姐姐的手上。

　　“这些天你再注意一下，现在他这个阶段，不发烧就没事了。”

　　姐姐千恩万谢的抱着我向他道了谢，才带着我一起出了医院。

　　明朗的阳光照耀着大地，我双眼蒙着的那层厚膜也脱落了许多。红的花，绿的树，比花和树更加好看的姐姐，全部都触手可及。

　　身上的铃铛叮叮当当一路响个不停，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姐姐笑得眉眼弯弯，抱着我跑过大街小巷，回到了顶楼的房间。

　　我被安置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姐姐把整个七楼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消毒。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我的鼻尖肺腑，让我心里觉得莫名的安心。

　　晚饭的时候我又努力多吃了一勺，换来她一迭声的夸奖。

　　我好像，离彻底恢复又近了一步。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我和姐姐谁都舍不得早睡。最后碍于我的身体，姐姐依依不舍的给我盖好被子关了灯。

　　夜里，我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滔天的大火，我在火里怎么也跑不出去。那些火苗落到我的头上身体上，滚烫到灼心。

　　姐姐喊着我的名字把我从梦中摇醒，我感受到她冰凉的手掌，朝着她无力笑了笑。

　　那一场火从我的梦中一直烧到了现实，我的周身滚烫，身上盖着的被子全部被我掀翻了出去。我意识不清的从床上滚到到地面上，恨不能整个身体剖开贴在地面上，以更大的接触面积，让身体的灼热感能够降低一些。

　　姐姐慌张的用手掌不停的拍打着我的脸，用湿毛巾不停的擦着我的身子：“阿月，醒一醒，阿月，你别睡。”

　　夜晚的街道格外的安静。医院的大门紧闭着，姐姐的敲门声异常的刺耳，在空荡的巷子传出去老远。过了不大一会，就有受不了的邻居在楼上骂了起来，说是医生根本就不住在这。

　　姐姐又是道歉又是请教，最后才在医院招牌下面找到医生的联系电话。

　　她抱着我紧张的在门口来回踱步，带出门的湿毛巾现在都被我的体温烫的温热。

　　我的意识仍旧有些不清醒，在梦中摇摇欲坠，听见刹车声恍惚睁开眼，看见医生下车朝着我跑了过来。

　　我看见医生连他平日的白大褂都没空穿，就抱着我进了医院。

　　我还来不及喊一声姐姐，还来不及再跟姐姐多说几句话，就又被抽血送去检查。

　　这些天下来，我手腕的位置已经满是针孔，好半天那针才选了根边上的血管扎了进去。各式的药被胡乱塞到了我的嘴里，捏着我的鼻子让我吞了下去。

　　吞下去过后，再也没有了平日肠胃痉挛的感觉，而同时，我也并没有感觉到我的意识有逐渐清醒的迹象。

　　我就如同沉入一场难以醒来的大梦，浑浑噩噩中听着姐姐和医生的说话，听着姐姐逐渐压制不住的哭声。

　　哭声越来越远，我想追过去，全身上下却没有一丝力气。

　　怎么会呢？不是我的抗体已经达标了吗？不是，我已经可以期盼未来了吗？

　　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用完所有的办法，医生和姐姐最后来到了我的身边。旁边病床上那几个老是窃窃私语的小伙伴，这次也彻底的安静下来。

　　他们所有人都用怜悯而悲伤的眼神朝着我望了过来，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有人在拉着我的手轻轻的摸了摸我的脸颊。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她。

　　可是，此刻我却并不想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这次是真的快要死了吧。

　　她如果看到我这么痛苦的样子，她以后记得的，都会是这个让她伤心的画面了。

　　我不想这样。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想再陪陪她，再跟她说说话。

　　我想说对不起啊，没有做到答应过她的陪着她一起生活。我还想说，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是我，是我没有那个福气。

　　要是，要是我们不是这样相遇的就好了。

　　你可千万不要责怪自己啊，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根本就不会知道被爱被在乎到底是什么滋味的。

　　你……以后，如果太难过的话，就把我忘了吧。

　　我……我没有关系的。

　　这些未曾出口的话，没有人能够带给她。我的呼吸越来越轻，灵魂也随着那微弱的呼吸，轻飘飘的脱离身体。

　　在弥留之际，我突然想起了母亲。

　　其实根据这些天姐姐和医生的聊天内容，我大致已经才出来了母亲的遭遇。

　　我不知道在我之前，母亲还被男人夺走了多少个孩子。

　　在我之前的那些孩子，是不是也有过谁能是母亲心甘情愿的生下来，并且温柔对待的。

　　她也是在一次次身不由己的失去中，渐渐的克制住让自己不再对我们这些孩子保留爱意的吗？却又是在每次我身临险境的时候，会忍不住的怕我会受到伤害。

　　那时候，母亲在死之前，在上货车之前回头看我的那一眼，那眼里的笑意我好像已经懂得了许多。

　　我想，我大抵是理解了母亲的难处的，可是，我也根本没有机会告诉她。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告诉她，谢谢她带我来到这个世上，要是还有来生的话，一定要过上那些我们羡慕不已的平常生活啊。

　　我的双眼越来越沉重，思绪却反而越来月轻盈。许多从未想过的，或者是从未明白的，在此刻都生出意外的通透之感。

　　发不出的声音，无处可避的死亡，我唯一能留下的，只不过是紧闭双唇，不让姐姐听见我最后破碎的哭声。

　　我留在世界的最后一滴眼泪，带着我无法出口的遗言，随着空气一起蒸发。

　　我的耳边，还传来医生安慰姐姐的话。

　　“当时我那么多次劝你的时候就想跟你说，你接阿月回来的时候，你们的交易方式有问题。我之前也遇见过很多种跟阿月一样境遇的，到了新环境过后，大多都没有活过一个礼拜。”

