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长缨》晚雩

1、壹

　　大漠，一片肃杀。枯草杂乱地垂在地表，被一层层风沙覆盖，连带着战场上的士兵尸体也一并消匿地表，一座座隆起的沙丘，葬着长眠的远征人。
　　在满天飞尘中，只有一个手持长剑的将士还隐约伫立着。聂离用纱布蒙着眼鼻，手里的长缨牢牢嵌入沙土。
　　聂离站着，她在等，等风沙停止。
　　半顷，等她摘下纱布，荒原内，已无人声，若非属下相护，她可能也死于吃人的黄沙里头。
　　“还有活着的大昭人吗？”她哑着喉咙，朝四周望去。
　　只有风带着冰冷的哀悼，和战场上浓厚的血腥味。她腹部的血水和沙尘黏在一起，连带着手臂和大腿上被兵刃划开的口子，热量一点点流逝，她感到手指正在变得麻木。
　　大昭和陈国的决战在野狼关，这一仗，聂离率五万昭军硬生生地抗住了八万陈国精兵。
　　“终是大昭胜了。”她心里一松，喉中涌上一口腥甜，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朦胧间，仿若看见百米外一辆马车，聂离渐渐失去知觉。
　　百米外，马车厢内。
　　“世子，是陈国和大昭的军队，两败俱伤。”
　　坐在车厢里的白衣男子闻言，放下茶壶，修长的手指上带着一枚白玉扳指，食指扣着慢慢绕了一圈，嘴角微微扬起，
　　“沈绰，你错了。最后一个站着的人，是昭人。大昭胜了。”卫珵悠悠抬了抬手，“把那个...嗯...最后一个倒下的扶过来，看着还有救。”
　　沈绰心里一惊，世子怎么突然成了路见不平就出手的好人了？这个时候他不是最喜欢拍拍手，说走好不见的吗？
　　世子就是世子，沈绰不疑有他，利索地跳下马车。
　　聂离感觉脑中回笼了几分清明，但她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地府。长长的黑暗中，只有前头有一抹光亮，她顺着光走去。
　　尽头通着的竟是她自己的寝宫，昭王背对着她而立，听到她的脚步声，昭王慢慢回头，但刹那间，房梁，地板，宫柱上都开始冒出火苗，火势越燃越大。
　　聂离匆忙地想上去拉住父王，却发现无论她怎么往前，都靠近不了，父王在火光中，白了发，红着眼，
　　“阿离，大昭亡了。”
　　“不，父亲，阿离胜了，大昭胜了！”聂离挣扎着，神明聚集，她睁开眼，猛地一下直起身。
　　聂离愣了两秒，才发觉自己只是做了个梦。入目处，是一个狭小的车厢，顿了顿，才发现床前坐着一个穿白衣的男子，他绑着黑色的发带，带尾嵌着几串碧玉挂珠，手中还捧着一碗冒热气的黑褐色液体。
　　“就给你喂个药，怎么还直起来了。”卫珵看着眼前的女子，眼角还带着梦魇后的泪红。啧，眼睛还挺像。
　　“你...你”聂离惊地说不出话，周遭全是陌生，“我活着还是死了？”
　　卫珵拌了拌药液，抬头看着她，眼神清亮又带着几分戏谑，“鄙人医者，医术高超，经我手者，皆活。倒是你，女子从军？”
　　医者？聂离不信，孤狼关岂是普通人闲步之地，此人必有来头。莫不是知晓她身份才出手搭救？她女儿身已被他知晓，他可知晓其他？聂离试探道，
　　“公子，我本是一个清贫官员的女儿，因家中长兄亡故，老父年迈，才欺军征战，若非公子搭救，小女子已身死沙场。”说完，她低头，手指绞着床被，等他的反应。
　　“嗯。把药喝了，你再休息会，等会换药。”说完，卫珵再没看她一眼，就走了出去。
　　聂离失算，却也看出他无心加害她。既然她身上没武器，伤还一抽一抽地疼，就先喝了药，钻回被窝，沉沉睡去。
　　沈绰看见世子走出最里边的车厢，忙转头去看，却被卫珵挡住。
　　“世子，您在里边待了一夜了，他...”
　　“说了一通胡话，什么父亲大昭的，醒了也絮絮叨叨。”卫珵坐下来，拉开车帘，眼前已不是一片荒漠，而是大片的草原连着蔚蓝的天线。
　　“世子，他可安全？毕竟...”
　　“我闭会眼，你出去看着车夫。”卫珵打断他，一脸冷漠。
　　等沈绰走后，卫珵又睁开眼，眼底墨色汹涌，整理着这两日发生的事，陈国气数已尽，他也恰好赶到野狼关，一幕幕都在他掌控之中，除了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救她，也许是看到那双眼睛。
　　他掀开车帘的那一刻，隔着黄沙飞尘，将领手持缨枪，撑起整块天地。仿佛日月轮回到了年少午后，他在宫殿看到的那个异国公主，神色清然明媚，妍笑晏晏。
　　但昭国公主，早就死了。