　　“那时候我还年轻，也才做这一行。不怕你笑话，为了这件事我还偷偷掉了不少眼泪，甚至怀疑是否是因为我自身能力不足，所以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

　　“后来我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发现，他们的存在，本来就早已经被人定下了死亡倒计时。从你给钱的那一刻，从她被送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生命，就只剩下了最后七天。”

　　“阿月这多出来的几天，都是因为你的坚定选择为她努力争来的。”

　　医生的话让姐姐的哭声逐渐的缓了下来。

　　瘦瘦小小的阿月躺在病床上，不论她怎么捏她的小手，都没有睁开眼睛。她颤抖着把手停在我的胸口，感受到那微弱的心跳彻底已经消失不见，才相信我已经没了的事实。

　　她仍旧动作温柔的抱起我，擦干净我脸上的泪痕：“怎么会就只有七天寿命呢？”

　　医生低下头，看着自己张开的双手，脑海里回忆起之前躺在他手上停止呼吸的那么多病人，艰难开口：“因为自他们出生开始，生活环境本来就充满了各种病毒，为了更好的牟利，对方也只是保证他们基础温饱不至于死掉，在达成交易过后，注入一种血清蛋白激发他们的活力，所以到你们的手里的时候，你们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但是，那些活泼的样子都是假象，甚至更像是一种残酷的回光返照。不到一周的时间，他们原本隐藏在体内的各种病原体会比起之前爆发的更加厉害，而且难以救治。”

　　说到这，医生不再继续说起这个话题，“之后的话，你住的地方最好还是要进行一次大消毒，最好一年之后，不要再接旁人回家了。”

　　姐姐看着我的眼神依旧温柔，声音轻的有些听不清。

　　“不会了。多谢你大半夜还专程跑这一趟，辛苦你了。”

　　医生摊在椅子上对她摆了摆手：“没有关系。你之后怎么打算的？”

　　姐姐抬起头，月色明亮如水：“我想带阿月回我的老家。我要把她葬在我的老房子边上，在那里她就能自由自在的。”

　　“也好。”

　　第二天，姐姐带我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我又被藏进了大个的箱子里，被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只不过这次，我再也没有任何憋闷的感觉。我的身体随着大巴车的摇晃在箱子里磕磕碰碰，撞到的都是被包裹的绵软的四周箱子壁。

　　我的小床我的小铃铛也被塞进了这口箱子，凑近一些，还能听见隐约的铃铛声。

　　大巴车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停在一个小镇的边上。姐姐抱着我走下车，刚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小镇街边有人圈出来一平方那么大的地方。

　　几个比我还要小的小朋友被圈在里面，满眼都是好奇的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也许是感受到姐姐的视线，坐在他们身边的那个人主动跟姐姐打起了招呼：“夜南回来啦？要养狗吗，刚满月的，你看，贼可爱。”

　　那人抱起其中的一只，朝着姐姐递了过去。

　　毛绒绒的小家伙什么也不怕，在她手心里胡乱的蹬着四肢，摇头晃脑的朝着姐姐靠了过来，吓得姐姐往后退了一大步。

　　毛绒绒的小家伙歪了歪头，鼻尖轻轻的嗅了嗅，似乎闻到了我的味道，睁着一双大眼睛高一脚低一脚的朝着姐姐的方向又走近了一些。

　　姐姐抱着我站在一旁，跟那小家伙对视许久，直到双眼都有些发酸的蓄满泪水，才连忙紧了紧手里装着我的箱子，眼神一敛，低声说了一句：“不了。”

　　老家的院子许久没住过人，透着一股荒凉的破旧感。初升的太阳穿过院子的树叶落在我的身上，让我暗沉的毛色显得又温柔了那么一些。

　　我的埋骨之地，在院子角落的一棵花树边上，那是姐姐为我选择的地方。

　　我的玩具，我的小铃铛，我的小床，俱是我的陪葬。

　　我的坟头，还插了一圈姐姐刚从院子里摘回来的鲜花。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姐姐沉默着忙活了一天的成果。她站在我的坟前，把手里拿着的最后一朵花插入松软的土壤，用满是泥土的手使劲拍了拍土，拖了把哪哪都响的椅子坐在了我的旁边。

　　有的时候，她会回头看一看我，喊一声我的名字，却也不再多说旁的什么。所有的一切在生死之间，都变得无关轻重起来。

　　那一天，她一个人陪着我一直坐到了日暮西山，才背着包离开了院子，锁上了那扇开始生锈的大铁门。

　　走之前，她最后还是给我留了话。

　　她在我的坟头放了两个我刚回家的时候最喜欢的零食：“阿月，你就在这里等着姐姐。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这里的。到时候，姐姐每天都陪着你。”

　　“这次回去以后，姐姐就要准备换工作了。我再也不想混个温饱就满足度日了，我要努力挣更多的钱，才能帮助更多跟你一样的小可爱。”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也有人能够看到你们的困境，帮助你们起草文书立法，保护你们的基本权益呢？”

　　“等到那样的日子过后，阿月再重新来到这个世界，就再也不需要那样害怕了。”

　　“阿月，姐姐走啦。”

　　院子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藏在墙角的蜘蛛重新吐丝拉起了网，草丛里的虫子也欢快的唱起了歌。

　　我被埋在黄土之下，跟身边的花树打了声招呼：“你好啊，我叫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